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婚之日
夜色如墨，籠罩著北荒深處叱利部的營地。
與往常不同，今夜這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馬奶酒的醇烈，以及一種壓抑不住的、帶著野蠻亢奮的喧囂。
巨大的篝火在營地中央熊熊燃燒，火星噼啪著竄向夜空，映照著一張張被酒精和狂熱染得通紅的胡人面孔。
各部首領、頭人受邀而來，席地而坐，推杯換盞，笑聲粗野而得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地瞟向營地最高處那座裝飾著狼頭骨和嶄新毛皮的王帳，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羨慕、敬畏，以及一種扭曲的快意。
「聽說了嗎？叱利石林大人這次要娶的第十房閼氏……嘖嘖，可是正兒八經的大魏長公主！」
一個喝得滿面油光的部落頭領噴著酒氣，對同伴高聲嚷道。
「哈哈哈！早就知道了！叱利酋長當真是我草原雄鷹！竟能把南魏的鳳凰捉來窩裡下蛋！」
另一人狂笑著附和，舉起碩大的酒碗一飲而盡，「這可比搶多少金銀糧食都痛快！這可是狠狠抽了那南魏皇帝一記響亮的耳光！」
「何止是耳光！」一個眼神陰鷙的老首領冷笑道，
「這是把他南朝皇家的臉面扒下來，扔在地上讓我們草原的駿馬踩踏！
從此以後，他李家皇族在我們草原兒郎面前，永遠低一頭！他們的公主，只配給我們酋長做第十個女人！」
「說起來，這南朝公主細皮嫩肉的，不知能不能受得住我們草原的風沙和……哈哈哈！」
淫邪的鬨笑聲在人群中爆發開來，充滿了征服者的傲慢和對失敗者極盡的羞辱。
這場婚禮，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娶親。
它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獻俘儀式，一場針對大魏王朝尊嚴的公開處刑。
每一杯烈酒，每一塊烤肉，每一次放肆的狂笑，都在反覆強調著一個事實：曾經需要仰視的中原王朝，如今已可被他們肆意踐踏凌辱。
王帳之內，紅燭高燒，卻透著一種冰冷的絕望。
帳外震天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陣陣湧來，每一波都衝擊著帳內那個身著繁複華麗、卻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嫁衣的身影。
她，大魏的長公主，此刻正像一件最珍貴的戰利品，被展示、被議論、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被視為奇恥大辱的命運。
火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動，那雙眼眸中，曾經的尊貴與溫婉已被碾碎，只剩下死寂的灰燼和一絲竭力維持的、最後的皇室體面。
叱利部的狂歡，正是建立在她和整個大魏王朝的屈辱之上。今夜，這裡的每一簇篝火，都燃燒著大魏的尊嚴。
此刻，長公主的帳內竟然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道蒼老瘦削的身影，竟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門處，擋住了外面投來的火光。
來人緩緩走入帳內，燭光映照出他溝壑縱橫的臉龐和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閃爍著冰冷快意的眼睛。
竟是秘密深入北荒和談的大魏丞相——馮無忌！
他身披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斗篷，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與帳外胡人的狂歡格格不入，卻又如此詭異地出現在了這北荒深處的王帳之中。
他踱步到長公主面前，目光落在那個即便身著嫁衣、蓋著紅蓋頭，也依舊挺直著最後一絲脊樑的身影上，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帶著刻骨譏諷的冷笑。
「長公主殿下，」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毒蛇吐信，每個字都淬著冰冷的恨意，
「別來無恙啊？呵……真是沒想到，金枝玉葉、高高在上的您，竟也會有今日——
像一件貨物般，被獻給叱利石林做第十房妾室。」
他微微俯身，仿佛要透過那紅蓋頭，看清對方此刻的表情，語氣中的惡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您可還記得，當年在長安城中，只因您弟弟——當今聖上的一時興起，非要我父親造出一隻會飛的木鳥？
家父身在工部，為此日夜不眠、耗盡心血，卻終究未能達成那不可能之命。
你弟弟當時說我父親是看不起他庶出，才不給他做，拿著尖銳的木料就往我父親身上軋，我父親只是擋了一下，卻意外將他推倒在地。」
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刀，步步逼近：
