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受籙
渾渾噩噩，猶如夢中。
當陳千帆跟著歸離念出咒語，被那道白光擊中後，他就進入了這種狀態。
身體失去了控制，五感感知不到外界，只是在一片朦朧的白霧之中，失重地漂浮著。
看來，他已經進入了晉升修士的某個環節之中了。
果然這個世界的修仙功法，也並不是寫在冊子上的經文啊——陳千帆在心中喃喃。
漸漸的，陳千帆感覺到有一些信息，開始逐漸在意識中浮現，從起初的朦朧模糊，到逐漸清晰，最後，則是刻骨銘心的刺痛！
那仿佛是聲音，又仿佛是文字，又好像是在陳千帆的皮膚上刻字。
他能聽到，能嗅到，能嘗到，那抽象的，莊重的，堅硬而絕對的。
並且將永世不忘。
那些信息，成為如枷鎖般的鐵律，從全方面，烙印在了陳千帆的身上。
【出家超俗，便為殺身殉道，捐軀濟難之始。自此當知，凡為修士者，皆懷濟世宏心，誓願掃蕩邪氛，至死方休。開度之時，宜受初真之戒。其戒有四爾，當受之。】
【一戒貪生惜身，怯懼凶邪】
【二戒思妄紛擾，不遵法籙】
【三戒悖理犯禁，反噬同道】
【四戒輕傲自恃，鄙棄凡塵眾生】
【弟子若受四戒，佩受天人守神法籙，則可厭邪誅魔，征討九境，救護蒼生。】
受籙，
受戒。
修道者的信物，行持神威的憑證，連接天庭的終端，接受仙神授予的力量，遵守仙神定製的規則，從此便將超凡脫俗，成為托舉起蒼生的支柱。
顯然，對於尋常修士來說，到了這成為修士的最後一步，已經不是徵求當事人意見的時候了。
唯一要做的，就是將力量與戒律，同時灌注進當事人的身心。
不可以貪生怕死，不可以在修煉中胡思亂想，不可以傷害戰友，更不可以忘記自己所作所為，全部是為守護黎明眾生……
當陳千帆被動將這些信息牢牢記在心中之後，朦朧的白霧驟然消散，一切豁然開朗。
陳千帆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刺眼的火光與血腥味頓時撲面而來，密集的爆炸聲震耳欲聾。
那太陽般的邪祟，其近半數觸手都已經被投入戰鬥，而全城的靈官，也都成為了鋼鐵洪流中的一員，以縝密的陣型，精準的動作，在全城各處阻擊著俯衝而下的屍花。
在陳千帆失神恍惚的時間裡，戰爭已經進入了新的階段。
廢鐵與碎肉齊飛，飛劍穿行在混亂的戰場，在各關鍵節點及時投去打擊。
點燃、爆破、貫穿……
城市被點燃，建築被夷為平地，整個層級，正逐漸化作陳千帆曾見過的那片燃燒的廢墟。
歸離仍然留在陳千帆身邊，陳千帆發現，在他與歸離之間，多出了一根白線。
就和銅棺操控靈官時一樣。
這東西算是，這個世界的數據線嗎……
但是這個時候，陳千帆發現自己的身體依然動不了，不僅如此，他感覺自己如經歷走馬燈般，眼看閃爍過無數信息……
但那並不是他的人生過往，
而是，而是……
這都是些什麼東西？！
繁複的信息，海量的文字，那不是運功圖，更不是法術神通，那密密麻麻不明所以的無數指令，像是某種架構，某種程序的一部分……
歸離注意到了陳千帆的驚詫：「法籙將會直接輸入進你的大腦中，在這段時間裡，你的意識會被極大占用，無法運動是正常現象，」
「你說得對，憑我與劍歌前輩消滅不了所有敵人，我們理應避免戰鬥，但時機很難把握，這頭六度魔，並不想放我們走，而且我們也不能一走了之。」
陳千帆只能聽著，因為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甚至就連調動感官去聆聽，都聽不太清。
他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感覺自己就像是溺水了一樣，只有拼盡全力掙扎，竭力保持專注，才能從那片數據湍流中勉強探出頭，看清外界發生了什麼。
但好在，此時他的腦子，還算清晰。
雖然兩位修士聽進了陳千帆的建議，但城市中的廝殺愈發激烈，眼看就要變成不死不休的全面戰爭。
說是要避其鋒芒，專注重啟城隍根治災禍，可這鋒芒又哪有那麼容易避開。
這頭邪祟，可是特意在此設伏襲擊修士。
