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城春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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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天地。一輪皎月孤懸中天,清輝冷冽,卻似被無形之血所污,周遭濃重的烏雲如化不開的淤血,為這世間遍地的殺孽與悲鳴披上一層淒涼的孝紗。

  寒骨關下一處三進民宅內,孟嘗嘗正躲在廚房裡大快朵頤。

  「這呆頭鵝殺人利索,做飯竟也這般厲害!」她捧著一根醬香濃郁的牛棒骨啃得正香,含糊不清地嘀咕。

  「香…太香了…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腳邊已散落了三根光溜溜的骨頭。她右手也沒閒著,筷子精準地夾起一塊顫巍巍、紅亮誘人的東坡肉,正要送往嘴邊——

  「哐當——!」

  一聲巨響猛地從堂屋傳來,伴隨著碗筷落地的刺耳聲響!

  孟嘗嘗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肉直接掉在了地上。她第一反應是匈奴又來了!

  提著新買的裙子就想往灶台後的柴垛里鑽。忽然又緩過神來,自己身在大魏最硬的鐵軍駐地,又在從未被攻破的寒骨關下,匈奴斷然沒有打過來的道理,而那聲音分明是自堂屋傳來的。

  反應過來的孟嘗嘗悄悄打開了廚房的門,屏住呼吸,躡手躡腳的摸到了堂屋門口,對著門縫悄悄看去。

  只見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大圓桌,主位上端坐的正是陳輕陳都統,面沉如水。

  左手邊是空的,但面前的碗筷還在,該是那個讓人不安的賈懷瑾了。而右手邊,則是一片狼藉——碗碟碎片和飯菜潑灑一地。一個光著膀子、一身古銅色腱子肉的黑臉大漢兀自站立。

  他胸膛劇烈起伏,怒目圓瞪,猶如一尊被觸怒的煞神,剛剛那聲巨響,顯然正是他的「傑作」。

  「俺是真想不明白,那皇帝老兒怎的如此害怕胡狗,不僅數十年前把大片土地拱手相讓,到了現在,連自己的子民都不敢保!讓我們硬生生的看著胡狗滿載而歸!」

  那黑臉大漢猛地坐下,胸膛仍在劇烈起伏,連飲兩大碗米酒——軍中禁止醉酒。

  黑臉大漢又說道:「大哥,你們去追敵沒帶俺,俺就帶著弟兄們幫著收拾蔚城……那、那真是……慘啊!」他雙目赤紅,拳頭重重砸在桌上,碗筷又是一跳。

  「胡狗根本不是人!挨家挨戶搶糧,稍有不從就全家殺絕!見了女人就撲上去,年輕的直接跟著糧食一起擄走……破城後整整三天,他們屠了三天!

  現在城裡十戶九空,家家掛白綾……俺們收殮的屍首都堆成了山!」

  他越說越恨,牙關緊咬:「最可恨的是那幫天殺的蠹蟲!縣令狗官,胡狗還沒圍城就帶著小妾跑了!

  還有城裡那幫吸血的富戶——守城的弟兄還在拼死抵抗,徐家那老狗竟敢私開東城門,迎胡狗入城!要不是他們,蔚城至少能多守兩天,至少能堅持到我們趕到。」

  一旁一個臉上帶疤的百夫長啐了一口,冷笑道:「他們也沒什麼好果子吃,以為跟咱的地方兵痞一樣?進獻點糧食就能放過他們?

  笑話,搶紅眼的胡狗們不還是挨家挨戶搜刮?可笑那主導獻城的徐家家主,老婆都讓人家胡狗帶走了,玩了三天才送回去,據說都快不成人形了,雙腿都無法正常閉合。

  呵,真是好大一頂綠帽,好一個無能的丈夫!」

  一個年輕的小校忍不住插話,帶著幾分快意:「我們在那幹活的時候那人還找到我呢,欺我面輕,上來就質問我們為什麼來那麼晚,還要上告朝廷狀告我們無能,被我一巴掌抽暈過去。」

  又一人憤然接道:「可不是嗎,我們按著校尉的軍令把糧食分給受災的百姓,竟然還有幾個家主帶著私兵來找我,說糧食都是搶的他們的,要帶人直接拉走!