「問罪那天您就在殿上親眼看著。只要您肯說一句公道話，哪怕只是一句……我父親就不會被先帝以『大不敬』之罪被削職抄家，一生清名盡毀、門第成灰！」
「是你們姐弟，讓我家破人亡——讓我從此再無歸處，讓我妹妹流離失所、至今生死不明！」
他說到此處，忽然慘笑一聲，目光如冷鐵般釘在那張華貴卻蒼白的臉上：
「您當年……可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匍匐在胡人的帳下，如待宰的羔羊般——等人決定您的生死？」
話語如刀，狠狠剜向長公主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那紅蓋頭下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最後一點強撐的尊嚴，似乎也要在這突如其來的、來自故國權臣的惡毒羞辱下，徹底粉碎。
馮無忌直起身，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臉上那抹譏誚的笑容愈發深刻。
他卻沒有注意到那長公主顫抖的肩膀，只當是她怕了。
「我苦苦經營了十餘年，買通內侍，暗中毒死先帝，又在動盪中布局，終於成就此高位，當今我大仇已是報了三分之二，
就讓老臣來看看，你現在的表情吧，我想，那一定是今晚最好的下酒菜。」說罷，馮無忌迫不及待地掀開蓋頭。
可迎接他的不是復仇的快意，而是極度的震驚。
他衝出帳篷，對門外的親兵說道：「快！去告訴叱利石林！長公主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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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日。
叱利部同一座華麗營帳內，
一名漢人女子正焦灼地坐在鋪著厚厚毛皮的床沿，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時不時猛地站起，快步走到帳簾旁，小心翼翼地掀開一絲縫隙向外張望，每一次望去，眼底的希望之火便黯淡一分，
最終又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頹然坐回原處。
「為何還沒人來……洛陽那邊，當真就對此不聞不問，任由殿下陷於此地嗎？」她低聲喃喃，聲音里充滿了絕望與不解。
「明天……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了……」這個念頭像巨石一樣壓在她的心頭。
又一次，她來到窗邊，屏息凝神傾聽，外面除了巡邏衛兵規律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犬吠，再無任何異響。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似乎又一次被迫接受了無人來援的殘酷命運。
就在她心灰意冷，轉身準備坐回床邊的那一刻——
「是長公主殿下嗎？」
一個低沉、疲憊卻異常清晰的男子聲音，如同鬼魅般悄然傳入帳內！這
聲音沙啞，卻如同甘泉般瞬間注入了女子幾乎乾涸的心田！
女子臉上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但長期的警惕讓她立刻壓低了聲音，帶著戒備問道：「你是誰？」
帳簾底部縫隙處，悄然伸入一隻手，那隻手粗糙有力，指節分明，
掌心躺著一個用特殊暗線繡著繁複紋樣的袖套。
女子一見此物，眼中警惕盡去，急切的低語如同連珠炮般湧出：
「我不是殿下！我是殿下的貼身侍女！我們互換了身份，我還戴了人皮面具！
殿下被關在西邊看管最松的那排奴隸營帳里，從這兒數第三個！
帳門外有用炭筆悄悄畫的一個小篆『儀』字！
殿下她也戴了面具，但她的右手腕內側有一塊小小的、像花瓣一樣的紅色胎記——就像我手上這個一樣！」
她急忙伸出自己的右手腕，那裡有一塊幾乎一模一樣的、用以混淆視聽的仿造胎記。
她喘了口氣，語速更快，帶著決絕：
「你們找到殿下後立刻帶她走！千萬不要管我！
明天……明天大婚時，我會儘量假裝殿下，能拖多久是多久。
但最多到晚上，各部首領和匈奴貴人都來了，我必定會被識破！所以你們一定要快！」
帳外的男子沉默了一瞬，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知曉了。那你……唉。」一聲沉重的嘆息後，窗外再無聲息，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帳內的女子緩緩靠在冰冷的氈壁上，眼中卻已是一片平靜的決然，
甚至隱隱透出一種做好了犧牲準備的死志。
窗外的人，正是歷經艱難、日夜兼程幾乎跑死了馬才趕在最後時刻抵達的陳輕。
他來不及喘息，根據那侍女以巨大犧牲換來的寶貴情報，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摸向西側那排低矮的營帳。
很快，他找到了那個極其隱蔽的炭筆「儀」字標記。
那是長公主的名字，全名李婉儀。
他將真氣極細微地覆蓋在鞋底，如同狸貓般滑入帳內。
