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火種
指揮中心陷入死寂，四周只剩風機散熱的嗡鳴。
遲重抓起外套，轉身走出房間。走廊里的應急燈閃爍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個踉蹌的幽靈。
他穿過長廊，順著檢修通道走到深淵邊緣。四周的溫度很低，冰冷的金屬圍欄上凝結著細小的霜花，向下望去，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整個世界的光線都被這口豎井吞噬了。
九個世紀前，這裡是人類的希望，九個世紀後，這裡似乎成了吞噬希望的墳墓。
遲重忽然想起 403最後一次出任務前的那個夜晚，兩人也是站在這裡談話。
他們在談論九個世紀前，樟都的設計者究竟希望後人該怎樣使用這份火種。遲重實在無法理解，無論怎麼講，那時的人們無法解決的困境，沒道理後人就一定有辦法解決。
「要相信後人的智慧。」403如是說道，「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常這麼說。」
「那後人顯然讓前輩們失望了。」遲重淡淡地說道。
403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盯著深淵沉默許久，而後低聲問：「老遲，你相信光嗎？」
遲重愣了一下，一時跟不上403的思路。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個冷門的英雄人物。知道蓋亞奧特曼嗎？這是奧特曼劇集裡比較罕見的雙人間體設計，代表大地意志的蓋亞奧特曼和代表海洋意志的阿古茹奧特曼雙雄並立，戰鬥畫面很帥的。」
「其中，阿古茹奧特曼的人間體藤宮博也，在劇集早期，面對人類對自然永無止境的索取和貪婪行為完全失望......就像葉文潔一樣。」
「葉文潔是誰？」遲重沒理解403的舉例。
「哦，一本書里的人物，這個不重要。」403擺擺手。
「總之他站在深不見底的實驗室的水冷池邊向下看，眼裡看不到希望。」
「可與此同時，導演的鏡頭語言裡，作為海洋意志代表的阿古茹也在凝視著他，代表著希望之火正在孕育。」
「現在想起那個畫面，忽然覺得和此時此刻很像啊。」
遲重皺起眉頭瞥了403一眼。
只有這個時候，遲重才會想起來，403其實是個來自舊紀元的休眠者，理論上說已經是個八九百歲的老頭了。
但有些時候他又表現得像是初中二年級的王道少年漫主人公。
「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遲重問。
「就是寬慰你一下。」403拍了拍遲重的肩膀，「你現在有點太悲觀了，像書里說的「失敗主義軍人」。想想藤宮博也，也許在你腳下的深淵裡，希望正在孕育呢。」
「你這種老套雞湯連小孩子都騙不了。」遲重嘆了口氣。
403哈哈大笑起來：「嚴格來說我都九百多歲啦，你們在我眼裡都是孩子。」
「那糟老頭子記得平安回來，別太折騰自己這把老骨頭。」遲重懶得和他計較。
沒想到那天卻是兩人的最後一次對話。
儘管對所謂的特攝片文化嗤之以鼻，但遲重事後還是鬼使神差地去搜索了蓋亞奧特曼的信息。
文獻上說，這部劇集誕生自舊紀元一千九百八十八年，講述的是地球面臨「根源的破滅招來體」的毀滅威脅，20歲的天才青年高山我夢獲得大地之光的力量變身蓋亞奧特曼，和毀滅怪物艱苦戰鬥拯救地球的故事。
故事裡的藤宮博也起初是個偏執的科學家，認為慾壑難填的人類是地球的癌細胞，正是因為人類的存在才會觸發「根源的破滅招來體」，因此為了保護地球，真正應該被消滅的是人類。
藤宮在對人類徹底絕望之後，在水冷實驗室的幽深黑色水池裡看到了代表海洋意志的阿古茹奧特曼，在獲取了阿古茹的力量之後，和蓋亞奧特曼不打不相識。經歷一番波折之後，藤宮博也重拾希望，和蓋亞奧特曼達成和解，聯手拯救地球。
美好得像個童話。
「嚓——」
打火機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映出一張模糊的臉。
遲重收回思緒，目光看向一旁，發現生物技術科的負責人正叼著煙，笨拙地試圖點燃。
「你不會不知道，深淵區域禁菸禁火吧？」遲重皺眉。
負責人聳聳肩，把煙塞回煙盒：「反正也沒幾天活頭了，還在乎這個？」
他靠在圍欄上，望著深淵，「如果計劃失敗，人類在科技領域沒有任何突破，六個月後大家都會死，也就無所謂規矩了。」