它在這第四層級長期滯留的唯一原因，就是引誘修士在此降落，將其捕殺，成為它的一部分。
孱弱的凡人被改造後尚有如此威力，如果將能與邪祟匹敵的修士作為改造素材，讓修士成為邪祟身體的一部分，可以想像這將對邪祟帶來何等驚人的提升。
這頭怪物，可是放棄了一整個層級的人類，任由其活活餓死，也要獵殺這兩名修士。
但……
如果真的將一城的凡人，與兩個修士放在一起，它的選擇真就會如此決絕嗎？
這一次陳千帆通過走捷徑縮短了趕路時間，在他下降到第三層級時，他見到了許多瘦骨伶仃的凡人居民，承受著飢餓與脫水，奄奄一息。
此時正值他們物資消耗殆盡，無奈等待死亡的時候。
那些都是邪祟渴求的寶貴食糧，利用這些倖存者，是完全有可能牽制住邪祟，創造逃跑機會。
陳千帆必須要大膽做出選擇。
至於選錯了怎麼辦，這是他最不用擔心的問題。
陳千帆嘗試開口說話，他調動起被信息洪流過載的大腦，他竭力保持專注，將一切注意力集中在發聲上，終於他勉強地擠出一個詞：
「上……層……」
歸離一直留在陳千帆身邊，並未參與戰鬥，聞言她輕輕點頭：
「巨闕區還有九成居民倖存，放心，我們會盡力救援。」
「犧牲他們……」
陳千帆艱難地說道：「用他們……做誘餌……」
「做不到。」
歸離淡淡回答：「這裡是洞天的最底層，只要能消滅這頭六度魔，再用靈官調配各層級物資，就能救下巨闕區的百姓。劍歌前輩說，身為修士，犧牲凡人的性命來取巧，是大逆不道。」
這根本不是「取巧」，而是不這麼做，你們就要死了，整個洞天也就沒救了！
或許救人的方案，確有可行性，但那前提是最後能打贏。
可陳千帆已經看見了結局。
將近七十次輪迴，陳千帆在上層行動時，沒有一次見到過修士！
歸離與那銅棺中的劍歌前輩，沒有一次，成功從邪祟設下的陷阱中脫身。
無論修士有怎樣的原則，如果他們還想解決這場邪祟入侵，現在他們就沒得選！
從之前歸離的言行來看，對於如何處理上層倖存者，兩名修士的立場並不相同，陳千帆還有機會。
陳千帆死死盯著歸離，盡力向她傳達自己的堅決態度：
「重啟城隍……不惜代價……不計犧牲！」
歸離反問：「你就這麼堅信，只要犧牲了巨闕區，我們就能順利穿過剩下的四十個層級，抵達城隍中樞嗎？」
陳千帆繼續瞪著她，如果他能正常說話，他會講很多東西來說服對方，但現在，他只能期望對方能理解自己。
在片刻的沉默後，少女那雙淡漠的眼睛中，似乎終於有了幾分鬥志。
「你是對的……」
但就在話說間，陳千帆突然看見，幾朵屍花突破了飛劍的攔截，從歸離的背後襲來——
陳千帆努力張開嘴巴想提醒歸離，但不等他出聲，歸離已經抓起陳千帆的領子，將他拋了出去。
而歸離自己則被成群的屍花壓在了下面。
那些畸變的屍骸，在捕食的一瞬間將自己完全張開，一張張粘連著肌肉與內臟的人皮，一層疊著一層，將獵物層層覆蓋，包裹。
終於捕捉到了修士，它們顯然不願放過這個絕佳時機，更多屍花不顧犧牲硬闖過靈官與飛劍的阻擊，重疊在一起，共同發力擠壓著被困住的獵物，以此將其牢牢控制。
很快歸離所在的地方，就出現了一座屍體重疊的山包，其上則連接著幾十條從天而降的金絲觸鬚。
那些金絲光芒愈發明亮，能量通過金絲導入屍花，又通過屍花侵染獵物。
屍山的縫隙間漏出刺眼的輝光，
那是邪祟在消化人類，將生人改造同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陳千帆只是癱軟地躺在不遠處，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身體卻動彈不得。
那條白線並未斷裂，它好像沒有實體，一端連接著陳千帆的額頭，而另一端則連接著屍堆的深處。
這時，陳千帆聽到了屍花之下，輕輕傳來一聲……
「如律令。」
就在那一剎，滾燙的焚風撲面襲來，熾烈的火風暴讓陳千帆也隨之熊熊燃燒起來。
但很快陳千帆就意識到，那不是真的火焰，而是陳千帆在那一刻產生的錯覺。
是情緒。
是某種強烈的精神，有著能感染靈魂的煽動力，在這一刻陡然爆發。
陳千帆感覺自己被牽動，被點燃，心臟狂跳，血液沸騰，某種無法遏制的強烈衝動，幾乎要撞破胸膛。
那並陳千帆非自己的情緒，而是外力的灌輸。