帳內擁擠地睡著不少做雜役的婦人，鼾聲、磨牙聲此起彼伏。
陳輕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一個一個地仔細辨認、摸索，終於在最角落裡，找到了那個右手腕內側帶著花瓣狀胎記的女子。
當他看清對方那張通過人皮面具偽造成的、堪稱醜陋平凡的睡顏時，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怪不得匈奴人只讓她干粗活，這易容手段著實……效果拔群。
李婉儀甚至還在微微磨著牙，睡得頗為深沉，不知是該說她心大，還是早已疲憊到了極點。
陳輕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一下，毫無反應。
第二下用力稍重，她才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聲，極不情願地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向眼前陌生的漢人面孔。
然而，就在看清陳輕容貌的瞬間，她眼中的睡意和茫然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她幾乎是彈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披上外衣，動作輕巧敏捷，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跟著陳輕溜出了營帳。
一到帳外，冰冷的空氣讓她打了個激靈。
李婉儀立刻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快！我們去東邊的營帳，我的侍女還在那裡！我必須帶她一起走！還有——」
李婉儀忽然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與陳輕拉開距離，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嫌惡，
「你離我遠點！你們男人身上的味道……真是令人作嘔！」
說罷，她轉身就要朝著另一個方向摸去。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後頸便遭到一記精準而利落的手刀。
李婉儀身體一軟，眼中的錯愕還未散去，便已失去了意識。
陳輕一把將這位無比麻煩的長公主扛上肩頭，如同扛著一袋糧食，腳下發力，
瞬間如離弦之箭般向著與賈懷瑾約定好的撤離點玩命狂奔。
夜風中，他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
「為了救你，死了那麼多人，奔波千里！現在誰還有空管你潔癖不潔癖、侍女不侍女的！」
與往常不同，今夜這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馬奶酒的醇烈，以及一種壓抑不住的、帶著野蠻亢奮的喧囂。
巨大的篝火在營地中央熊熊燃燒，火星噼啪著竄向夜空，映照著一張張被酒精和狂熱染得通紅的胡人面孔。
各部首領、頭人受邀而來，席地而坐，推杯換盞，笑聲粗野而得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地瞟向營地最高處那座裝飾著狼頭骨和嶄新毛皮的王帳，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羨慕、敬畏，以及一種扭曲的快意。
「聽說了嗎？叱利石林大人這次要娶的第十房閼氏……嘖嘖，可是正兒八經的大魏長公主！」
一個喝得滿面油光的部落頭領噴著酒氣，對同伴高聲嚷道。
「哈哈哈！早就知道了！叱利酋長當真是我草原雄鷹！竟能把南魏的鳳凰捉來窩裡下蛋！」
另一人狂笑著附和，舉起碩大的酒碗一飲而盡，「這可比搶多少金銀糧食都痛快！這可是狠狠抽了那南魏皇帝一記響亮的耳光！」
「何止是耳光！」一個眼神陰鷙的老首領冷笑道，
「這是把他南朝皇家的臉面扒下來，扔在地上讓我們草原的駿馬踩踏！
從此以後，他李家皇族在我們草原兒郎面前，永遠低一頭！他們的公主，只配給我們酋長做第十個女人！」
「說起來，這南朝公主細皮嫩肉的，不知能不能受得住我們草原的風沙和……哈哈哈！」
淫邪的鬨笑聲在人群中爆發開來，充滿了征服者的傲慢和對失敗者極盡的羞辱。
這場婚禮，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娶親。
它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獻俘儀式，一場針對大魏王朝尊嚴的公開處刑。
每一杯烈酒，每一塊烤肉，每一次放肆的狂笑，都在反覆強調著一個事實：曾經需要仰視的中原王朝，如今已可被他們肆意踐踏凌辱。
王帳之內，紅燭高燒，卻透著一種冰冷的絕望。
帳外震天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陣陣湧來，每一波都衝擊著帳內那個身著繁複華麗、卻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嫁衣的身影。