「就像死刑犯從來不會擔心斷頭飯碳水含量太豐富會有長胖風險。」
遲重沒接話。他向來不喜歡這種黑色幽默，卻又無法反駁。
「你真信第二毀滅日會來？」負責人忽然問。
「我相信聯合政府基於海量數據做出的計算，畢竟數字不會騙人。」遲重盯著黑暗，「基於九百年來的污染擴散數據，六個月後，傳說中的那隻東西......將會在污染區深處醒來。」
「我是問你個人的想法。」負責人轉過身，眼睛在黑暗中發亮，「不是作為總工程師的官話，是作為糟老頭遲重。」
遲重沉默了很久。風從深淵裡湧上來，帶著腐朽的氣息。
「這個數字至少能讓人類短暫團結起來。」他低聲說，「實際上，如果自大湮滅以來的九百多年時間裡，人類能有超過兩百年以上的和平穩定，技術早就應該恢復乃至超越舊紀元水準，可人們似乎從來都是將彼此視作最大的敵人。」
負責人笑了笑：「還是那句話，如果一個人在快死的時候說悔恨的話，未免有點太晚了。」
遲重瞪了負責人一眼，朝他伸出手：「還有煙沒有？給我來一根。」
「當心紀律部門轉頭給你記個大過。」負責人撇撇嘴，「說起來，今天這麼大的行動，這裡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
遲重去接煙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他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
太安靜了。
按照安保條例，深淵周邊應該有三班輪崗的守衛，配備紅外監測和聲波警報。負責人剛才點火的動作，按理說早就該被警告了。
「保衛科的人呢？」遲重扭頭四顧。。
負責人古怪地看向他：「不是你下令把他們調到外圍區域警戒嗎？」
遲重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我從沒有下過這種命令。」
就在這時，刺耳的廣播聲突然響起，打破了死寂：
「穿梭機正在上升，樟都大門將於十分鐘後二次開啟，第二下潛小隊請注意，五分鐘後到發射井等候。」
遲重和負責人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警惕。
「不對勁。」負責人摸出對講機，通訊頻道里一片死寂，「通訊被干擾了！」
遲重轉身就往指揮中心跑，皮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急促的響聲。他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啟動二次開啟程序需要三重授權，他作為總工程師還沒簽字。
能繞過授權的只有聯合政府那幾個高層……
指揮中心的門被猛地推開，技術員們正慌亂地敲打鍵盤，屏幕上的代碼瘋狂滾動，像一群失控的蟲子。
「總師！研究所的防火牆被突破了！不是我們幹的！」
遲重撲到主控制台前，手指懸在緊急關停按鈕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如果現在關停，一隊的犧牲將變得毫無意義。
可如果放任不管，誰知道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升上來？
廣播聲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電流雜音：
「穿梭機上升程序啟動，倒計時一百八十秒……」
遲重看著屏幕上不斷逼近的倒計時，忽然冷笑一聲。
「我之前說錯了。」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即使知道末日在即，人類還是熱衷於內鬥。」
負責人沖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個損壞的通訊器：「是內部干擾！有人在伺服器房植入了病毒！」
遲重忍不住想狂笑。
403說的也許沒錯，黑暗裡的確有希望在孕育，只是人類總在自己撲滅它。
「通知第二隊，下潛取消！」遲重迅速拍下按鈕，轉身朝指揮室喊道，「出了什麼問題，我來擔責！」
「老遲，別擺姿勢了。」負責人拽了遲重一把，「倒計時還沒停下！」
遲重迅速撲向屏幕，倒計時還在跳動，紅色的數字像滴血的眼睛。
深淵裡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帶著若有若無腥臭味，仿佛有什麼腐爛的怪物......正在甦醒。
