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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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之默默聽著,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小男孩身上。

  那男孩也就五六歲,穿著一件破舊的雙排扣大衣,在初夏時節里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

  袖子卷了好幾圈,小小的身子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棍扒拉著泥土,似乎是在挖土裡的泥鰍。臉上沾著灰,嘴唇乾得破了皮。

  每挖一會,他都會停下來劇烈咳嗽,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

  知之忽然意識到,這些安全區之外的孩子,一生都要以十天為單位在荒原上流浪,永遠沒有安身之處。

  他們在長期的遷徙過程中曬得嘴唇乾裂,骨瘦嶙峋,看起來氣色很差,而安全區的同齡人們甚至可以喝著汽水計劃高中畢業旅行。

  對九大區的健康人們來說,末日也許會在六個月後降臨,可對污染區的倖存者們而言,末日無時無刻不在追著他們跑。

  她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喂,小朋友,過來說說話。」

  男孩嚇了一跳,猛地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警惕地看著她,單手緊緊攥著小棍向前杵,像是隨時會喊一聲「阿瓦達啃大瓜」。

  「我沒有惡意。」知之在幾步外的距離站住,「你是不是不太舒服?我也許可以幫你。」

  知之注意到男孩咳嗽時肩膀在抖,臉色也有些發白。

  男孩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往後躲,似乎怕把病傳染給她。

  這時男孩的媽媽慌慌張張走過來,是剛才蹲在門口打包的女人。她把男孩護在身後,口齒不清地說道:「他沒事,就是有點著涼,我給他加厚衣服了,出點汗就好,他沒事,他沒事的......」

  知之遲疑了一下,沒再追問,轉身回到程宛身邊。

  一路走來,她注意到營地里咳嗽的人不少,有的靠在牆上咳,有的蹲在地上咳,臉色都差不多,發白、出虛汗,看起來像是同一種病。

  「像是流感。」知之低聲對程宛說。

  程宛點點頭:「污染區常見,畢竟是衛生條件堪憂,又隨時在流動遷徙,一傳開就難以控制。」

  這時呂明領著他們走到一棟相對完好的房屋前,這屋子的門窗都是新修的,門口沒有堆行李,只是掛了一堆汽車配件,看起來是呂明的住所。

  他推開門,裡面是個小院子,地上滿是雜草,牆角堆著一些發霉的柴火。

  「今晚就住這,就兩間房,你們湊活分分好了,男人一個屋,女人一個屋,機器人外頭站崗。」呂明走進屋子,從裡屋抱出幾床毛毯,「條件就這樣,髒是髒了點,總比睡外面強。」

  毛毯確實不乾淨,上面有不少污漬,還帶著點霉味。傅衡滿臉淡然,拿起一床毛毯拍拍灰:「能有地方睡其實已經蠻好了,我之前還鑽水泥管子睡過呢。」

  呂明又從外面提了一壺開水進來,找了幾個缺了口的碗,給每人倒了一碗:「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說著他又從胸口捏出些許茶葉碎,每人碗裡撒了些許。

  「整點小風情,意思意思。」

  程宛接過碗喝了一大口,呸了兩片碎茶葉,低聲說道:「關於懸壺坊的事,你還知道多少?」

  呂明端著茶碗,慢悠悠等著茶葉泡開,儼然一副搖晃紅酒杯的姿態:「說來也巧,我們這就有個從懸壺坊請來的藥師。」

  「社區裡的流感鬧了一陣了,再拖下去得死人,實在沒辦法,托人從千層塢請了懸壺坊的人來。」

  「不過這小子雖然說是能治,但要重金買他們的草藥和藥方。我們兜里沒幾個子兒,一時半會也談不妥價錢,現在還僵著呢。」

  程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將視線轉向知之,低聲問道:「我記得你的資料上好像寫過,你老爹是藥商出身?這種情況你有辦法麼?」

  知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思索了片刻,轉向呂明說道:「營地里的人,是不是主要都在咳嗽、發熱、出虛汗?」

