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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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過去成千上萬次重複的過程一樣,艾爾乾淨利落地用劍洞穿對方的心臟,隨後又在喉嚨補上一擊。

  泰瑞·格雷克就連遺言都來不及發出,便以滑稽的姿勢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曾經不可一世的督軍此刻如同一灘爛泥趴在地面,鮮血從他胸口和喉間的創口中汩汩湧出,與林地的泥濘混合在一起,在潮濕的空氣中擴散出濃重的鐵鏽味。

  可惜勝利的餘韻未能持續太久,突如其來的眩暈感灼燒著艾爾的大腦,伴隨著沉重的耳鳴聲,他意識到體內的咒力跟沙漏似地正以驚人的速度消散。

  怎麼回事?

  乍一驚之下,他還以為是督軍詐屍復活重新奪取咒力,連忙高舉光劍再次補刀,劍尖對準心臟又是狠狠一刺。

  然而那具胖得快要漏油的無辜軀體一動不動地靜靜躺著,顯然,是艾爾自身出了問題。

  剛才那得心應手的咒力現在卻完全不受控制,仿佛鬧彆扭一般不願回應少年的呼喚。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虛弱,膝蓋微微發軟,不得不將光劍插進地面支撐身體。

  該不會,體內的蛇其實是個善妒的傢伙吧?

  一個無厘頭的想法閃過,督軍那移植來的力量,恐怕是屬於另一位大蛇,而這股力量直接被原住民所排擠——

  很快他又否決了這個猜測。

  先前要不是督軍的力量,可能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了,那時他的身體可是貪婪攫取著這股咒力,沒有什麼厭惡一說。

  可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再探究下去了,此刻艾爾亟需的,是他在螺旋塔樓那張熟悉的四腳床以及一場打破時長記錄的睡眠。

  艾爾幾乎能想像到神甫發現他連續睡上一天一夜後那氣急敗壞的表情——如果老人還能活動的話。

  遠處的四人眾呆呆地怔立在原地,恐怕不僅是因為危機的突然解除,還有直接呈現在眾人眼前的、艾爾那毫無保留的血色長髮。

  這真的是同一個人?

  每個人都不約而同泛起疑問,同時聯想到了過去某個可怕的名字,但沒有人會蠢到上前質問,至少在眼下這個時機。

  「能別看了嗎?趕快過來幫忙。」

  那疲憊的聲音將眾人喚回現實,奧菲莉亞率先躍步至他的身旁,她的步伐輕盈,像一隻在雨中穿梭的貓。

  她的臉色與艾爾一樣蒼白,顯然之前的戰鬥對少女消耗極大。

  可相較於自己的狀況,奧菲莉亞的目光近乎黏在那一頭紅髮上,少女的表情難以解讀,混合著震驚、疑惑和一絲奇異的熟悉感。

  「你——你沒事吧?」

  看得出少女有一連串的問題想要知道答案,好在她還是相當貼心地先關注他的狀況,沒有任由好奇心繼續膨脹。

  「不太好,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要斷了,內臟感覺像被攪碎後又勉強拼湊在一起,」他誇張地咳嗽著,「可能要大量的醫藥費才能——」

  「你們怎麼樣?」少女直接轉向了身後姍姍來遲的眾人,「還能堅持的話,先掃蕩空周遭的食屍鬼再休息,別讓它們擴散出去。」

  原本這會是個相當合理的提議,如果不去注意到某個存在的話。

  「等等,奧菲莉亞大人。」

  梅麗塔猶豫再三,終於還是緩緩開口,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抖:「娜迪亞她——她還活著。」

  令人難堪的寂靜,見無人接話,梅麗塔繼續說了下去,語速越來越快,仿佛害怕一旦停下就再沒有勇氣說出口。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天荒夜談,可是——可是剛才娜迪亞是認得我的,我認得出來,那不是怪物,是我妹妹才會有的眼神,只是因為那可惡的霧氣才.......」

  女騎士的聲音哽咽了,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與沾上的泥水混在一起

  「你想說什麼?」奧菲莉亞直視對方紅腫的雙眼。

  「我希望,我希望她能為教團所用,她一定能幫助到教團,不管是研究還是抑制住紅死病——」

  女騎士求助地望向艾爾,可後者沒有搭理他,只是無聊地抓著指甲。

  「那要怎麼保證你妹妹不會再失控,」齊格雷夫望了一眼艾爾後繼續開口,「剛才你也看到了,只需輕輕鼓動一下,你妹妹瞬間就會化作恐怖的怪物,更何況那還是不是你妹妹都很難說。」


