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丞相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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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帳!誰給你的膽子這麼做的?!」

  洛陽,丞相府,深院書房。

  夜色如墨,唯有書房窗欞透出搖曳的燭光。室內,一股壓抑的、混合著北荒風塵與血腥氣的寒意尚未散盡。

  一聲壓抑著極致怒火的低吼,如同悶雷在密閉的室內炸響。

  當朝丞相馮無忌,這位素來以沉穩陰鷙、喜怒不形於色著稱的權臣,此刻竟前所未有地失態,一掌重重拍在名貴的花梨木書案上!

  巨響聲中,整張書案劇烈震顫,筆架上懸掛的狼毫筆簌簌跳動,一方上好的端硯險些翻落。

  他剛剛才秘密從北荒歸來,風塵未洗,甚至連象徵身份的朝服都未曾更換,一身玄色外袍還沾染著邊關的塵土與肅殺。

  北荒之行,他親自深入虎穴,與叱利部高層會面。

  記憶中最刺耳的,便是那位左賢王看似隨意把玩著金杯,斜睨著他說的那句:

  「丞相連自家後院的小小火苗都撲不滅,讓我等如何相信,你能與我們深度合作?那陳輕,不過一區區百夫長,竟能在你重重布局下,不僅斬我將領,亂我部署,如今連送到嘴邊的大魏長公主都讓人救走了……「

  話語中的輕蔑與質疑,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在他臉上。

  他至今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強壓怒火,維持著體面的笑容,解釋這只是暫時的意外。

  而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侍立一旁的叱利石林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待無能之輩的嘲諷眼神,以及那句低沉的補充:「煮熟的鴨子,竟也能飛了。「

  這趟本該鞏固盟約、展示實力的北荒之行,最終卻因那個如同泥鰍般滑不留手的小小都統屢屢壞事——

  不僅讓他精心布置的殺局落空,竟連本可以親眼看著那位向來高傲的長公主跌落泥潭、一泄心頭舊恨的機會也徹底丟了!

  這讓他不僅未能完全達成預期目標,反而在北荒權貴面前徹底失了顏面,連帶著多年積怨都無處發泄。

  此刻,他面色鐵青,胸口因盛怒而微微起伏,那雙素來深邃難測、此刻卻銳利如鷹隼、寒光四溢的眸子,死死釘在跪在書房中央、大氣也不敢出的馮擎宇身上。

  那目光,充滿了失望、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北荒失利而遷延過來的暴戾。

  馮擎宇,這位在朝堂和軍中皆可呼風喚雨的龍驤軍副帥,此刻卻如同鵪鶉般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板,冷汗早已浸濕了內衫,順著鬢角滑落,在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不敢抬頭,更不敢辯駁。

  「殺!殺!殺!你就知道殺!」

  馮無忌的聲音因憤怒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伸手指著兒子,指尖幾乎要戳到對方的腦門,「這般肆無忌憚地清除異己,滿朝文武還能有幾個站你這邊?剩餘的人豈不是人人自危,抱團取暖?

  你當這大魏的朝堂是北荒的草場,可以任由你縱馬踐踏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聲音轉而變得低沉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以為陛下為何對我馮家諸多忍讓,甚至放任?不是因為他怕了我們!是因為我們手裡攥著足夠讓他身敗名裂、皇位不穩的把柄!他不得不倚重我們,不得不與我們同坐一條船!這是我們最大的依仗!」

  「可你呢?!」馮無忌的音調再次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與暴戾,「你幹了什麼好事?!授意手下行兇、逼死黃宗羲,手段粗糙,留下首尾!

  現在好了,那些原本就心懷不滿、敢怒不敢言的文官清流、門閥、士族,如今一個個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視我們馮家為不死不休的仇寇!

  他們不敢明著對抗陛下,但敢,也樂意把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到我們頭上!」

  馮擎宇身體微微一顫,似乎想抬頭辯解,最終卻只是將頭顱埋得更低,聲音乾澀地囁嚅道:「父親……孩兒,孩兒也是一心為了馮家,想替父親分憂,剷除那些礙眼的絆腳石……誰曾想,他們……他們竟敢如此報復……」

  「為了馮家?分憂?」馮無忌氣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譏諷與失望,「蠢材!你這是在掘我們馮家的根基!陛下他巴不得有人跳出來跟我們斗!他坐在那龍椅上,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底下的人互相撕咬,他才能穩坐釣魚台,左右平衡!」

  他繞過書案,走到馮擎宇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你以為我為何要親自去北荒走那一趟?真只是為了和北荒胡人上供,順便給你在龍驤軍里舖路嗎?!」


  「是因為當今陛下,他得位不正!他心裡有鬼!」馮無忌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重錘敲在馮擎宇心上!