她，大魏的長公主，此刻正像一件最珍貴的戰利品，被展示、被議論、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被視為奇恥大辱的命運。
火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動，那雙眼眸中，曾經的尊貴與溫婉已被碾碎，只剩下死寂的灰燼和一絲竭力維持的、最後的皇室體面。
叱利部的狂歡，正是建立在她和整個大魏王朝的屈辱之上。今夜，這裡的每一簇篝火，都燃燒著大魏的尊嚴。
此刻，長公主的帳內竟然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道蒼老瘦削的身影，竟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門處，擋住了外面投來的火光。
來人緩緩走入帳內，燭光映照出他溝壑縱橫的臉龐和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閃爍著冰冷快意的眼睛。
竟是秘密深入北荒和談的大魏丞相——馮無忌！
他身披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斗篷，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與帳外胡人的狂歡格格不入，卻又如此詭異地出現在了這北荒深處的王帳之中。
他踱步到長公主面前，目光落在那個即便身著嫁衣、蓋著紅蓋頭，也依舊挺直著最後一絲脊樑的身影上，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帶著刻骨譏諷的冷笑。
「長公主殿下，」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毒蛇吐信，每個字都淬著冰冷的恨意，
「別來無恙啊？呵……真是沒想到，金枝玉葉、高高在上的您，竟也會有今日——
像一件貨物般，被獻給叱利石林做第十房妾室。」
他微微俯身，仿佛要透過那紅蓋頭，看清對方此刻的表情，語氣中的惡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您可還記得，當年在長安城中，只因您弟弟——當今聖上的一時興起，非要我父親造出一隻會飛的木鳥？
家父身在工部，為此日夜不眠、耗盡心血，卻終究未能達成那不可能之命。
你弟弟當時說我父親是看不起他庶出，才不給他做，拿著尖銳的木料就往我父親身上軋，我父親只是擋了一下，卻意外將他推倒在地。」
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刀，步步逼近：
「問罪那天您就在殿上親眼看著。只要您肯說一句公道話，哪怕只是一句……我父親就不會被先帝以『大不敬』之罪被削職抄家，一生清名盡毀、門第成灰！」
「是你們姐弟，讓我家破人亡——讓我從此再無歸處，讓我妹妹流離失所、至今生死不明！」
他說到此處，忽然慘笑一聲，目光如冷鐵般釘在那張華貴卻蒼白的臉上：
「您當年……可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匍匐在胡人的帳下，如待宰的羔羊般——等人決定您的生死？」
話語如刀，狠狠剜向長公主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那紅蓋頭下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最後一點強撐的尊嚴，似乎也要在這突如其來的、來自故國權臣的惡毒羞辱下，徹底粉碎。
馮無忌直起身，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臉上那抹譏誚的笑容愈發深刻。
他卻沒有注意到那長公主顫抖的肩膀，只當是她怕了。
「我苦苦經營了十餘年，買通內侍，暗中毒死先帝，又在動盪中布局，終於成就此高位，當今我大仇已是報了三分之二，
就讓老臣來看看，你現在的表情吧，我想，那一定是今晚最好的下酒菜。」說罷，馮無忌迫不及待地掀開蓋頭。
可迎接他的不是復仇的快意，而是極度的震驚。
他衝出帳篷，對門外的親兵說道：「快！去告訴叱利石林！長公主跑了！」
-----------------
大婚前日。
叱利部同一座華麗營帳內，
一名漢人女子正焦灼地坐在鋪著厚厚毛皮的床沿，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時不時猛地站起，快步走到帳簾旁，小心翼翼地掀開一絲縫隙向外張望，每一次望去，眼底的希望之火便黯淡一分，
最終又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頹然坐回原處。
「為何還沒人來……洛陽那邊，當真就對此不聞不問，任由殿下陷於此地嗎？」她低聲喃喃，聲音里充滿了絕望與不解。
「明天……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了……」這個念頭像巨石一樣壓在她的心頭。
又一次，她來到窗邊，屏息凝神傾聽，外面除了巡邏衛兵規律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犬吠，再無任何異響。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似乎又一次被迫接受了無人來援的殘酷命運。
