第63章 初入東海
暮色漸沉，華燈初上。
陳輕在東海郡城中漫無目的地逛了一整天，腳步最終停在了一條寬闊的街道前。
眼前是洪家的府邸，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門前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院牆高聳，一直延伸到街角。當真是氣派非凡，在這郡城中獨樹一幟。
他默默觀察了片刻，除了感受到這份顯赫與守衛的森嚴外，並未發現什麼特別的線索。天色已晚，他只好轉身離開，在城中尋了間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暫住。
摸了摸懷中厚實的一沓銀票，這是離開寒谷關時，賈懷瑾硬塞給他的：「頭兒，男人出門在外，沒錢寸步難行。這些你拿著，只要是賈家名下的鋪子或銀樓，都能兌出現銀來。」
這一路行來，所有花費確實都是陳輕在支付。
想到那位虞姑娘，陳輕嘴角不由泛起一絲苦笑。她似乎完全不知「錢」為何物，每每到了客棧，總是理所當然地徑直走向最好的上房，對結帳之事渾然不覺。這些時日下來，賈懷瑾給的盤纏，倒是已花費了不少。
也不知道她如今獨自遊歷世間，為自己探尋那些珍稀藥材時，該如何解決食宿？
此時的虞驚鴻，正獨自坐在東海郡城門外一棵枝葉稀疏的老槐樹下。
春雨細密冰涼，她卻依舊保持著最標準的宗門打坐姿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結著一個看似玄奧實則沒啥實際用處的靜心印——純粹是為了形象。
她當然知道錢是做什麼用的。只是這次意外得知三弟的消息後匆忙下山，盤纏早在從江州趕往北荒的漫長路途中便已耗盡。
更麻煩的是，她這個連宗門迴廊都會走錯方向的人，毫無意外地在半途迷了路，竟一路偏離到了青州。偏又在青州地界，深夜尋路時誤打誤撞，竟翻牆闖入了青州刺史馮璋的官邸後院。
這府邸修得彎彎繞繞，比宗門陣法還難走…
她正蹙眉打量著這彎彎繞繞的路徑，不遠處書房裡傳來的密談，直接傳入到她萬象境的耳朵里。卻讓她瞬間凝神——
「……加緊招兵，待時機成熟，便與北荒裡應外合，先取鎮北王虞宗元駐守的并州，而後……直指中原。」
「父親」的名諱與「謀逆」二字狠狠撞入耳中。
指尖劍氣比思緒更快，窗欞應聲碎裂。
她自知闖下大禍，怕被聞訊趕來的大軍包圍，趁著夜色與漸起的混亂，隨意擇了個方向，便慌不擇路地逃出了青州城。
這一耽擱又是數日，等她終於擺脫追捕，循著線索找到陳輕時，想找的三弟早已安然返回大魏。她只尋到了這個在卜算中，會救下三弟性命的破虜軍都統。
見他身受重傷，氣息奄奄，身旁還有北荒萬象境胡人環伺……想到他既是弟弟的救命恩人，誅殺胡人又是大魏子民分內之事，她實在找不到袖手旁觀的理由。
這便有了後來二人同行，一路來到這東海郡的緣由。
此刻她身無分文地坐在槐樹下，不禁想起這一路上的窘迫——
每次臨近飯點或需要投宿，她都不得不搶先半步，擺出那副「萬物不縈於懷」的超然姿態，目不斜視地從懷中取出根本不存在銀兩的錦囊，假裝整理，實則內心焦急：
快些付帳啊......這香囊我都摸了三遍了......
這豪華客棧的上房窗欞的雕花確實精緻，但若是他不結帳，莫非我只能再灰溜溜的......