  「只要我們捏著他這個最大的把柄,就能讓他一輩子寢食難安,一輩子受我們掣肘!這本是一盤能讓我們馮家長久富貴、甚至更進一步的好棋!」

  「可現在呢?現在有人跳出來,明火執仗地跟我們作對,擺明了車馬要當陛下的那把刀!

  陛下他心裡只怕要樂開花了!他正愁找不到一把足夠鋒利、又不怕髒了手的刀來對付我們,你就親手把刀柄遞到了他面前!

  他還需要明目張胆地站隊嗎?

  他只需要默許,甚至暗中推波助瀾,那幫自以為得了聖心的文官,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他們成了陛下天然的援軍!」

  馮無忌越說越氣,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青銅香爐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香灰瀰漫。

  他猛地俯身,幾乎貼著馮擎宇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

  「可你呢?你乾的這蠢事,等於是在這僵持的棋盤上,主動給了陛下一個理由,讓他能『名正言順』地藉助清流世家的力量,來敲打我們,甚至一步步削弱我們!你把他最忌憚、最想清除的『把柄』——我們馮家,主動送到了那些御史言官的刀口下!你讓他如何不『順應民心』?如何不『從善如流』?!」

  馮擎宇跪在地上,渾身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父親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一樣抽在他的心上。

  他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馮家與皇帝之間,從來不是什麼君臣相得,而是一場危險的博弈。

  他們依仗的不是皇帝的寵信,而是皇帝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而他的魯莽行動,幾乎將這最大的依仗,變成了催命符!

  書房內,只剩下馮無忌粗重的喘息聲和馮擎宇壓抑的呼吸聲。

  翌日清晨,金鑾殿內。

  丞相馮無忌罕見地早早立於文官班首,低眉垂目,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當皇帝李紹祖在內侍簇擁下登上玉階,落座龍椅時,他立刻步履蹣跚地出列,未語先跪,深深伏拜下去。

  「陛下——!」聲音帶著幾分刻意壓制的哽咽,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老臣……老臣有負聖恩啊!」

  他抬起臉,眼眶竟真有些泛紅,也不知是用了什麼法子。

  「北荒一行,兇險萬分,老臣為救回長公主殿下,可謂殫精竭慮,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奈何胡人勢大,戒備森嚴……老臣,老臣只能在外圍竭力周旋,吸引叱利部主力,為陳輕都統創造那稍縱即逝的救人良機啊!」

  他言辭懇切,將自己描繪成一個運籌帷幄、甘居幕後的忠臣。

  說到動情處,他更是以袖掩面,聲音悲愴:

  「可憐我那族侄馮璋,留守青州,竟……竟被奸人所害!他年輕有為,是我馮家未來的棟樑啊……陛下,老臣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絞,痛徹心扉……」

  這番哭訴半真半假,馮璋之死他固然惱怒,但更多是痛失一枚重要棋子,此刻卻完全演變成了喪親之痛。

  稍頓片刻,他話鋒微妙一轉,語氣變得沉痛而「公允」:

  「還有那御史大夫黃宗羲黃大人……雖與老臣政見時有不合,但其為人剛直,一片丹心可昭日月……如今驟然離世,實乃我大魏之損失,老臣……亦是深感惋惜。」

  他這番「貓哭耗子」,姿態做得十足,仿佛全然忘了黃宗羲之死與他馮氏一黨的逼迫脫不開干係。

  龍椅上,皇帝李紹祖身體前傾,臉上堆滿了「感同身受」的動容之色,連連虛扶:

  「愛卿快快請起!愛卿之心,天地可鑑,朕豈會不知?為了皇姐,為了大魏,愛卿受苦了!」

  他的聲音充滿「誠摯」的慰藉,言語間更是熱情無比:「馮卿家勞苦功高,朕心甚慰!族侄之仇,朕亦記掛在心,定不容兇徒逍遙法外!黃愛卿之事,朕亦心痛,已下令厚加撫恤。」

  然而,若有人能近距離直視天顏,便會發現,陛下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並無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洞若觀火的冰冷與淡漠。

  他熱情地安撫著,如同呵護一位真正的功臣,但心底那根衡量利弊的弦,卻始終繃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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