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公主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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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城門處,旌旗招展,禁軍列隊。

  皇帝李紹祖竟親自出宮,立於高大的城門樓下,翹首以盼。

  當長公主李婉儀的車駕緩緩駛近,看清那張雖經風霜卻依舊絕美的面容時,皇帝竟快步上前,未等車駕停穩,便已潸然淚下。

  「皇姐!朕的皇姐!你終於回來了!」

  他聲音哽咽,情真意切,緊緊握住李婉儀的手,仿佛失而復得了稀世珍寶。

  「這些時日,朕無時無刻不在擔憂皇姐的安危,寢食難安!如今見皇姐安然歸來,朕心……朕心方安!」

  他淚水漣漣,這番「姐弟情深」的表演,足以讓不明就裡的圍觀百姓和官員動容。

  侍立一旁的馬公公此刻紅光滿面,難掩得意之色。因「護駕有功「,他已連升三級,成了東廠數一數二的實權人物。他躬身攙扶長公主下車時,眼角眉梢都帶著諂媚的笑意——這位長公主的歸來,無疑是他仕途上最亮眼的一筆政績。

  只是這閹人似乎忘了,此刻他身上的緋紅官袍,該是用誰的鮮血染就。

  那個真正拼死護送長公主突圍的年輕將領,那個在止戈河畔以命相護的都統,在所有人眼裡已經永遠沉睡在冰冷的河底。

  而馬公公,不過是個恰好在岸邊「撿到「功勞的幸運兒罷了。他貪婪地吮吸著英雄鮮血澆灌出的功勳,將那枚用他人性命換來的東廠腰牌系得端正,仿佛這榮耀本當屬於他。

  然而,被皇帝緊緊握著手的長公主李婉儀,臉上卻並無多少劫後餘生的喜悅。

  她容顏憔悴,往日裡顧盼生輝的眼眸此刻如同一潭死水,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連洛陽最燦爛陽光也無法驅散的陰鬱與深切的哀傷。

  這種沉寂,比她身處北荒牢獄、面對胡人刀鋒時更加令人心驚。那時的她,眼中至少還有不屈的火焰和對生存的渴望,而此刻,那火焰似乎已隨著那個人的逝去,徹底熄滅了。

  皇帝的眼淚是真切的,群臣的恭賀是響亮的,洛陽的繁華是觸手可及的……可這一切,如同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無法真正觸及她的內心。

  她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片血色浸染的河灘,清晰地回放著那個身影——他渾身浴血,鐵槍已斷,卻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毅然轉身,以百鍊之軀,為她、為所有人,擋住了那尊如同死神化身的萬象境強者。

  陳輕的死,如同最寒冷的冰,凍結了她歸途上本該有的所有情緒。

  那更像是一座精神燈塔的驟然崩塌。在北荒的絕境中,是這個人一次次將她從絕望邊緣拉回,讓她看到了超越宮廷權謀、屬於武者與軍人的純粹信念與擔當。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對這個腐朽帝國的一種無聲抗爭和微弱希望。而他的逝去,尤其還是以這樣一種慘烈決絕的方式,仿佛將她剛剛窺見的一絲光亮徹底掐滅,只留下無邊無際的寒冷與虛無。

  不僅如此,陳輕用生命踐行的「帶他們回家」的承諾,與她親身經歷的北荒遺民慘狀、朝中可能存在的背叛陰謀交織在一起,如同數條冰冷的毒蛇,日夜不停地噬咬著她的心。

  她看著眼前年輕皇帝那帶著恐懼與逃避的眼神,聽著群臣言不由衷的頌聖之詞,再對比陳輕那毫不猶豫的轉身赴死,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刺痛感,讓她幾乎窒息。

  這份沉重的「生還」,代價太過慘烈。她帶回的不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一個必須用餘生去面對、去解答的拷問,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屬於逝者的未竟之志。

  長樂宮的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李婉儀終於躺在了那張熟悉的沉香木雕花大床上。

  錦被柔軟,薰香裊裊,這是她被擄期間日思夜想的安寧。緊繃了數月的心弦在這一刻終於鬆懈,可隨之湧上的,卻是比北荒風雪更刺骨的寒意。

  此刻夜深人靜,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歷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湧。

  她清晰地記得,那日車隊是如何在官道上被精準截殺。那伙胡騎來得太快太准,仿佛早就知道她的行蹤。冰冷的刀鋒架在頸上時,她聽見有人用生硬的漢話催促:「速戰速決,南邊的消息不會錯。「

  被押往北荒的途中,她在囚車裡聽見更多隻言片語。「大人物「、「萬無一失「這些詞反覆出現,像毒蛇般纏繞心頭。她不敢深想,那個「南邊的大人物「究竟是誰。

  到了北荒,被囚禁期間,她並非完全與世隔絕。從一些被擄掠至此、艱難求生的漢人遺民口中,她零碎地了解到,近些年來,邊境局勢的惡化似乎並非偶然。


  在跟一些大魏遺民聊天時,她得到了一些讓人不可置信的消息。

  某些大魏的邊將官員,似乎與胡人部落有著不清不楚的聯繫,甚至暗中默許、縱容胡人的劫掠,以換取邊境的「平靜」或是某些不可告人的利益。他們甚至提到了「洛陽的大官」……

  這些線索,像一塊塊冰冷的碎片,在她心中拼湊。她不願相信,那位在朝堂上總是顯得憂國憂民、甚至在父皇在位時就已身居高位的丞相馮無忌,會與這一切有關。

  她一直以為,馮相或許權欲重了些,但總歸是忠於大魏的。

  可如今,聯想到自己被精準俘獲,聯想到北荒遺民的血淚控訴,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滋生——馮無忌,他真的如表面那般忠貞嗎?他與北荒的頻繁「互動」,真的只是為了所謂的「大局」和「和平」嗎?