為了維持這世外高人的形象，她連一個暗示的眼神都不敢給。
就連最後分別時，為了維持那「此間事了，我自會尋你」的瀟灑人設，她硬是咬著牙，沒開口討要半張銀票——儘管她眼神極好，早就瞥見陳輕懷裡那沓銀票厚實得令人安心。
結果就是現在這般光景。
明日定要找個當鋪…
她暗下決心，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就典當那枚用不上的清心珏好了…
雨絲沾濕了她刻意維持的端莊髮髻，一縷青絲不聽話地垂落額前。她強忍著不去整理，繼續結著那個毫無實際用處的清心印。
她不得不和一群等待天明進城的行商、挑夫擠在城根下，細密的雨絲沾濕了她素白的裙擺，發梢甚至還掛著片不知從哪裡飄來的枯葉，與她這身飄逸出塵的打扮格格不入。
「咳。」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忽略周圍投來的好奇目光，努力維持著面無表情，仿佛在此地打坐淋雨是某種高深的修行。
內心卻早已懊惱不已：
早知道就該放下面子，找他要幾張的……他看起來還挺大方的……
眼看雨勢漸大，她再也無法硬撐，只得偷偷運轉體內真氣，在周身凝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惱人的雨水隔絕在外。
但用寶貴的真氣來擋雨，若被那些個師兄弟看見了，定要笑話她三年！
「唉……」一聲極輕的、與世外高人形象嚴重不符的嘆息終於露了出來。她飛快地瞟了眼四周，見無人注意，才稍稍鬆懈下挺得發酸的背脊，把自己抱得緊了些。
雨絲紛飛中，這位曾經飄逸如仙、清冷如雪的隱世宗門傳人，此刻蜷縮在樹下的身影，頂著那層微光閃爍的真氣雨罩，顯得既狼狽，又帶著一種強撐門面的倔強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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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初亮，晨霧尚未散盡。
陳輕已獨自立在客棧後院那片青石板鋪就的空地上，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晨練。
他身姿依舊挺拔如松，起手式間依稀可見昔日軍中悍將的風采，只是少了真氣貫注，那本該凌厲生風的招式，如今只剩下最純粹的筋骨發力，顯得格外樸實，甚至透出幾分力不從心的滯澀。
他慣用的那杆長槍早已折在北荒，此刻握在手中的，是那柄來自北荒的神秘長劍。
劍身古樸無華，觸手冰涼沉重，揮動時帶起的破空聲沉悶壓抑，與他過往迅捷靈動的槍法路數截然不同。
他不得不摒棄過往的習慣，重新適應這柄陌生的兵刃，試圖將浸淫多年的戰陣搏殺之術，融入這沉重劍鋒之中。
「得儘快給懷瑾去封信了。」
他心中思忖，手腕翻轉，劍鋒劃出一道略顯凝滯的弧光，「托他家的商隊下次路過長白山時，尋到那對贈劍給我的父女，在賈家名下安排個安穩差事，也算償還了恩情，免得他們再在山中受苦。」
除了錘鍊筋骨的基礎軍體拳，他將更多精力放在揣摩劍招上。沒有真氣支撐，再精妙的劍訣也如同無源之水，威力大打折扣。
他不死心，依舊嘗試按照軍中法門吐納調息，可那稀薄的天地元氣甫一入體，便因經脈盡碎、無處歸藏，如同清水潑入龜裂的旱地，瞬息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一邊緩慢運劍，一邊仔細體察著這副被虞驚鴻治好的身軀。
外傷雖已癒合，行動也無大礙，但內里的沉疴舊傷卻隱隱作祟。某些關節在發力時會傳來針扎似的刺痛，氣血流經幾處要害穴道時，更是淤塞不暢，帶著明顯的凝滯感。
「看來，要想徹底恢復，前路遠比想像的漫長。」
他收劍而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眉宇間不見頹唐，只有歷經沙場磨礪後的沉靜。
「不知懷瑾家的商鋪里，是否有虞姑娘提過的那幾味藥材？那日分別倉促，許多話都來不及細問……罷了，屆時在信中一併問他吧。」
整個上午便在練武與紛亂的思緒中悄然流逝。
數年戎馬倥傯，難得享有這般「清閒「，連辰時例行的修行都屢屢走神。然而奇怪的是，這般心不在焉的修煉，反倒讓他察覺到自己心境的微妙變化——少了往日的焦躁與急切，多了幾分難得的中正平和。