  打胡狗的時候怎麼沒那麼硬氣,一個個龜縮在城裡不出,縣尉請都請不動!我上去打殺了兩人,他們立刻丟盔卸甲跑了!」

  堂屋內一時群情激憤,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怒罵交織,空氣中瀰漫著酒氣、怒火與難以消解的悲愴。

  陳輕忍不住扶額:「都低聲些,怎麼說的全是殺頭的話,我知曉你們的憤怒,我也很憤怒,但這些事我們每年不都能見到,這狗日的世道。切記這些話就止於這個院子,出去後莫要再議論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今晚叫你們來,首要之事是復盤此役得失,往後才能多殺胡虜,少折弟兄。都冷靜些。」

  孟嘗嘗在門口聽的也是咬牙切齒,眼眶泛紅,再集合自己的遭遇,憤怒之情愈發從心中溢出。

  「是不是覺得狗皇帝跟城中的富戶甚至比胡狗還可惡,欲殺之而後快!」耳邊傳來一句溫和的話語。


  孟嘗嘗只覺得遇到了知音,下意識地就要用力點頭,隨即猛地驚覺急忙扭頭朝右看去!

  來人正是一直沒有出現的賈懷瑾,正在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孟嘗嘗臉色霎時一白,慌忙找補:「賈、賈將軍……我剛來,正想著給各位將軍添些熱水……」

  「是嗎?」賈懷瑾臉上那點淺淡的笑意倏然消失,聲音冷得像是寒骨關外的凍土,「可我已在你這『剛來』的位置,站了有一會兒了。」

  他目光如刀,釘在孟嘗嘗臉上:「偷聽軍機重議,按《大魏律》,當斬立決!你知道麼,我現在就能砍了你的腦袋。」

  這冰冷的殺意讓孟嘗嘗如墜冰窟,血液都幾乎凝固。然而下一刻,賈懷瑾的語氣卻又詭異地緩和下來,只是那內容依舊令人膽寒:「念你是初犯,這次就算了,我不管你是什麼原因一定要留在頭兒身邊......」

  「但我勸你最好別做傷害頭兒的事情,我們這幫人都是頭兒拉扯在一起的,指著頭吃飯,帶著我們更好的活下去,如果頭沒了,這個攤子立刻得散。」

  「你也能看出來屋裡的眾人沒一個等閒之輩,你要是老老實實的我們還能和平共處,但若有朝一日,你壞了頭兒的大事……」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那未盡的語意,比直接的威脅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下一縷氣音,卻清晰地鑽入孟嘗嘗耳中:

  「哦,對了。別以為你躲在門外神不知鬼不覺——頭兒他,早就發現你了。只是懶得點破而已。」

  他看著孟嘗嘗驟然收縮的瞳孔,慢條斯理地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調侃:

  「把你那點小聰明和僥倖收起來。這麼年輕的『百鍊境』,真以為頭兒是憑運氣帶著我們活到今天的?可千萬別……把他當成什麼尋常人啊。」

  說完,賈懷瑾臉上瞬間又堆起那副慣常的、略帶戲謔的笑容,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他一把推開房門,朗聲笑著走了進去:

  「哥幾個吃著吶!剛去大營跑了趟腿,咱們的駐地往後挪了一里地,真他娘的晦氣!都別愣著啊,頭兒親自下廚的機會可比見皇上還難,我老賈都沒蹭上幾回,今天非得吃回本不可!」

  獨留孟嘗嘗站在風中凌亂,暗中咬牙,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心機深得嚇人,一看就是屬狗臉的,怪不得王義這麼怕他,以後要離他遠點。

  「懷瑾你來了,正好我們剛開始。」陳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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