  雖然台詞還是一樣刻薄,但出乎意料地,齊格雷夫態度緩和了不少,不再像先前一樣針鋒相對,而是換成一種理性的疲憊。

  他的目光不時瞥向艾爾的紅髮,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什麼別的事情。

  「她是的,我知道她是,」梅麗塔堅持著自己的直覺,「奧菲莉亞大人,教團長久以來都無法解決紅死病,如果能以此為突破口——」

  「有解決辦法,殺掉就行了。」青年反駁道。「是你不能接受而已。」

  「齊格大人,這也是人之常情,請您諒解。」奧威爾趕緊插話,「那畢竟是梅麗塔的妹妹,換作我,我也可能會抱有一絲希望......」

  「我不能理解。」

  齊格雷夫突然撞上中年騎士,嚇得後者連連後退。

  「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麼能讓我恨之入骨,那就是打著感情的名義行包庇之實。」

  他越說越激昂起來,甚至連雙臂都在顫抖,艾爾忍不住揚起眉毛。

  「我還以為你最恨的是死殼呢。」

  再次出乎少年的預料,齊格雷夫不但沒有回嘴,反而略顯沉重地望著他,那眼神複雜得連艾爾都感到些許不適。

  「有些事情比死殼更值得憎惡,可羅佐。背叛就是其中之一。」

  「艾略特,你的意見呢?」

  少女趕緊插入兩人之間的對話,雖然知道這是在為青年解圍,艾爾還是略微有點不爽。

  無論是被當成轉移話題的工具,亦或者是在這種無聊的爭論中站隊。

  「我嘛,我的意見當然是——」

  話音未畢,一陣刺骨惡寒遍布全身,艾爾發了瘋似的拽出光劍砍向躺在地上的屍體,甚至嚇得騎士們差點對他動手。

  但已經來不及了,那具肥胖的軀體如同被戳破的水袋般塌陷下去,只留下刺耳的笑聲迴蕩在樹林中。

  「你現在感覺如何啊,艾爾!」

  毫無疑問,唯有憤怒。並非是出於對督軍陰魂不散的憤慨,而是對他自己:加上先前的被俘,一直以來自己那引以為傲的直覺此刻兩次被對方踩在地上狠狠踐踏,讓他有種出離的憤怒。

  「梅麗塔,快躲開!」奧菲莉亞焦急的聲音響起。

  迷霧朝著女騎士迸發過去,梅麗塔下意識地遵從命令避開致命一擊——但督軍的目標並不是她,而是她一直護在身後的那條漆黑巨蟒。

  「阻止他,他要和那條蛇融合!」

  齊格雷夫的斬擊比艾爾的喊話更快,銀劍划起一道凌厲的弧光,督軍慘哼著避過了這一擊,霧狀的身體被削去一部分,以至未能如願。

  一道金色的閃電掠過,是奧菲莉亞,她以快得留下殘影的速度埋伏在了督軍意圖逃往的方位,隨後舉起長劍。

  「宙域之雷」

  這次的威力顯然不如對付娜迪亞的時候,劍身運動的軌跡和劃痕形成了數道纏雷鎖鏈,硬生生將督軍那團霧氣束縛在空中。

  顯然,少女也沒料到這種程度的攻擊能困住對方,先前吃虧的經驗讓她潛意識以為是某種陰謀。

  不過艾爾並不這樣想。

  魔力與咒力是兩種互斥的能量,雖然不知道他是如何自己產生咒力的,但督軍此刻的迴光返照,恐怕是由於咒力被少年剝奪後,魔力重新回到身體的緣故。

  格雷克在瀕死前用魔力最後發動了一次幻術,蒙蔽了艾爾的知覺。

  可想要驅使神之力發動蛇之力,只會和少年一樣,用一兩次便會腎虛跪地的程度。因而眼下是如此的狼狽、不堪一擊。

  「啊啊啊啊啊啊!詛咒你們這些惡魔!詛咒你們的子孫,永世充當蛇的食糧!」

  如果這僅是困獸臨死前的哀嚎就好了,然而格雷克將威脅化作了現實:在生命最後一刻,森林中餘下成千上百隻食屍鬼遵循他的號令,齊齊湧向了漆黑巨蟒的方位。

  在迷霧的催動下,塵世巨蟒再次張開血盆大口,通過吞噬力量的特性,迎來了第三度進化。

  蛇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漆黑的鱗片變得更加堅硬光滑,艾爾他們想要上前阻止,卻連蛇吐氣時發出的風壓都無法突破。

