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豬狗不如
王鑫面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是咬著牙將陳輕引到營地邊緣一處低矮偏僻的營帳前。帳簾垂落，裡面死寂得可怕。
「東家……」王鑫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顫抖，「您……您自己進去看吧……」他手指著那漆黑的帳口，仿佛那裡面盤踞著世間最深的罪惡。
陳輕心頭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浸透四肢。他默然示意。一名親兵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帳簾，另一人將火把探入。
跳躍的火光瞬間驅散了帳內的黑暗，也將一副人間地獄的景象赤裸裸地攤開在眾人眼前——
孟嘗嘗好奇地探頭望去，下一刻，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瞳孔驟然收縮，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喘，猛地轉身沖了出去，遠處傳來她抑制不住的乾嘔聲。
帳內，是十數個幾乎未著片縷的漢人女子。
她們像被丟棄的破布娃娃般蜷縮或癱在骯髒的氈毯上，渾身污穢，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臭。
大多數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對火光的闖入毫無反應，仿佛靈魂早已被抽離，只剩一具麻木的軀殼。角落裡，甚至有幾具身體早已冰冷僵硬，生死不知。
唯有一個靠近門口的女子，聽到動靜，艱難地抬起頭。她的目光沒有恐懼，沒有羞恥，眼神帶著渴求——陳輕看懂了她的意思。
士兵們也露出不忍的眼光，有的看不下去直接出去了。
跟進來的士兵們紛紛別開臉，露出極度不忍的神情，有人低罵一聲，無法再看下去，扭頭便走。
「這群天殺的畜生！！！」韓毅虎雙目瞬間赤紅，額角青筋暴起，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鐵拳捏得咯咯作響，猛地轉身，恨不得將那些已死的胡人再拖出來碎屍萬段！
這時，孟嘗嘗去而復返。
她臉色依舊蒼白，懷中抱著一大摞從其他帳篷里找來的毛皮和布料。她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用這些布料輕輕覆蓋在每一個女子赤裸的身體上，試圖為她們留住最後一絲尊嚴。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望向陳輕，眼中含著淚。
陳輕沉默著，目光從那一個個被覆蓋的身影上掃過，眼中的風暴逐漸凝結為一片冰冷的死寂。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給她們個痛快。出刀的時候……利落點。」
說罷，他毅然轉身，大步走出了帳篷，不再回頭。
士兵們沉默地執行命令。很快，火把投入帳中，乾燥的毛皮和布料迅速燃起熊熊大火，灼熱的火焰吞噬了那些飽受摧殘的軀體，也吞噬了無盡的屈辱與痛苦。
烈火能燒盡屍骨與冤魂，卻燒不盡這片土地上深重的罪孽。
陳輕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不遠處，跳動的火光在他冰冷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下頜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最深沉的墨色，一種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先前沖陣殺敵時的凜然殺氣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極致壓抑，仿佛火山在爆發前致命的寧靜。
他緩緩抬起手，止住了韓毅虎幾乎要爆發的怒吼和周圍低沉的騷動。
然後用一種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所有人骨髓發寒的聲音下令，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在凍土上：
「收拾行裝。」
「即刻出發。」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情緒的宣洩。眾人在這絕對的平靜中感受到了比怒吼更強烈的力量，立刻將所有的憤怒與悲慟死死壓在心底，以最快的速度行動起來，只想儘快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
一路沉默。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晨曦勉強驅散了些許夜間的陰霾，眾人才勉強收拾起支離破碎的心情，尋了一處茂密的林地，下令紮營休整。
陳輕緘默地安排好明哨暗崗，確認警戒萬無一失後，才疲憊地尋了處樹根坐下，卸下沾染血污與塵土的沉重甲冑，拿出水囊，用清水一遍遍擦拭著鎧甲的縫隙。
動作機械而專注，仿佛想藉此洗去昨夜沾染上的、無形卻濃重的血腥與罪惡。
這時，孟嘗嘗卻意外地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張羅飯菜，而是默默走到了他身邊，挨著樹根坐了下來，雙手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頭，望著林間逐漸明亮起來的光斑，久久沒有說話。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沙啞，輕輕開口：「陳大哥......那些女子......別的部落也一定會有......我們......我們真的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陳輕擦拭鎧甲的動作微微一頓，水流沖淡了鎧甲上的血污，卻沖不散那凝固在空氣中的沉重。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擦臉的甲片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塊肩甲，繼續著機械的動作。