  更讓她深受震撼的,是那些北荒遺民的悽慘生活。

  他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在胡人的鐵蹄下苟延殘喘,卻依然心向故國。他們拉著她的衣袖,哭訴著胡人的暴行,也哭訴著被故國遺忘、拋棄的絕望。那一張張麻木而痛苦的臉,那一雙雙渴望歸家的眼睛,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對比洛陽的繁華,宮廷的奢靡,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正在承受著怎樣的苦難。陳輕那樣的人,為了守護這些人而戰死,而有些人,卻在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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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如練,清冷地灑在漢白玉鋪就的宮道上。李婉儀披著一件玄色繡金鳳的斗篷,未帶任何隨從,踏著清輝,徑直走向那燈火通明的御書房。

  揮退門外躬身侍立的宮人,她獨自走入那片被燭火籠罩的空間。年輕的皇帝李紹祖正獨坐於巨大的龍案之後,單手支額,陰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唯有跳動的燭光在他年輕的眉眼間投下明暗不定的紋路。

  李婉儀站定,凝視著這位大魏的天子,她的親弟弟。她沒有繞任何圈子,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路風塵與血火淬鍊出的冷硬:

  「皇弟,此次北荒之行,我能活著回來,非是天佑,而是無數將士用命,忠魂護佑,以血肉為我鋪就的生路。」

  她喉頭微微滾動,強壓下翻湧的哽咽,語氣驟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寒刃:

  「我雖暫無確鑿證據在手,但此行被俘,前後疑點重重,絕非偶然!恐怕這朝堂之上,早已有人,不願見我李婉儀安然歸來,踏足這洛陽宮闕!」

  「哐當——!」

  一聲脆響,皇帝手中的青玉茶盞應聲碎裂在地,溫熱的茶湯與碎片四濺。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臉色在燭光下瞬間變得鐵青,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極致的震怒而顫抖扭曲:

  「誰敢?!誰竟敢……誰竟敢對皇姐下手?!!」天子一怒,御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李婉儀毫不退縮地迎著他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繼續道,字字如錘,敲擊著這帝國最核心的隱痛:

  「這並非關鍵。關鍵在於,我親眼所見,北荒之地,我大魏遺民衣不蔽體,易子而食!胡人鐵騎寇邊日甚,氣焰囂張!皇弟,一味的退讓、隱忍,只會助長豺狼的貪慾,讓他們覺得我大魏可欺!」

  「夠了!」

  皇帝猛地發出一聲暴喝,如同困獸的咆哮,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紫檀木龍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他劇烈地喘息著,眼中交織著被觸及痛處的憤怒與某種深植骨髓的恐懼,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尖銳:

  「長安城!當年長安城外堆積如山的屍骨,那場血的教訓還不夠慘痛嗎?!朕難道不想雪恥?不想重振國威?可如今國庫空虛,兵甲不修,民心渙散……你讓朕拿什麼去拼,拿什麼去搏?!」

  「正因為國庫空虛,兵甲不修,才更不能坐以待斃,任人宰割!」李婉儀寸步不讓,聲音斬釘截鐵,「今日割一城,明日讓十城,步步退讓,等到胡人真正兵臨洛陽城下之時,我們就連最後一搏之力都沒有了!皇弟!」

  皇帝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出殷紅的血痕。他不再看李婉儀,而是死死盯著龍案上那攤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茶漬,目光空洞,仿佛又看見了多年前長安城外那煉獄般的景象,看見了堆積如山的屍骨與沖天而起的狼煙。

  忽然間,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與心氣,那股天子的震怒與掙扎迅速褪去,只剩下濃濃的疲憊與一種近乎麻木的迴避。他頹然坐回龍椅,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皇姐……舟車勞頓,心神俱疲,先回去好生休息吧。此事……容後再議。」

  不等李婉儀再開口,他提高聲音,對著門外喊道:「大伴!送長公主回宮歇息。」

  話音落下,他竟不再看李婉儀那充滿了不甘、失望與難以置信的眼神,徑直起身,從御書房的側門快步離去,背影甚至帶著幾分倉促。

  偌大的御書房內,瞬間只剩下聞聲小心翼翼推門而入的老太監,以及獨立於燭光之下,緊抿著嘴唇,渾身都散發著冰冷與不甘氣息的長公主李婉儀。寂靜,如同沉重的帷幕,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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