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國破山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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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嘗嘗也是一愣,旋即迅速下拜,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微顫:「小女子孟嘗嘗,承蒙將軍昨日從胡虜手中救下性命,大恩未謝,豈敢或忘。將軍恩德,小女願今生今世報答。」

  陳輕這才恍然憶起昨日之事,語氣緩和下來:

  「原是孟姑娘。陳某亦是順手而為,同為大魏子民,豈能見死不救。我看姑娘傷勢已無大礙,不知日後有何打算?若需返鄉或投奔親友,我可遣人護送,必保姑娘周全。」

  孟嘗嘗心中暗急,這亂世之中,哪有比在這位勇將身邊更安全的地方?她心念電轉,竟撲通一聲再次跪倒,語帶哽咽:

  「將軍明鑑!小女早已孤苦無依……十二年前『未央之難』,家人盡數罹難,唯剩叔父帶著我逃難至幽州棲身。可去歲叔父也已病故……天下之大,實無小女容身之處了!」

  她抬起頭,淚光盈盈地望著陳輕。

  「若將軍不棄,小女願留在將軍身邊為奴為婢,只求一方檐角避雨,一口薄粥果腹!還請將軍收留!」

  陳輕趕緊扶起孟嘗嘗,為難道:

  「姑娘咱倆到是同病相憐,但此地乃是軍營,都是一群糙漢,你一介女兒身,不甚方便,不如我再問問軍中同僚,幫你想個去處。

  其實懷瑾家中在洛陽就有些產業,不如我差人將你送至洛陽,給你尋一地方謀生可好?」

  孟嘗嘗一聽,眼淚真要掉下來了。這呆頭鵝怎地如此難啃!她都自請為奴了,竟還要被送走?她再次屈膝,言辭懇切:

  「將軍!小女孤身去了洛陽,無依無靠,不過是換了個地方任人魚肉罷了!求將軍發發慈悲,就讓小女留下吧!哪怕是灑掃庭院、縫補漿洗,小女也心甘情願!況且……」

  她急中生智,「小女自幼隨叔父習得些微末醫術,先前在蔚城也是憑此謀生。或可……或可為軍中將士兵療傷敷藥,也算為我大魏抗擊胡虜盡一份心力!求將軍成全!」

  她特意將「抗擊胡虜」幾個字說得重了些,暗暗期盼能觸動陳輕心中那根最緊的弦。

  這時候王義趕緊找補:

  「是啊,頭兒,咱這寒骨關雖是軍鎮,但背後也有鎮民生活不是,你看別的都統,哪個院子裡沒有幾個幫著打掃的下人,更有甚者連小妾都帶了好幾個。

  雖然平時兄弟們也都會來這聚聚,順便幫忙打掃,但哪有女子知冷知熱啊。」

  陳輕再次扶起孟嘗嘗,看著眼前梨花帶雨的女子,又看了看一臉憨厚的王義和旁邊看戲的賈懷瑾,只得無奈嘆道:

  「既如此……我再執意推拒,倒顯得不近人情了。姑娘若不怕邊關清苦,便暫且留下吧。我住右偏房,左偏房收拾出來給你住。平日若無戰事,我會讓些受傷的弟兄過來,勞煩姑娘幫忙診治。

  一應所需藥物、用度,只管告訴王義,讓他去採買。」

  孟嘗嘗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深深道謝:「多謝將軍收留之恩!」

  王義在一旁憨笑起來。

  唯有賈懷瑾,目光在孟嘗嘗身上微妙地停留了一瞬,甲冑下的手悄悄對她比了個大拇指,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孟嘗嘗心中頓時一凜——這是個明白人。而明白人,往往最不好應付。

  她暗自警惕,看來以後在這個家,自己要小心行事,萬萬不得暴露身份。

  「陳都統,梁校尉命你速往大營議事!」門外忽然傳來傳令兵清晰急促的聲音。

  「知道了,即刻便到!」陳輕應聲而動,轉身便走,一邊回頭匆匆吩咐:「今晚來我這聚餐,懷瑾你通知一下百夫長們,我們復盤下這次南掠。」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走到院中,忽又想起什麼,剎住腳步,回頭看向孟嘗嘗,問得直接:「會做飯嗎?」