遲重抓起外套，轉身走出房間。走廊里的應急燈閃爍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個踉蹌的幽靈。
他穿過長廊，順著檢修通道走到深淵邊緣。四周的溫度很低，冰冷的金屬圍欄上凝結著細小的霜花，向下望去，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整個世界的光線都被這口豎井吞噬了。
九個世紀前，這裡是人類的希望，九個世紀後，這裡似乎成了吞噬希望的墳墓。
遲重忽然想起 403最後一次出任務前的那個夜晚，兩人也是站在這裡談話。
他們在談論九個世紀前，樟都的設計者究竟希望後人該怎樣使用這份火種。遲重實在無法理解，無論怎麼講，那時的人們無法解決的困境，沒道理後人就一定有辦法解決。
「要相信後人的智慧。」403如是說道，「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常這麼說。」
「那後人顯然讓前輩們失望了。」遲重淡淡地說道。
403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盯著深淵沉默許久，而後低聲問：「老遲，你相信光嗎？」
遲重愣了一下，一時跟不上403的思路。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個冷門的英雄人物。知道蓋亞奧特曼嗎？這是奧特曼劇集裡比較罕見的雙人間體設計，代表大地意志的蓋亞奧特曼和代表海洋意志的阿古茹奧特曼雙雄並立，戰鬥畫面很帥的。」
「其中，阿古茹奧特曼的人間體藤宮博也，在劇集早期，面對人類對自然永無止境的索取和貪婪行為完全失望......就像葉文潔一樣。」
「葉文潔是誰？」遲重沒理解403的舉例。
「哦，一本書里的人物，這個不重要。」403擺擺手。
「總之他站在深不見底的實驗室的水冷池邊向下看，眼裡看不到希望。」
「可與此同時，導演的鏡頭語言裡，作為海洋意志代表的阿古茹也在凝視著他，代表著希望之火正在孕育。」
「現在想起那個畫面，忽然覺得和此時此刻很像啊。」
遲重皺起眉頭瞥了403一眼。
只有這個時候，遲重才會想起來，403其實是個來自舊紀元的休眠者，理論上說已經是個八九百歲的老頭了。
但有些時候他又表現得像是初中二年級的王道少年漫主人公。
「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遲重問。
「就是寬慰你一下。」403拍了拍遲重的肩膀，「你現在有點太悲觀了，像書里說的「失敗主義軍人」。想想藤宮博也，也許在你腳下的深淵裡，希望正在孕育呢。」
「你這種老套雞湯連小孩子都騙不了。」遲重嘆了口氣。
403哈哈大笑起來：「嚴格來說我都九百多歲啦，你們在我眼裡都是孩子。」
「那糟老頭子記得平安回來，別太折騰自己這把老骨頭。」遲重懶得和他計較。
沒想到那天卻是兩人的最後一次對話。
儘管對所謂的特攝片文化嗤之以鼻，但遲重事後還是鬼使神差地去搜索了蓋亞奧特曼的信息。
文獻上說，這部劇集誕生自舊紀元一千九百八十八年，講述的是地球面臨「根源的破滅招來體」的毀滅威脅，20歲的天才青年高山我夢獲得大地之光的力量變身蓋亞奧特曼，和毀滅怪物艱苦戰鬥拯救地球的故事。
故事裡的藤宮博也起初是個偏執的科學家，認為慾壑難填的人類是地球的癌細胞，正是因為人類的存在才會觸發「根源的破滅招來體」，因此為了保護地球，真正應該被消滅的是人類。
藤宮在對人類徹底絕望之後，在水冷實驗室的幽深黑色水池裡看到了代表海洋意志的阿古茹奧特曼，在獲取了阿古茹的力量之後，和蓋亞奧特曼不打不相識。經歷一番波折之後，藤宮博也重拾希望，和蓋亞奧特曼達成和解，聯手拯救地球。
美好得像個童話。
「嚓——」
打火機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映出一張模糊的臉。
遲重收回思緒，目光看向一旁，發現生物技術科的負責人正叼著煙，笨拙地試圖點燃。
「你不會不知道，深淵區域禁菸禁火吧？」遲重皺眉。
負責人聳聳肩，把煙塞回煙盒：「反正也沒幾天活頭了，還在乎這個？」
他靠在圍欄上，望著深淵，「如果計劃失敗，人類在科技領域沒有任何突破，六個月後大家都會死，也就無所謂規矩了。」
「就像死刑犯從來不會擔心斷頭飯碳水含量太豐富會有長胖風險。」
遲重沒接話。他向來不喜歡這種黑色幽默，卻又無法反駁。