  呂明愣了一下,點點頭:「你有法子能治?」

  知之遲疑了一下,久遠的記憶在腦海里跳躍。

  那個男人曾教過自己,在十幾個世紀以前,樟都地區曾存在過一個以古法炮製藥材而聞名的「樟幫」。

  他們曾總結出的許多獨特的草藥炮製經驗,只是這些經驗如今鮮為人知。

  好在那個男人學醫時,走的就是冷門的樟幫古法炮製技術路線,所以教給知之的都是同樣的知識。


  「我早些年跟我......跟人學過點醫理,說不定能幫著看看。」知之有些生硬地說,心裡意識到自己還是有些坎跨不過去,「營地里還有沒有草藥儲備?」

  「有倒是有,但都是些邊角料,懸壺坊那小子看了一眼就說都是些不入流的玩意。」

  「先帶我去看看。」知之說著站起身來。

  呂明有些遲疑,程宛將茶水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角:「讓她試試吧,總比等著懸壺坊漫天要價強。」

  「要是能在對方面前露個臉,也算是搭上了一條線。」

  呂明想了想,點點頭:「行,我帶你去。就在隔壁那間屋子,裡面住了七八個病人,都是症狀重的。」

  「丫頭,希望你能控得住場子。」

  他領著知之往外走,程宛、拾柒也跟過去。傅衡一個人站在後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才慢悠悠跟上來。

  隔壁的屋子比他們住的大些,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

  呂明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汗味和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台上放著一碗熬剩的草藥渣。地上鋪著薄床單,上面躺著幾個人,蓋著髒兮兮的被褥,有的在咳嗽,有的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像紙。