  孟嘗嘗猝不及防,沒料到任務來得如此之快,只得老實回答:「回將軍,我……我不會。」

  陳輕似是有些失望,輕嘆一聲:「罷了,那還是我來。王義——」他招呼那憨厚的親兵,「你帶孟姑娘去市集採買些食材酒水。嘗嘗,」他竟自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你跟著去,盯著點王義,這小子實誠,老被那些奸猾商販坑騙。」

  說罷,他再無多言,牽過院中戰馬,翻身而上,徑直朝著大營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一地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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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鬧!」營帳里傳來中年人的怒喝。


  營帳里陳慶與一個中年男人對坐,男人身姿挺拔如關外孤楊,眉宇間凝著邊塞風沙礪出的冷峻,眼神流轉間偶爾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活絡。

  「陳都統!你好大的膽子!」梁山河一邊擠眉弄眼,一邊將案幾拍得山響,聲音洪亮得帳外都能聽見,「出征前是不是三令五申,不得靠近止戈線,驅逐即可?!你這軍報上寫的是怎麼回事!」

  「罰你半年俸祿!再有一次,你就給老子滾去當百夫長!」吼完這句,他猛地傾過身子,壓得極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小子怎地這般死心眼?!去了就去了,一定要在軍報上寫嗎,真不知道王公怎麼會看上你這個傻小子!」

  陳輕只是靜坐,眼觀鼻,鼻觀心,並無半句辯解。

  梁山河呲著牙,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下次軍報,讓賈懷瑾那滑頭寫!你一個字都不准碰!」說完,他猛地撤回身子,又朝帳外大吼,仿佛怒不可遏:「下次再犯,我看誰還保得住你!老子親自砍了你的腦袋!」

  旋即,他再次湊近,語速快而清晰:

  「這軍報我才拿到手還沒看兩眼,狗日的閹人就嗅著味來了!你小子,已經入了某些人的眼了!還得老子給你描補!不過……」他語氣一轉,帶上幾分不易察覺的讚許。

  「幹得是真不錯,十二路里,就咱們這支把敵人囫圇個全殲了。讓你去追,果然是步好棋。罰你的俸祿,回頭會隨著宮裡的賞賜一併補給你。

  但升官就別想了,這軍報要是原樣遞上去,你不死也得脫層皮。」話畢,梁山河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聲音壓得更低,裡面摻進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憤懣:

  「說到底……還是上頭的問題。當今聖上自打經歷過那件事....,心膽早就……唉!如今又是閹人監軍,又是繳納歲幣,若不是這次匈奴蹬鼻子上臉,直接破了城,我們等到死軍令都不會來!

  「卑職,謝過大人回護。」陳輕低聲應道,「主要是…卑職麾下,有那位的眼線。此事瞞不過的。」

  梁山河目光驟然複雜起來,嘆了口氣:「唉…敢往破虜軍里摻沙子的,除了宮裡那位,也沒別人了。人揪出來了嗎?」

  「正在查。」

  「儘快找出來!」梁山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找個機會,安排他『戰死』。這種級別的鬥爭,也是他一個小卒子能摻和的?不知死活!」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王公明天要來巡查,點名要見你。他這次對你評價頗佳。上次若不是他力保,你墳頭草都該長出來了。」

  「是。謝大人。」

  梁山河坐直身體,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帶著一絲疲憊:

  「這次匈奴南掠死了不少人,還好我們搶來的財貨夠多,不然這個冬天又要死掉不少,不過這些事也不是我們能管的,最後能出兵都是上頭力爭的結果了,我們只能做好自己的工作。

  你且去吧,我還要把糧食歸攏了,往我們負責阻敵的蔚城附近村莊送去。」

  「卑職告退。」說罷,陳輕退出營帳,想到這次受到波及的災民,長嘆了口氣,又不經意間瞥向西北方某個角落,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殺意,隨後大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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