就在她心灰意冷，轉身準備坐回床邊的那一刻——
「是長公主殿下嗎？」
一個低沉、疲憊卻異常清晰的男子聲音，如同鬼魅般悄然傳入帳內！這
聲音沙啞，卻如同甘泉般瞬間注入了女子幾乎乾涸的心田！
女子臉上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但長期的警惕讓她立刻壓低了聲音，帶著戒備問道：「你是誰？」
帳簾底部縫隙處，悄然伸入一隻手，那隻手粗糙有力，指節分明，
掌心躺著一個用特殊暗線繡著繁複紋樣的袖套。
女子一見此物，眼中警惕盡去，急切的低語如同連珠炮般湧出：
「我不是殿下！我是殿下的貼身侍女！我們互換了身份，我還戴了人皮面具！
殿下被關在西邊看管最松的那排奴隸營帳里，從這兒數第三個！
帳門外有用炭筆悄悄畫的一個小篆『儀』字！
殿下她也戴了面具，但她的右手腕內側有一塊小小的、像花瓣一樣的紅色胎記——就像我手上這個一樣！」
她急忙伸出自己的右手腕，那裡有一塊幾乎一模一樣的、用以混淆視聽的仿造胎記。
她喘了口氣，語速更快，帶著決絕：
「你們找到殿下後立刻帶她走！千萬不要管我！
明天……明天大婚時，我會儘量假裝殿下，能拖多久是多久。
但最多到晚上，各部首領和匈奴貴人都來了，我必定會被識破！所以你們一定要快！」
帳外的男子沉默了一瞬，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知曉了。那你……唉。」一聲沉重的嘆息後，窗外再無聲息，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帳內的女子緩緩靠在冰冷的氈壁上，眼中卻已是一片平靜的決然，
甚至隱隱透出一種做好了犧牲準備的死志。
窗外的人，正是歷經艱難、日夜兼程幾乎跑死了馬才趕在最後時刻抵達的陳輕。
他來不及喘息，根據那侍女以巨大犧牲換來的寶貴情報，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摸向西側那排低矮的營帳。
很快，他找到了那個極其隱蔽的炭筆「儀」字標記。
那是長公主的名字，全名李婉儀。
他將真氣極細微地覆蓋在鞋底，如同狸貓般滑入帳內。
帳內擁擠地睡著不少做雜役的婦人，鼾聲、磨牙聲此起彼伏。
陳輕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一個一個地仔細辨認、摸索，終於在最角落裡，找到了那個右手腕內側帶著花瓣狀胎記的女子。
當他看清對方那張通過人皮面具偽造成的、堪稱醜陋平凡的睡顏時，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怪不得匈奴人只讓她干粗活，這易容手段著實……效果拔群。
李婉儀甚至還在微微磨著牙，睡得頗為深沉，不知是該說她心大，還是早已疲憊到了極點。
陳輕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一下，毫無反應。
第二下用力稍重，她才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聲，極不情願地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向眼前陌生的漢人面孔。
然而，就在看清陳輕容貌的瞬間，她眼中的睡意和茫然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她幾乎是彈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披上外衣，動作輕巧敏捷，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跟著陳輕溜出了營帳。
一到帳外，冰冷的空氣讓她打了個激靈。
李婉儀立刻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快！我們去東邊的營帳，我的侍女還在那裡！我必須帶她一起走！還有——」
李婉儀忽然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與陳輕拉開距離，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嫌惡，
「你離我遠點！你們男人身上的味道……真是令人作嘔！」
說罷，她轉身就要朝著另一個方向摸去。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後頸便遭到一記精準而利落的手刀。
李婉儀身體一軟，眼中的錯愕還未散去，便已失去了意識。
陳輕一把將這位無比麻煩的長公主扛上肩頭，如同扛著一袋糧食，腳下發力，
瞬間如離弦之箭般向著與賈懷瑾約定好的撤離點玩命狂奔。
夜風中，他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
「為了救你，死了那麼多人，奔波千里！現在誰還有空管你潔癖不潔癖、侍女不侍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