「你真信第二毀滅日會來？」負責人忽然問。
「我相信聯合政府基於海量數據做出的計算，畢竟數字不會騙人。」遲重盯著黑暗，「基於九百年來的污染擴散數據，六個月後，傳說中的那隻東西......將會在污染區深處醒來。」
「我是問你個人的想法。」負責人轉過身，眼睛在黑暗中發亮，「不是作為總工程師的官話，是作為糟老頭遲重。」
遲重沉默了很久。風從深淵裡湧上來，帶著腐朽的氣息。
「這個數字至少能讓人類短暫團結起來。」他低聲說，「實際上，如果自大湮滅以來的九百多年時間裡，人類能有超過兩百年以上的和平穩定，技術早就應該恢復乃至超越舊紀元水準，可人們似乎從來都是將彼此視作最大的敵人。」
負責人笑了笑：「還是那句話，如果一個人在快死的時候說悔恨的話，未免有點太晚了。」
遲重瞪了負責人一眼，朝他伸出手：「還有煙沒有？給我來一根。」
「當心紀律部門轉頭給你記個大過。」負責人撇撇嘴，「說起來，今天這麼大的行動，這裡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
遲重去接煙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他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
太安靜了。
按照安保條例，深淵周邊應該有三班輪崗的守衛，配備紅外監測和聲波警報。負責人剛才點火的動作，按理說早就該被警告了。
「保衛科的人呢？」遲重扭頭四顧。。
負責人古怪地看向他：「不是你下令把他們調到外圍區域警戒嗎？」
遲重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我從沒有下過這種命令。」
就在這時，刺耳的廣播聲突然響起，打破了死寂：
「穿梭機正在上升，樟都大門將於十分鐘後二次開啟，第二下潛小隊請注意，五分鐘後到發射井等候。」
遲重和負責人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警惕。
「不對勁。」負責人摸出對講機，通訊頻道里一片死寂，「通訊被干擾了！」
遲重轉身就往指揮中心跑，皮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急促的響聲。他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啟動二次開啟程序需要三重授權，他作為總工程師還沒簽字。
能繞過授權的只有聯合政府那幾個高層……
指揮中心的門被猛地推開，技術員們正慌亂地敲打鍵盤，屏幕上的代碼瘋狂滾動，像一群失控的蟲子。
「總師！研究所的防火牆被突破了！不是我們幹的！」
遲重撲到主控制台前，手指懸在緊急關停按鈕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如果現在關停，一隊的犧牲將變得毫無意義。
可如果放任不管，誰知道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升上來？
廣播聲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電流雜音：
「穿梭機上升程序啟動，倒計時一百八十秒……」
遲重看著屏幕上不斷逼近的倒計時，忽然冷笑一聲。
「我之前說錯了。」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即使知道末日在即，人類還是熱衷於內鬥。」
負責人沖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個損壞的通訊器：「是內部干擾！有人在伺服器房植入了病毒！」
遲重忍不住想狂笑。
403說的也許沒錯，黑暗裡的確有希望在孕育，只是人類總在自己撲滅它。
「通知第二隊，下潛取消！」遲重迅速拍下按鈕，轉身朝指揮室喊道，「出了什麼問題，我來擔責！」
「老遲，別擺姿勢了。」負責人拽了遲重一把，「倒計時還沒停下！」
遲重迅速撲向屏幕，倒計時還在跳動，紅色的數字像滴血的眼睛。
深淵裡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帶著若有若無腥臭味，仿佛有什麼腐爛的怪物......正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