過了好一會，他才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有，也沒有，要看我們怎麼選擇，但那些辦法對她們而言，或許是另一種殘忍。」
他撞球頭，目光穿過林間的薄霧，似乎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或者，對一些人來說是恩賜，對另一些人而言，卻是無盡的折磨。他們的心已經死了，強行把他們帶回去，不過是換個地方了卻殘生罷了，她們受盡折磨，精神已經崩潰，又沒有謀生的手段，還要承受......。」
陳輕突兀的停下，似是還有沒說完的話，卻硬生止住。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的波瀾，卻帶著一種經歷太多生死後才能體會到的、近乎殘酷的透徹。
孟嘗嘗低下頭，眼圈微微發紅：「我只是......只是覺得......太苦了，這世道，對女子太苦了。」
「這世道，何曾寬待過任何人？」陳輕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男子浴血沙場，馬革裹屍；女子......亦有女子的掙扎。無非是求存的方式不同，結局......卻往往殊途同歸。」
陳輕停止了手中的動作：「就連你我......不也是一樣的嗎？」
他放下手中的佳片，轉頭看向孟嘗嘗，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我們能做的，不是替所有人承受痛苦，也不是去幫助所有看到的苦難。
而是要緊握手中的刀劍，在自己還能揮動的時候，儘量多斬斷一些製造苦痛的根源，哪怕......是能斬斷一點點。」
「可是......」孟嘗嘗還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那樣赤裸的慘劇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沒有可是。」陳輕打斷了她，他向來耐心，卻第一次打斷了孟嘗嘗的話。「記住你現在的感受，記住那份不甘和憤怒。然後，把它變成讓你活下去、並且活得更有力的信念，而不是變成壓垮你的負擔。」
他說完，重新拿起水囊和布，繼續擦拭鎧甲，仿佛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孟嘗嘗怔怔地看著他側臉堅硬的線條，看著他手上穩定而重複的動作，忽然明白，那份極致的平靜之下，壓著的或許是比她所能想像的更為洶湧的暗流。
他只是選擇了一種方式，沉默地承擔著，並將其轉化為前行的力量。
林間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水流聲和布匹摩擦金屬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東家……」王鑫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顫抖，「您……您自己進去看吧……」他手指著那漆黑的帳口，仿佛那裡面盤踞著世間最深的罪惡。
陳輕心頭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浸透四肢。他默然示意。一名親兵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帳簾，另一人將火把探入。
跳躍的火光瞬間驅散了帳內的黑暗，也將一副人間地獄的景象赤裸裸地攤開在眾人眼前——
孟嘗嘗好奇地探頭望去，下一刻，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瞳孔驟然收縮，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喘，猛地轉身沖了出去，遠處傳來她抑制不住的乾嘔聲。
帳內，是十數個幾乎未著片縷的漢人女子。
她們像被丟棄的破布娃娃般蜷縮或癱在骯髒的氈毯上，渾身污穢，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臭。
大多數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對火光的闖入毫無反應，仿佛靈魂早已被抽離，只剩一具麻木的軀殼。角落裡，甚至有幾具身體早已冰冷僵硬，生死不知。
唯有一個靠近門口的女子，聽到動靜，艱難地抬起頭。她的目光沒有恐懼，沒有羞恥，眼神帶著渴求——陳輕看懂了她的意思。
士兵們也露出不忍的眼光，有的看不下去直接出去了。
跟進來的士兵們紛紛別開臉，露出極度不忍的神情，有人低罵一聲，無法再看下去，扭頭便走。
「這群天殺的畜生！！！」韓毅虎雙目瞬間赤紅，額角青筋暴起，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鐵拳捏得咯咯作響，猛地轉身，恨不得將那些已死的胡人再拖出來碎屍萬段！
這時，孟嘗嘗去而復返。
她臉色依舊蒼白，懷中抱著一大摞從其他帳篷里找來的毛皮和布料。她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用這些布料輕輕覆蓋在每一個女子赤裸的身體上，試圖為她們留住最後一絲尊嚴。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望向陳輕，眼中含著淚。
陳輕沉默著，目光從那一個個被覆蓋的身影上掃過，眼中的風暴逐漸凝結為一片冰冷的死寂。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給她們個痛快。出刀的時候……利落點。」
說罷，他毅然轉身，大步走出了帳篷，不再回頭。
士兵們沉默地執行命令。很快，火把投入帳中，乾燥的毛皮和布料迅速燃起熊熊大火，灼熱的火焰吞噬了那些飽受摧殘的軀體，也吞噬了無盡的屈辱與痛苦。