  「甦醒吧,耶夢加得(Jörmungandr)。」

  留下這句話後,泰瑞·格雷克五孔流血,登時殞命,而他所在的上空極合時宜地籠罩起了陣陣烏雲。


  永不停歇的暴雨開始驅散迷霧,伴隨著拍打在落葉上的雨滴鼓響,那蛇響徹雲霄的嘶吼險些將眾人的耳膜震聾。

  結束了。

  儘管是不太美妙的方向,艾爾真切感受到了這就是結局,已經不是用無力回天可以形容的了。

  整座森林開始分裂、下陷、蒸發,與之相比,齊格雷夫那引以為傲的劍痕如同兒戲。

  雖然他不知道耶夢加得到底是什麼,可眼前巨蟒展現出的位格,已經不亞於過去艾爾所見到過的天災。更何況,此刻的他們簡直不堪一擊。

  「快逃吧,你們。」齊格雷夫下定了決心,似乎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局。

  「身為貴族的義務,就是保護自己的主君和臣民。」見到少女想要張口,他補充道:「別再讓我難堪了,菲。」

  「還有你,死殼。」

  他躲開了艾爾的目光,「別再踐踏我的尊嚴了,你做得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欠你的人情」

  見此,少女莞爾一笑:「你是不是忘了,我好像也是貴族。」

  她輕輕甩了甩金髮上的水珠,銀劍在手中轉了個漂亮的劍花。

  齊格雷夫先是一怔,隨後頭一回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不錯,正是如此。」

  「大家請快離開這裡,還有,真的很感謝你,艾爾。」

  少女留下了最後的遺言,與另一位貴族朝著雨夜中的龐然巨物奔去,兩人的身影在蛇的對比下渺小得可笑。

  奧威爾驚叫一聲,連忙跟隨在後。蛇瞳掃視過的暴雨在中凝成冰錐,如同深藍色的蜂群砸向眾人。奧菲莉亞立即張開了類似神域的護盾,齊格雷夫和奧威爾拳劍齊出,發出的強風震開冰錐讓他們躲過一劫。

  五十米開外的兩人同時目睹著這一切,各自卻是完全不同的心境,而且非常巧合地,兩人都看了一眼對方。

  此刻的梅麗塔猶如死人,暴雨捲走了她最後的血色和活力,原本秀麗的棕發無力垂下,像是將一堆濕透了的乾草堆強行綁在了頭上。

  可以的話,艾爾真想裝作看不懂對方眼神的涵義,而且退一萬步來說,這很可能是白費力氣,說不定還會把他自己送掉,但是——

  騎士們繞著巨蛇舞動,三人不停在冰錐中穿梭,躲避,卻不能使其挪動分毫。那蛇似乎有意愚弄他們,祂從未主動出手,但所有人深知僅需一個甩尾,他們就會斃命當場。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圓形物體沿著拋物線飛了過來。

  明明是生死攸關之際,可所有人連帶那條蛇,目光都被強行吸附在上方,動彈不得。

  梅麗塔那美麗的頭顱在空中劃著名一條優雅的弧線,她在地上滾動了數圈,直至撞上一截斷掉的白梁木才停下來。

  世界頃刻間劇烈晃動、地動山搖——大概是那條蛇發了瘋似地靠向頭顱所造成的騷動。女騎士最終被證明是對的:因為蛇重新化作了人類之軀,用先前不存在的雙臂與姐姐的頭顱緊緊相擁。

  以及,哭得肝腸寸斷。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艾爾緩緩走至女孩的身邊,蹲下輕撫擦拭娜迪亞的淚水,動作異乎尋常地輕柔。

  隨後,用光劍貫穿她的心臟。

  於是,1667年春,蒙克郡的逃犯事件最終以艾爾斬殺了格雷克、梅麗塔以及娜迪亞而降下帷幕。

  遺憾的是現在的他,早已過了會為殺人而感到悲傷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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