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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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正說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低笑。

  「這幾位談得倒熱鬧。」

  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輕微的譏意。

  幾人抬頭,只見一名少年正自轉廊處走出。

  他身著青金織紋衣,腰間垂玉,姿態從容,眉目間帶著慣有的傲氣。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名隨侍弟子。

  「修禮院的人吧?」

  那少年微微一笑。

  「聽說你們有人昨天才進館,今日便要隨堂講學。

  可真是有精神。」

  顧淵神色未變,笑著還禮:

  「見過趙同學。」

  趙景珣似笑非笑:「顧世子倒還識得我?」

  「誰不識?修禮堂里的首席學生,大周宗室的好風采。」

  顧淵語氣溫和。

  趙景珣淡淡一笑:「哪裡,不敢當。

  只是聽著幾位的議論,似乎對大周的學制頗有微詞?」

  陳玠神色一變,還沒說話,沈衡已先一步開口。

  「趙同學多心了。

  我等不過初來乍到,不懂章程,隨口言笑。」

  趙景珣輕輕點頭,唇角的笑意卻更深。

  「言笑?」

  他抬眼,語氣溫和得幾乎客氣,

  「在大周,言既有禮。

  凡學《禮》者,先學慎言。

  幾位既來禮堂,可得謹慎。」

  說完,他轉身離開,衣袂掠過青石地面,

  玉佩叮噹作響。

  直到他走遠,氣氛仍有些凝。

  陳玠低聲嘀咕:「這人真欠揍。」

  顧淵嘆了口氣,合起摺扇:「欠揍是沒錯,但不好惹。」

  「趙景珣,大周宗室旁支,禮部侍郎的親侄子。

  他叔父掌管天下禮制、諸邦朝貢。

  你說,他怎會看得起我們?」

  陳玠皺眉:「那他憑什麼拿架子?」

  「憑的是宗室子弟,。」顧淵冷淡地笑了笑。

  「在這弘德館,宗室的子弟本就高人一等。

  外邦來的,哪怕是世子,也只是寄人籬下。

  沈衡的目光一凜:「這便是大周的禮嗎?」

  顧淵搖扇,笑意微涼:「他們的禮,講究上下分明。

  只不過,我們恰好在下。」

  陳玠咬了咬牙,沒再說話。

  張喚青一直走在最後,沒有插嘴。

  他們一路無言。

  前方便是修禮堂。

  殿門高闊,朱漆未乾,金釘一排排閃著寒光。

  兩側懸掛著白玉刻軸,書「修身」「正心」二字,

  筆力峻拔,似有風從字中生出。

  堂內早已有十餘名學生入座,

  大多是大周本土子弟,衣紋考究,舉止拘謹。

  他們分列兩側,中央空出一行,

  那是為各附國子弟所設。

  陳玠低聲道:「還真分得清。」

  顧淵瞥了他一眼,微微搖頭。

  他們四人入座時,便覺到幾道視線落在身上。

  那些目光既非敵意,也非善意,

  只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

  像在審視某種異族的樣本。

  堂前案幾之上,一爐檀香正燃,

  煙氣輕繚。

  不多時,一名年約六旬的老者緩步而入。

  他衣袍素淨,鬚髮皆白,背微駝,

  卻不顯衰老。

  隨著他踏上講案,堂中原本的低語立刻散去。

  「鄭博士到了。」有人低聲道。


  鄭博士神色平淡,目光環視一圈,

  聲音不高,卻帶著自然的威勢:

  「自今日起,諸生皆為修禮堂弟子。

  無論國別貴賤,入此堂,當以禮為先。」

  他微頓,又道:

  「然禮非空文。

  心不正,則禮不立。

  諸生記下:禮之所以立,在於約己。」

  他手執戒尺,輕輕敲了一下案面。

  「本堂舊例:每晨誦經,每暮抄訓,

  遲到記名,失言記過,凡輕慢者,罰抄《禮記》十頁。」

  幾名本土弟子齊聲應「諾」。

  外邦生略有遲疑,顧淵率先拱手:「謹記。」

  其他三人亦隨之行禮。

  鄭博士似乎滿意,點了點頭。

  隨即,他展開竹簡,語氣緩慢地講起經義:

  「昔者聖人制禮,以正人心。

  禮之本,不在外儀,而在誠。

  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

  聲音平穩,節奏不快。

  張喚青靜靜聽著,

  那抑揚頓挫的韻律里,仿佛藏著一種無形的秩序。

  趙景珣坐在前排,身形筆直,

  不時抬手答句、引經據典。

  鄭博士點頭稱許。

  陳玠在後排暗暗小聲嘀咕,

  被沈衡瞥了一眼,只好安靜下來。

  整堂課,鄭博士只是立規矩、講經典,

  並未出題,也未多責問。

  只是偶爾望向眾人。

  目光平淡如水,卻讓人不敢久視。

  張喚青是堂上年紀最小的。

  坐在那一排少年中,他的身影顯得略單薄,

  仿佛一枚被錯放的棋子。

  鄭博士講得平穩,案前的檀香細細燃著,

  有風掠過,煙氣直上而散。

  那種氣息,

  太熟悉了。

  這堂課,他並不討厭。

  只是那份莊嚴、拘謹、循規蹈矩的氣味,

  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都是同樣的沉默與規矩,

  仿佛人若不安靜聽,就連呼吸也要被校正。

  他並非厭煩,

  只是無所謂。

  那些「修身」「正心」「治國」的言語,

  在他聽來不過是聲音的起伏。

  他腦子很好,這一世尤其,

  幾乎是過目不忘。

  無論聽沒聽進去,文字都能被牢牢記下。

  於是他沒再認真聽,只是望著窗外那束光。

  光線在他掌間遊走,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昨夜使出來的掌法。

  那一掌破岳,

  氣息自臂骨而出,沿脈絡迴旋,

  在胸口交匯,又從掌心溢散。

  他記得那種感覺

  像一條細線,從皮下遊走,帶著溫度與微光。

  青熒叮囑他不要再試,

  說他的經脈尚未穩固,靈氣若亂,容易傷身。

  他應了,可心底總覺得癢。

  那氣息明明就在那兒,

  近得幾乎能呼吸到,

  像是輕輕一引,就能再次動起來。

  他忍不住想:

  若是此刻再試一次,

  能否讓氣隨心意,而不逆行?

  念頭剛起,指尖就微微一顫。

  他幾乎能感到那股細微的熱意又在掌中流動


  極輕,卻真實。

  就在這時

  「啪。」

  戒尺落在他頭頂。

  清脆一聲,驚得他心中那絲氣意也瞬間散去。

  不重,卻足以讓他回神。

  堂中傳來幾聲壓抑的笑。

  幾個大周子弟互相交換眼神,

  那笑聲輕,卻帶著若有若無的意味。

  鄭博士手中持尺,神色不怒,只淡淡開口:

  「年紀雖小,也要懂得收心。

  此處講的是聖人之言,不可當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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