烈火能燒盡屍骨與冤魂，卻燒不盡這片土地上深重的罪孽。
陳輕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不遠處，跳動的火光在他冰冷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下頜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最深沉的墨色，一種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先前沖陣殺敵時的凜然殺氣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極致壓抑，仿佛火山在爆發前致命的寧靜。
他緩緩抬起手，止住了韓毅虎幾乎要爆發的怒吼和周圍低沉的騷動。
然後用一種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所有人骨髓發寒的聲音下令，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在凍土上：
「收拾行裝。」
「即刻出發。」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情緒的宣洩。眾人在這絕對的平靜中感受到了比怒吼更強烈的力量，立刻將所有的憤怒與悲慟死死壓在心底，以最快的速度行動起來，只想儘快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
一路沉默。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晨曦勉強驅散了些許夜間的陰霾，眾人才勉強收拾起支離破碎的心情，尋了一處茂密的林地，下令紮營休整。
陳輕緘默地安排好明哨暗崗，確認警戒萬無一失後，才疲憊地尋了處樹根坐下，卸下沾染血污與塵土的沉重甲冑，拿出水囊，用清水一遍遍擦拭著鎧甲的縫隙。
動作機械而專注，仿佛想藉此洗去昨夜沾染上的、無形卻濃重的血腥與罪惡。
這時，孟嘗嘗卻意外地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張羅飯菜，而是默默走到了他身邊，挨著樹根坐了下來，雙手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頭，望著林間逐漸明亮起來的光斑，久久沒有說話。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沙啞，輕輕開口：「陳大哥......那些女子......別的部落也一定會有......我們......我們真的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陳輕擦拭鎧甲的動作微微一頓，水流沖淡了鎧甲上的血污，卻沖不散那凝固在空氣中的沉重。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擦臉的甲片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塊肩甲，繼續著機械的動作。
過了好一會，他才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有，也沒有，要看我們怎麼選擇，但那些辦法對她們而言，或許是另一種殘忍。」
他撞球頭，目光穿過林間的薄霧，似乎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或者，對一些人來說是恩賜，對另一些人而言，卻是無盡的折磨。他們的心已經死了，強行把他們帶回去，不過是換個地方了卻殘生罷了，她們受盡折磨，精神已經崩潰，又沒有謀生的手段，還要承受......。」
陳輕突兀的停下，似是還有沒說完的話，卻硬生止住。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的波瀾，卻帶著一種經歷太多生死後才能體會到的、近乎殘酷的透徹。
孟嘗嘗低下頭，眼圈微微發紅：「我只是......只是覺得......太苦了，這世道，對女子太苦了。」
「這世道，何曾寬待過任何人？」陳輕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男子浴血沙場，馬革裹屍；女子......亦有女子的掙扎。無非是求存的方式不同，結局......卻往往殊途同歸。」
陳輕停止了手中的動作：「就連你我......不也是一樣的嗎？」
他放下手中的佳片，轉頭看向孟嘗嘗，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我們能做的，不是替所有人承受痛苦，也不是去幫助所有看到的苦難。
而是要緊握手中的刀劍，在自己還能揮動的時候，儘量多斬斷一些製造苦痛的根源，哪怕......是能斬斷一點點。」
「可是......」孟嘗嘗還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那樣赤裸的慘劇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沒有可是。」陳輕打斷了她，他向來耐心，卻第一次打斷了孟嘗嘗的話。「記住你現在的感受，記住那份不甘和憤怒。然後，把它變成讓你活下去、並且活得更有力的信念，而不是變成壓垮你的負擔。」
他說完，重新拿起水囊和布，繼續擦拭鎧甲，仿佛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孟嘗嘗怔怔地看著他側臉堅硬的線條，看著他手上穩定而重複的動作，忽然明白，那份極致的平靜之下，壓著的或許是比她所能想像的更為洶湧的暗流。
他只是選擇了一種方式，沉默地承擔著，並將其轉化為前行的力量。
林間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水流聲和布匹摩擦金屬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巡邏士兵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