當陳千帆跟著歸離念出咒語，被那道白光擊中後，他就進入了這種狀態。
身體失去了控制，五感感知不到外界，只是在一片朦朧的白霧之中，失重地漂浮著。
看來，他已經進入了晉升修士的某個環節之中了。
果然這個世界的修仙功法，也並不是寫在冊子上的經文啊——陳千帆在心中喃喃。
漸漸的，陳千帆感覺到有一些信息，開始逐漸在意識中浮現，從起初的朦朧模糊，到逐漸清晰，最後，則是刻骨銘心的刺痛！
那仿佛是聲音，又仿佛是文字，又好像是在陳千帆的皮膚上刻字。
他能聽到，能嗅到，能嘗到，那抽象的，莊重的，堅硬而絕對的。
並且將永世不忘。
那些信息，成為如枷鎖般的鐵律，從全方面，烙印在了陳千帆的身上。
【出家超俗，便為殺身殉道，捐軀濟難之始。自此當知，凡為修士者，皆懷濟世宏心，誓願掃蕩邪氛，至死方休。開度之時，宜受初真之戒。其戒有四爾，當受之。】
【一戒貪生惜身，怯懼凶邪】
【二戒思妄紛擾，不遵法籙】
【三戒悖理犯禁，反噬同道】
【四戒輕傲自恃，鄙棄凡塵眾生】
【弟子若受四戒，佩受天人守神法籙，則可厭邪誅魔，征討九境，救護蒼生。】
受籙，
受戒。
修道者的信物，行持神威的憑證，連接天庭的終端，接受仙神授予的力量，遵守仙神定製的規則，從此便將超凡脫俗，成為托舉起蒼生的支柱。
顯然，對於尋常修士來說，到了這成為修士的最後一步，已經不是徵求當事人意見的時候了。
唯一要做的，就是將力量與戒律，同時灌注進當事人的身心。
不可以貪生怕死，不可以在修煉中胡思亂想，不可以傷害戰友，更不可以忘記自己所作所為，全部是為守護黎明眾生……
當陳千帆被動將這些信息牢牢記在心中之後，朦朧的白霧驟然消散，一切豁然開朗。
陳千帆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刺眼的火光與血腥味頓時撲面而來，密集的爆炸聲震耳欲聾。
那太陽般的邪祟，其近半數觸手都已經被投入戰鬥，而全城的靈官，也都成為了鋼鐵洪流中的一員，以縝密的陣型，精準的動作，在全城各處阻擊著俯衝而下的屍花。
在陳千帆失神恍惚的時間裡，戰爭已經進入了新的階段。
廢鐵與碎肉齊飛，飛劍穿行在混亂的戰場，在各關鍵節點及時投去打擊。
點燃、爆破、貫穿……
城市被點燃，建築被夷為平地，整個層級，正逐漸化作陳千帆曾見過的那片燃燒的廢墟。
歸離仍然留在陳千帆身邊，陳千帆發現，在他與歸離之間，多出了一根白線。
就和銅棺操控靈官時一樣。
這東西算是，這個世界的數據線嗎……
但是這個時候，陳千帆發現自己的身體依然動不了，不僅如此，他感覺自己如經歷走馬燈般，眼看閃爍過無數信息……
但那並不是他的人生過往，
而是，而是……
這都是些什麼東西？！
繁複的信息，海量的文字，那不是運功圖，更不是法術神通，那密密麻麻不明所以的無數指令，像是某種架構，某種程序的一部分……
歸離注意到了陳千帆的驚詫：「法籙將會直接輸入進你的大腦中，在這段時間裡，你的意識會被極大占用，無法運動是正常現象，」
「你說得對，憑我與劍歌前輩消滅不了所有敵人，我們理應避免戰鬥，但時機很難把握，這頭六度魔，並不想放我們走，而且我們也不能一走了之。」
陳千帆只能聽著，因為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甚至就連調動感官去聆聽，都聽不太清。
他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感覺自己就像是溺水了一樣，只有拼盡全力掙扎，竭力保持專注，才能從那片數據湍流中勉強探出頭，看清外界發生了什麼。
但好在，此時他的腦子，還算清晰。
雖然兩位修士聽進了陳千帆的建議，但城市中的廝殺愈發激烈，眼看就要變成不死不休的全面戰爭。
說是要避其鋒芒，專注重啟城隍根治災禍，可這鋒芒又哪有那麼容易避開。
這頭邪祟，可是特意在此設伏襲擊修士。
它在這第四層級長期滯留的唯一原因，就是引誘修士在此降落，將其捕殺，成為它的一部分。