他收劍入鞘，忽然意識到：或許正是因為這身修為盡失，才讓他從永無止境的修煉與征戰中暫時解脫出來，得以用更從容的眼光審視自身。
過往執著於境界突破、真氣積累，如今反倒在這最「不堪「的境地里，窺見了心境修為上的另一番天地。
在客棧簡單的用過午飯，陳輕依舊在東海郡的街巷間漫無目的地遊蕩，等待虞驚鴻所說的機緣。
忽然，前方街口傳來一陣喧譁與呵斥，人群像潮水般向兩側分開。只見那伙昨日才見過的、身著統一青衣的洪府家兵，正趾高氣昂地押著一串人走來。
他們用麻繩捆了七八個人，串成一串，推搡著前行，後面還跟著兩輛堆滿了「贓物」的破舊大車。
「了不得啊！聽說那株靈芝才丟了三天，就連人帶贓全數追回！」
「洪家在這東海郡，當真是手眼通天，招惹不得！」
「看這架勢，這些賊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周遭的議論聲紛紛湧入陳輕耳中。他本只是冷眼旁觀，目光掃過那些垂頭喪氣的「賊人」時，卻猛地一凝——
那對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夫婦，還有那個一臉惶恐的年輕夥計……不正是他昨日歇腳喝茶的那個路邊茶攤的人嗎？
陳輕記得清楚，老翁給他端茶時，那雙手布滿厚繭卻穩健；老嫗坐在一旁安靜地擇著青菜；夥計跑前跑後，笑容裡帶著市井小民的淳樸與一絲生活艱辛的疲憊。
他們分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在這世間掙扎求存的窮苦人。
怎麼會是他們？
一股寒意順著陳輕的脊背爬升。
他瞬間明了，這根本不是「人贓並獲」，而是洪家為了找回面子，或者為了殺雞儆猴，隨意抓來頂罪的替死鬼！
他面無表情，默不作聲地退出人群，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轉身拐入了相鄰的僻靜街道。
他的身影在巷弄的陰影中快速穿行，目光始終鎖定著遠處那支招搖過市的隊伍，如同一匹沉默的孤狼，在暗中追蹤著自己的獵物。
直到那支隊伍浩浩蕩蕩地走進了洪家那氣派非凡、卻透著森嚴之氣的朱漆大門，陳輕才在遠處一個巷口停下腳步。
他深深地望了那座高樓宅邸一眼。飛檐斗拱，戒備森嚴，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盤踞在東海郡的中心。僅僅是遠遠看著，就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權勢與力量。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曾經這隻手能開強弓，能舞重槍，能力挽狂瀾於既倒。而今，卻連提起那柄虞驚鴻留下的長劍稍久一些，都會感到酸軟無力。
經脈空蕩，真氣全無，與廢人何異？
陳輕在東海郡城中漫無目的地逛了一整天，腳步最終停在了一條寬闊的街道前。
眼前是洪家的府邸，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門前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院牆高聳，一直延伸到街角。當真是氣派非凡，在這郡城中獨樹一幟。
他默默觀察了片刻，除了感受到這份顯赫與守衛的森嚴外，並未發現什麼特別的線索。天色已晚，他只好轉身離開，在城中尋了間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暫住。
摸了摸懷中厚實的一沓銀票，這是離開寒谷關時，賈懷瑾硬塞給他的：「頭兒，男人出門在外，沒錢寸步難行。這些你拿著，只要是賈家名下的鋪子或銀樓，都能兌出現銀來。」
這一路行來，所有花費確實都是陳輕在支付。
想到那位虞姑娘，陳輕嘴角不由泛起一絲苦笑。她似乎完全不知「錢」為何物，每每到了客棧，總是理所當然地徑直走向最好的上房，對結帳之事渾然不覺。這些時日下來，賈懷瑾給的盤纏，倒是已花費了不少。
也不知道她如今獨自遊歷世間，為自己探尋那些珍稀藥材時，該如何解決食宿？
此時的虞驚鴻，正獨自坐在東海郡城門外一棵枝葉稀疏的老槐樹下。
春雨細密冰涼，她卻依舊保持著最標準的宗門打坐姿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結著一個看似玄奧實則沒啥實際用處的靜心印——純粹是為了形象。