  一個年紀大些的女人正給病人擦臉,看到呂明進來,疲憊地站起來擦了擦汗。

  「今天有好轉嗎?」呂明低聲問。

  「不太妙,有兩個已經在咳血了,如果這兩天要遷移,他們肯定遭不住。」

  呂明朝身後一歪頭:「這小姑娘說她懂點醫理,也許有法子治療。給她看看我們的醫藥庫。」

  女人有些懷疑地看著知之,畢竟她看起來太年輕,眼神也太過乾淨,和營地里的人格格不入。

  但看著地上痛苦掙扎的病人,她還是點點頭,讓開了位置。

  知之走到一個咳嗽最厲害的男人身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額頭,有些燙手。

  她又看了看男人的舌苔,黃得厲害。

  其他幾個病人症狀都差不多,發熱無汗,頭痛身痛,顯然是流感。

  她站起身,看向那個負責照顧病人的女人:「營地里還有什麼草藥?」

  「沒多少有用的。」女人搖搖頭,「就剩點薄荷、紫蘇葉,還有點生薑,之前熬了幾次,效果不好。他們說薄荷性涼,越喝病越重,就沒敢用了。」

  「不是的。」知之嚴肅地說,「薄荷不是不能用,是沒炮製對。」

  她低頭思索起來,回憶著兒時男人教過她的每一個步驟,而後緩緩抬起頭。

  「我需要銅鍋、鵝卵石、松針,還有小刀,麻煩幫我湊齊。」

  「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女人重重皺眉,「做法麼?」

  一旁的呂明愣了一下,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立刻轉身出去找東西。

  程宛走到知之身邊,低聲問:「你真有把握麼?」

  知之點點頭:「有人以前教過我一些古老的炮製法,他說薄荷可以通過特殊處理去除涼性,保留髮汗的功效......我不會記錯的。」

  她的聲音很輕,更像是強調給自己聽。

  沒多久呂明就回來了,旁邊跟著一個年輕人端著銅鍋,背著一袋髒兮兮的石頭,氣喘吁吁地闖進來。

  呂明從小帆布包里摸出來一把銅刀和一捆松針,接著又掏出來一把薄荷。

  知之接過銅刀,先把薄荷攤在一塊乾淨的木板上,用銅刀快速切絲,動作利落。

  「樟幫叫這個「搶火炒」,關鍵是要快。」她低聲說著,讓年輕人把鵝卵石放進火堆里燒。

  等鵝卵石燒得發紅,便用鐵鉗夾進銅鍋,迅速把薄荷絲撒進去。只爆炒三秒,立刻用鏟子剷出來,一股清香瞬間散開,和生薄荷的涼味不同,多了些煙火氣。

  「這味聞著靠譜啊。」呂明兩眼一亮。

  「取些紫蘇梗來,梗子比葉更擅長發汗。」知之擦了擦額角說,「再取老薑三片,帶皮搗碎給我。」

  「用松針煮水,沖泡這些藥,喝下去 10分鐘就能出汗,頭痛能減不少。」

  呂明讓女人趕緊去煮松針水,自己則盯著那些炮製好的草藥,有些驚訝:「這麼簡單?我們之前直接熬,怎麼就沒用?」


  「火候和選材錯了,藥性就變了。」知之說。

  松針水煮好後,女人給每個病人倒了一碗藥汁。病人喝下沒多久,就有人說身上開始發熱。

  過了半小時分鐘,幾個病人都開始微微出汗,咳嗽也輕了些。一個男人試著動了動胳膊,沙啞地說道:「我頭好像......不那麼疼了?」

  呂明輕輕捏著小山羊鬍,微微點頭:「沒想到這薄荷還能這麼用......之前真是瞎折騰。」

  這時一個男人匆匆跑進來,臉色慌張:「老鬼又開始拉肚子了,突然犯的病,拉的都是水,眼看著快扛不住了!」

  「老鬼又是什麼情況?」知之扭頭問。

  「聽著是痢疾,已經反覆好幾回了。」呂明嘆嘆氣,「這玩意靠薄荷能治麼?」

  「不行,還有別的儲備麼?」

  呂明皺著眉思索了一會,「就剩酸模草,那玩意根本不管用,吃了光顧著解手了。不過入口味道不錯,當零嘴吃吃還行。」

  知之看了眼街道上的篝火餘燼,忽然說:「有炭嗎?還有蜂蠟和石榴皮?」

  「倒是有點木炭,燒柴火剩下的。社區裡有人養蜂,蜂箱裡能取點蜂蠟。不過石榴這玩意夠嗆,我們多少年沒見過水果了。」呂明搖搖頭。

  「去找來,沒有石榴沒關係。」知之說,「把木炭灰先過細篩,加上酸模草根榨的汁,揉成黃豆大的丸粒,外面裹一層蜂蠟。」

  「裹那玩意做什麼?」呂明愣了一下。

  「這是樟幫的「蠟匱」技法,能做成腸溶衣,不然藥在胃裡早早被消化了。」

  「再用燒開的水送藥,理論上說用石榴皮煮的水會好些,但條件有限的話,有什麼就用什麼吧。」

  知之的語氣幾乎不容置疑,幾人聽了立刻忙活起來。篩灰、榨汁、揉丸、裹蜂蠟,七手八腳制出了藥丸。

  「看著賣相是丑了點。」呂明把幾乎堪稱歪瓜裂棗的藥丸子塞給知之,「反正哥幾個的確盡力了。」

  「能用,是這麼個意思就行。」知之不由分說就把藥丸往老鬼嘴裡塞。

  老鬼服下藥丸後,痛苦的神色減輕了些,緩緩躺在床鋪上,眼神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眼角分泌出渾濁的淚珠,不知道是出自疲憊還是悲傷。

  他的後腦勺有些凹陷,可以看見一道猙獰的傷疤。

  呂明雙手插兜站在老鬼身邊,神色有些複雜。

  「老鬼,你要是實在難受,真不如......」他說到一半,又把話吞回去了。

  「明天再看看反應,應該能好點。」知之擦了擦手上的灰,鬆了口氣。

  「沒事,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呂明輕輕拍了拍知之的肩膀,微妙地加重了些語氣,「今天這活,只怕懸壺坊的人來了,也沒你這麼利索。」

  知之愣了一下,感覺到呂明的手指輕輕掐了自己一下。

  她不動聲色地用餘光觀察四周,看見一個穿著深灰色防護服的男人默默佇立在門外的夜色之中,戴著厚重的防毒面具,看不清面孔。

  黑色的面罩反射著跳躍的火光,像是一顆來自地獄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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