孱弱的凡人被改造後尚有如此威力，如果將能與邪祟匹敵的修士作為改造素材，讓修士成為邪祟身體的一部分，可以想像這將對邪祟帶來何等驚人的提升。
這頭怪物，可是放棄了一整個層級的人類，任由其活活餓死，也要獵殺這兩名修士。
但……
如果真的將一城的凡人，與兩個修士放在一起，它的選擇真就會如此決絕嗎？
這一次陳千帆通過走捷徑縮短了趕路時間，在他下降到第三層級時，他見到了許多瘦骨伶仃的凡人居民，承受著飢餓與脫水，奄奄一息。
此時正值他們物資消耗殆盡，無奈等待死亡的時候。
那些都是邪祟渴求的寶貴食糧，利用這些倖存者，是完全有可能牽制住邪祟，創造逃跑機會。
陳千帆必須要大膽做出選擇。
至於選錯了怎麼辦，這是他最不用擔心的問題。
陳千帆嘗試開口說話，他調動起被信息洪流過載的大腦，他竭力保持專注，將一切注意力集中在發聲上，終於他勉強地擠出一個詞：
「上……層……」
歸離一直留在陳千帆身邊，並未參與戰鬥，聞言她輕輕點頭：
「巨闕區還有九成居民倖存，放心，我們會盡力救援。」
「犧牲他們……」
陳千帆艱難地說道：「用他們……做誘餌……」
「做不到。」
歸離淡淡回答：「這裡是洞天的最底層，只要能消滅這頭六度魔，再用靈官調配各層級物資，就能救下巨闕區的百姓。劍歌前輩說，身為修士，犧牲凡人的性命來取巧，是大逆不道。」
這根本不是「取巧」，而是不這麼做，你們就要死了，整個洞天也就沒救了！
或許救人的方案，確有可行性，但那前提是最後能打贏。
可陳千帆已經看見了結局。
將近七十次輪迴，陳千帆在上層行動時，沒有一次見到過修士！
歸離與那銅棺中的劍歌前輩，沒有一次，成功從邪祟設下的陷阱中脫身。
無論修士有怎樣的原則，如果他們還想解決這場邪祟入侵，現在他們就沒得選！
從之前歸離的言行來看，對於如何處理上層倖存者，兩名修士的立場並不相同，陳千帆還有機會。
陳千帆死死盯著歸離，盡力向她傳達自己的堅決態度：
「重啟城隍……不惜代價……不計犧牲！」
歸離反問：「你就這麼堅信，只要犧牲了巨闕區，我們就能順利穿過剩下的四十個層級，抵達城隍中樞嗎？」
陳千帆繼續瞪著她，如果他能正常說話，他會講很多東西來說服對方，但現在，他只能期望對方能理解自己。
在片刻的沉默後，少女那雙淡漠的眼睛中，似乎終於有了幾分鬥志。
「你是對的……」
但就在話說間，陳千帆突然看見，幾朵屍花突破了飛劍的攔截，從歸離的背後襲來——
陳千帆努力張開嘴巴想提醒歸離，但不等他出聲，歸離已經抓起陳千帆的領子，將他拋了出去。
而歸離自己則被成群的屍花壓在了下面。
那些畸變的屍骸，在捕食的一瞬間將自己完全張開，一張張粘連著肌肉與內臟的人皮，一層疊著一層，將獵物層層覆蓋，包裹。
終於捕捉到了修士，它們顯然不願放過這個絕佳時機，更多屍花不顧犧牲硬闖過靈官與飛劍的阻擊，重疊在一起，共同發力擠壓著被困住的獵物，以此將其牢牢控制。
很快歸離所在的地方，就出現了一座屍體重疊的山包，其上則連接著幾十條從天而降的金絲觸鬚。
那些金絲光芒愈發明亮，能量通過金絲導入屍花，又通過屍花侵染獵物。
屍山的縫隙間漏出刺眼的輝光，
那是邪祟在消化人類，將生人改造同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陳千帆只是癱軟地躺在不遠處，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身體卻動彈不得。
那條白線並未斷裂，它好像沒有實體，一端連接著陳千帆的額頭，而另一端則連接著屍堆的深處。
這時，陳千帆聽到了屍花之下，輕輕傳來一聲……
「如律令。」
就在那一剎，滾燙的焚風撲面襲來，熾烈的火風暴讓陳千帆也隨之熊熊燃燒起來。
但很快陳千帆就意識到，那不是真的火焰，而是陳千帆在那一刻產生的錯覺。
是情緒。
是某種強烈的精神，有著能感染靈魂的煽動力，在這一刻陡然爆發。
陳千帆感覺自己被牽動，被點燃，心臟狂跳，血液沸騰，某種無法遏制的強烈衝動，幾乎要撞破胸膛。
那並陳千帆非自己的情緒，而是外力的灌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