她當然知道錢是做什麼用的。只是這次意外得知三弟的消息後匆忙下山，盤纏早在從江州趕往北荒的漫長路途中便已耗盡。
更麻煩的是，她這個連宗門迴廊都會走錯方向的人，毫無意外地在半途迷了路，竟一路偏離到了青州。偏又在青州地界，深夜尋路時誤打誤撞，竟翻牆闖入了青州刺史馮璋的官邸後院。
這府邸修得彎彎繞繞，比宗門陣法還難走…
她正蹙眉打量著這彎彎繞繞的路徑，不遠處書房裡傳來的密談，直接傳入到她萬象境的耳朵里。卻讓她瞬間凝神——
「……加緊招兵，待時機成熟，便與北荒裡應外合，先取鎮北王虞宗元駐守的并州，而後……直指中原。」
「父親」的名諱與「謀逆」二字狠狠撞入耳中。
指尖劍氣比思緒更快，窗欞應聲碎裂。
她自知闖下大禍，怕被聞訊趕來的大軍包圍，趁著夜色與漸起的混亂，隨意擇了個方向，便慌不擇路地逃出了青州城。
這一耽擱又是數日，等她終於擺脫追捕，循著線索找到陳輕時，想找的三弟早已安然返回大魏。她只尋到了這個在卜算中，會救下三弟性命的破虜軍都統。
見他身受重傷，氣息奄奄，身旁還有北荒萬象境胡人環伺……想到他既是弟弟的救命恩人，誅殺胡人又是大魏子民分內之事，她實在找不到袖手旁觀的理由。
這便有了後來二人同行，一路來到這東海郡的緣由。
此刻她身無分文地坐在槐樹下，不禁想起這一路上的窘迫——
每次臨近飯點或需要投宿，她都不得不搶先半步，擺出那副「萬物不縈於懷」的超然姿態，目不斜視地從懷中取出根本不存在銀兩的錦囊，假裝整理，實則內心焦急：
快些付帳啊......這香囊我都摸了三遍了......
這豪華客棧的上房窗欞的雕花確實精緻，但若是他不結帳，莫非我只能再灰溜溜的......
為了維持這世外高人的形象，她連一個暗示的眼神都不敢給。
就連最後分別時，為了維持那「此間事了，我自會尋你」的瀟灑人設，她硬是咬著牙，沒開口討要半張銀票——儘管她眼神極好，早就瞥見陳輕懷裡那沓銀票厚實得令人安心。
結果就是現在這般光景。
明日定要找個當鋪…
她暗下決心，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就典當那枚用不上的清心珏好了…
雨絲沾濕了她刻意維持的端莊髮髻，一縷青絲不聽話地垂落額前。她強忍著不去整理，繼續結著那個毫無實際用處的清心印。
她不得不和一群等待天明進城的行商、挑夫擠在城根下，細密的雨絲沾濕了她素白的裙擺，發梢甚至還掛著片不知從哪裡飄來的枯葉，與她這身飄逸出塵的打扮格格不入。
「咳。」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忽略周圍投來的好奇目光，努力維持著面無表情，仿佛在此地打坐淋雨是某種高深的修行。
內心卻早已懊惱不已：
早知道就該放下面子，找他要幾張的……他看起來還挺大方的……
眼看雨勢漸大，她再也無法硬撐，只得偷偷運轉體內真氣，在周身凝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惱人的雨水隔絕在外。
但用寶貴的真氣來擋雨，若被那些個師兄弟看見了，定要笑話她三年！
「唉……」一聲極輕的、與世外高人形象嚴重不符的嘆息終於露了出來。她飛快地瞟了眼四周，見無人注意，才稍稍鬆懈下挺得發酸的背脊，把自己抱得緊了些。
雨絲紛飛中，這位曾經飄逸如仙、清冷如雪的隱世宗門傳人，此刻蜷縮在樹下的身影，頂著那層微光閃爍的真氣雨罩，顯得既狼狽，又帶著一種強撐門面的倔強可愛。
-----------------
第二日，天光初亮，晨霧尚未散盡。
陳輕已獨自立在客棧後院那片青石板鋪就的空地上，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晨練。
他身姿依舊挺拔如松，起手式間依稀可見昔日軍中悍將的風采，只是少了真氣貫注，那本該凌厲生風的招式，如今只剩下最純粹的筋骨發力，顯得格外樸實，甚至透出幾分力不從心的滯澀。
他慣用的那杆長槍早已折在北荒，此刻握在手中的，是那柄來自北荒的神秘長劍。
劍身古樸無華，觸手冰涼沉重，揮動時帶起的破空聲沉悶壓抑，與他過往迅捷靈動的槍法路數截然不同。
他不得不摒棄過往的習慣，重新適應這柄陌生的兵刃，試圖將浸淫多年的戰陣搏殺之術，融入這沉重劍鋒之中。
「得儘快給懷瑾去封信了。」
