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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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影仍在微動,夜色卻漸深。

  方才那一掌之後,空氣里的靈息似乎還未完全散去,

  淡淡的波紋在他們之間流轉。

  青熒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極久。

  「你的氣息比剛才平穩些了。」

  她抬手再次覆上他的肩,指尖輕輕一探。

  經脈微微震動,血氣流速卻順暢得出奇。

  她慢慢收回手,聲音輕卻清晰:

  「照這樣下去,你很快就能引氣入體。」

  張喚青怔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壓不住的亮光。

  「真的?」

  「嗯。」

  青熒微微頷首,但語氣並不輕鬆。

  「你身子底子厚,氣血夠旺,這倒是好事。

  可你還沒正式打通氣門,靈氣一旦亂走,也會傷了筋絡。」

  她的語調由緩轉沉:「記著,從現在起,

  除非你在運《長生吐氣決》的時候,

  否則不准再試著溝通天地靈氣。」

  「為什麼?」

  「那門功法是三娘特意傳你的。」

  青熒目光如刃,

  「它能護你經脈,讓氣息只在一定的範圍內運轉。

  若不用那套法子硬牽靈息,你的身體承受不住。

  輕則氣滯,重則氣亂。那時候不是痛一陣就能了的。」

  張喚青垂下眼,指尖微緊,

  那份少年人的躍動還在,卻被她的冷靜壓得只剩一線。

  他深吸一口氣:「明白了。」

  青熒點頭,

  「既然明白,就別空想著靈氣的事。

  修行不是一口氣就能登天,先把根打穩。」

  她後退一步,衣袖一揚,

  語氣恢復了往日那種冷靜的練功口吻。

  「來,繼續。用拳,不許走氣。」

  張喚青愣了下,隨後笑了一下。

  「又要打?」

  「怕了?」

  他輕輕一擺手,腳下錯步,氣勢一收。

  「那就來。」

  青熒沒再多言,腳尖一點,身影已近在咫尺。

  掌風貼面而來,帶著夜氣的寒意。

  他抬臂擋下,兩股力量在空氣中碰撞,

  發出一聲悶響。竹葉簌簌落下。

  青熒的攻勢一如既往,快、准、狠。

  只是這一次,她明顯收了幾分力。

  張喚青雖仍被逼得連連後退,卻已不似先前那樣狼狽。

  他學得極快,每一次格擋都更穩。

  拳腳之間,血肉相碰的聲音在夜裡清晰而沉實。

  兩人都未再言語。

  直到最後一掌被青熒輕巧格開,她才低聲道:

  「夠了,今夜到此。

  張喚青喘著氣,額角的汗光映著月色。

  他抬頭望她,仍是那股不肯服輸的亮光。

  青熒看著他,神情淡淡,眼底卻有微不可察的柔意。

  第二天

  晨鐘三響。

  薄霧未散,整座弘德館籠在清白的光里。

  青瓦朱柱映著露氣,廊角的銅鈴輕輕作響,像是在提醒每一個早起的人:

  新的一日,又該在規矩中開始了。

  張喚青起得極早。

  昨夜的切磋讓他全身酸痛,卻難得感到清醒。

  掌心的熱早已退去,只餘下一種難以言說的輕盈感,

  仿佛身體裡多出了一層看不見的呼吸。

  青熒在屏風後取來一盆溫水。

  霧氣繚繞,她蹲下身,熟練地擰乾帕子,替他拭去額角與頸側的汗。


  她的動作一如往常,從不拖泥帶水。

  先是擦額,再是撫頸,最後才輕輕掠過鬢髮。

  這許多年,她都是這樣照料他。

  可不知從何時起,她似乎有些不同。

  有時目光停得稍久,有時說話更輕,

  又有時在為他束髮時,會忽然停頓半息,像是在出神。

  張喚青並不說破。

  他只是靜靜看著那雙被霧氣染得微濕的手,

  被擦拭的觸感帶著淡淡溫度,

  讓他恍惚間覺得:

  她仍是他記憶里那個不變的青熒。

  被照料的溫存讓他心底微微一松。

  青熒替他束好發,系上腰帶,

  語氣平靜:「第一次進學堂,不必多話,跟著行禮即可。」

  「明白。」

  院門推開,晨風拂面。

  清暉院外的石路被露水濡濕,反著一點淡光。

  沈衡已在門外候著,衣襟整齊,一如往常。

  顧淵折著一把小扇,神情溫和;

  陳玠則打著呵欠。

  「怎麼來得這麼早?」

  陳玠嘀咕,

  「這天還沒全亮。」

  顧淵笑著接話:

  「弘德館可不認日頭,只認鐘聲。」

  正說著,一名身著青袍的典宦自長廊轉出。

  他面容白淨,步履極穩,語氣溫恭卻透著幾分習慣性的高傲。

  「幾位世子請隨奴來。

  今日為初課,修禮堂上鄭博士親自講學,

  時辰將至,不可耽擱。」

  「勞煩公公帶路。」沈衡拱手。

  那典宦微一欠身,轉身引路。

  四人並肩而行。

  道旁的宮牆高聳,磚面光滑得能照人影,

  兩側的松柏修剪得整齊如一,連風都帶著幾分刻意的安靜。

  陳玠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

  「聽說修禮堂天天講經書。

  這《大學》《中庸》《禮記》一輪下來,要抄多少遍?

  我昨夜翻了一頁,全是些大道理,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念得我頭都疼。」

  顧淵輕笑:

  「這倒是弘德館的老規矩。

  他們分學期授課,春學大周《禮經》,秋講大周《律法》,

  其餘時間還得背誦、抄錄各類經書,參加月考。

  不光抄,還要默寫。

  鄭博士出了名的嚴,

  問一句,少一句都要記過。」

  「他要罰就罰。」陳玠撇嘴,

  「治國平天下的道理,什麼時候輪到我們了?我們混吃等死就行,也是美事一件」

  沈衡聞言,腳步微頓,眉眼間閃過一絲冷意。

  「混吃等死?」

  他側過頭,語氣不重,卻帶著幾分壓抑的鋒利。

  「混吃等死?你少說這種話。」

  「身在人家的地界,不代表就要低頭做人。

  讀書也好、抄經也罷,不過是學他們的法子,不是認他們的命。」

  陳玠一怔,嘴角的笑意微僵。

  沈衡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銳氣:

  「我們四人同住清暉院,賞罰一體。

  你若在外丟人,不光是你自己抹黑,

  連院子的名聲、你國的臉面,都得跟著受辱。」

  他頓了頓,語氣更低,卻更沉。

  「他們既讓我們來這兒,就說明我們走不得。

  既然走不得,那就該學得比他們更好,

  至少,別讓人看輕。」


  空氣一滯。

  顧淵搖著摺扇,嘴角一彎,笑得若有深意。

  「昨日沈兄還說大周教人以禮,其實是教人臣服。」

  「今日卻勸人學他們的法子,這轉得倒也快。

  不過,話雖變了,意思倒是不錯。」

  他輕輕一合扇骨,語氣柔和下來:

  「清暉院的牌子,確實得護著。

  咱們在他們的地盤上,也得有自己的體面。」

  陳玠摸了摸鼻子,訕訕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嘴快。

  我自己丟臉也罷,可要是連你們都被連坐,我可挨不住你們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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