他心中思忖，手腕翻轉，劍鋒劃出一道略顯凝滯的弧光，「托他家的商隊下次路過長白山時，尋到那對贈劍給我的父女，在賈家名下安排個安穩差事，也算償還了恩情，免得他們再在山中受苦。」
除了錘鍊筋骨的基礎軍體拳，他將更多精力放在揣摩劍招上。沒有真氣支撐，再精妙的劍訣也如同無源之水，威力大打折扣。
他不死心，依舊嘗試按照軍中法門吐納調息，可那稀薄的天地元氣甫一入體，便因經脈盡碎、無處歸藏，如同清水潑入龜裂的旱地，瞬息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一邊緩慢運劍，一邊仔細體察著這副被虞驚鴻治好的身軀。
外傷雖已癒合，行動也無大礙，但內里的沉疴舊傷卻隱隱作祟。某些關節在發力時會傳來針扎似的刺痛，氣血流經幾處要害穴道時，更是淤塞不暢，帶著明顯的凝滯感。
「看來，要想徹底恢復，前路遠比想像的漫長。」
他收劍而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眉宇間不見頹唐，只有歷經沙場磨礪後的沉靜。
「不知懷瑾家的商鋪里，是否有虞姑娘提過的那幾味藥材？那日分別倉促，許多話都來不及細問……罷了，屆時在信中一併問他吧。」
整個上午便在練武與紛亂的思緒中悄然流逝。
數年戎馬倥傯，難得享有這般「清閒「，連辰時例行的修行都屢屢走神。然而奇怪的是，這般心不在焉的修煉，反倒讓他察覺到自己心境的微妙變化——少了往日的焦躁與急切，多了幾分難得的中正平和。
他收劍入鞘，忽然意識到：或許正是因為這身修為盡失，才讓他從永無止境的修煉與征戰中暫時解脫出來，得以用更從容的眼光審視自身。
過往執著於境界突破、真氣積累，如今反倒在這最「不堪「的境地里，窺見了心境修為上的另一番天地。
在客棧簡單的用過午飯，陳輕依舊在東海郡的街巷間漫無目的地遊蕩，等待虞驚鴻所說的機緣。
忽然，前方街口傳來一陣喧譁與呵斥，人群像潮水般向兩側分開。只見那伙昨日才見過的、身著統一青衣的洪府家兵，正趾高氣昂地押著一串人走來。
他們用麻繩捆了七八個人，串成一串，推搡著前行，後面還跟著兩輛堆滿了「贓物」的破舊大車。
「了不得啊！聽說那株靈芝才丟了三天，就連人帶贓全數追回！」
「洪家在這東海郡，當真是手眼通天，招惹不得！」
「看這架勢，這些賊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周遭的議論聲紛紛湧入陳輕耳中。他本只是冷眼旁觀，目光掃過那些垂頭喪氣的「賊人」時，卻猛地一凝——
那對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夫婦，還有那個一臉惶恐的年輕夥計……不正是他昨日歇腳喝茶的那個路邊茶攤的人嗎？
陳輕記得清楚，老翁給他端茶時，那雙手布滿厚繭卻穩健；老嫗坐在一旁安靜地擇著青菜；夥計跑前跑後，笑容裡帶著市井小民的淳樸與一絲生活艱辛的疲憊。
他們分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在這世間掙扎求存的窮苦人。
怎麼會是他們？
一股寒意順著陳輕的脊背爬升。
他瞬間明了，這根本不是「人贓並獲」，而是洪家為了找回面子，或者為了殺雞儆猴，隨意抓來頂罪的替死鬼！
他面無表情，默不作聲地退出人群，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轉身拐入了相鄰的僻靜街道。
他的身影在巷弄的陰影中快速穿行，目光始終鎖定著遠處那支招搖過市的隊伍，如同一匹沉默的孤狼，在暗中追蹤著自己的獵物。
直到那支隊伍浩浩蕩蕩地走進了洪家那氣派非凡、卻透著森嚴之氣的朱漆大門，陳輕才在遠處一個巷口停下腳步。
他深深地望了那座高樓宅邸一眼。飛檐斗拱，戒備森嚴，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盤踞在東海郡的中心。僅僅是遠遠看著，就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權勢與力量。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曾經這隻手能開強弓，能舞重槍，能力挽狂瀾於既倒。而今，卻連提起那柄虞驚鴻留下的長劍稍久一些，都會感到酸軟無力。
經脈空蕩，真氣全無，與廢人何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