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泄密
中村的到來，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沉重絨布，壓在了電訊科上空。他沒有山本那種技術官僚的咄咄逼人，總是陰惻惻地坐在角落，一雙渾濁的眼睛半眯著，似乎對閃爍的屏幕和跳動的波形毫無興趣，更像是在觀察每一個人，捕捉那些儀器檢測不到的、細微的表情和氣息波動。
這種老派特務的直覺，有時比精密的儀器更可怕。科室里的氣氛因此變得更加沉悶和詭異，人人自危，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
陳默卻反而感到一絲輕鬆。中村的關注點在於「人」，這恰恰意味著他對「櫻花」系統的依賴和了解遠不如山本。只要自己言行舉止毫無破綻，中村那雙再毒的眼睛，也看不出這台老舊收音機背後隱藏的秘密。
他繼續扮演著被邊緣化的角色，每日與商業GG和戲曲節目為伴，偶爾被叫去幫忙檢修一些無關緊要的設備，態度恭順，技術紮實，但絕不出挑，完美地融入背景之中。
幾天下來，中村似乎也對他這個「技術尚可、性格沉悶、被排擠在核心之外」的職員失去了最初的好奇，目光更多地投向了李科長和那幾個之前與山本走得近的日本技術員。
就在這詭異的平靜中，陳默袖口暗袋裡的另一枚微型信號接收器，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短暫而規律的震動——這是組織與他約定的最高級別預警信號，意味著有極其重要、需要他即刻知曉的情報送達，且接收環境安全。
陳默心神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恰好要去倉庫領取耗材，這是一個絕佳的獨處時機。
走進昏暗的倉庫，確認四周無人後，他迅速從一堆廢棄紙箱的夾層里，取出了一個用蠟封好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薄金屬片。
回到座位，藉助身體的遮擋和系統的輔助，他輕易地破開蠟封，讀取了金屬片上用微點技術存儲的信息。
情報內容讓他瞳孔微縮！
情報證實了「風欲往南」的判斷，並提供了更詳細的信息：日本方面正在與德國磋商，計劃將一部分基於「風鈴草」項目的極端試驗，轉移到東南亞的熱帶雨林環境中進行，以驗證其成果在高溫高濕條件下的有效性。而推動此事的日方關鍵人物之一，正是即將秘密抵達上海的新客——日本陸軍軍醫大佐，代號「樵夫」的松井義雄。此人不僅是細菌戰專家，更與石井四郎關係密切，是「風鈴草」項目的核心執行者。
他的到來，就是為了最終敲定與德方的技術交換細節，並親自督導首批「試驗材料」和數據的南下運輸。
時間，就在兩天後。松井極其謹慎，行程嚴格保密，甚至連76號內部，也只有極少數人知曉。
情報末尾再次強調：「靜默，待機。確保自身安全。」
陳默指尖微動，金屬片在他的指縫間悄然化為齏粉，散入腳下的垃圾桶。心中卻已掀起巨浪。
「樵夫」松井！這個劊子手的到來，意味著慘無人道的活體實驗即將擴大化，更多的無辜生命將面臨滅頂之災！必須阻止他，或者至少，要拿到他們交易的確鑿證據！
但難度極大。松井的行程保密級別極高，且有特高課精英全程護衛。硬來毫無勝算。
然而，陳默的嘴角卻慢慢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難度大？這才有意思。
他不是要硬闖，而是要借力打力。
中村不是懷疑內部有鬼嗎？特高課不是對之前的「意外」耿耿於懷嗎？李科長不是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泄嗎？
那就再給他們加點料。
下午，機會來了。李科長被中村叫去問話，回來後臉色更加難看，顯然又吃了排頭。他窩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對著心腹手下發牢騷，聲音雖然壓著，但門沒關嚴，斷斷續續的話語還是飄了出來。
「……媽的……小鬼子自己沒本事……就知道拿我們撒氣……什麼狗屁『樵夫』……聽都沒聽過……出了問題還不是老子背鍋……」
「樵夫」這個詞，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瞬間照亮了陳默的思維。
他不動聲色地操作著設備，仿佛在認真調整頻率。幾分鐘後，他像是遇到了什麼技術難題，皺著眉站起身，走向隔壁小組一個以嘴巴不嚴、喜歡打探消息著稱的老職員——王胖子。
「王哥，打擾一下，請教個問題。」陳默態度謙遜，「我這設備好像有點偏頻，老是收到一些奇怪的重複信號，斷斷續續的，聽著像……像什麼『砍柴』、『伐木』之類的暗語？您經驗豐富，幫忙聽聽這是哪個單位的頻道串了？別又是故障，再出問題中村太君又該發火了。」
他刻意將「樵夫」模糊為「砍柴伐木」，並將問題引向設備故障和害怕中村問責上。
王胖子正因為被排除在核心之外而無聊，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戴上耳機聽了一會兒——裡面自然是陳默用系統模擬出來的、極其微弱且模糊的類似電碼雜音。
「唔……沒聽過這調調啊……」王胖子眨巴著小眼睛，來了興趣，又有些顯擺地壓低聲音道：「不過老弟啊，你這膽子也太小了。中村太君現在盯著的是上面的大事，聽說有個叫什麼……哦對，『樵夫』的大人物要來，哪顧得上咱們這點小故障……」
「樵夫？」陳默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
「噓！」王胖子立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發現中村不在附近，才更神秘地說：「我也是剛才偷聽到科長跟人發牢騷提了一嘴……好像是日本那邊來的大官，挺重要的……具體啥事就不是咱們能知道的了……你這信號估計就是哪個林場或者運輸隊的破電台串頻了，沒事，調調就好了……」
「哦哦，原來是這樣，謝謝王哥！嚇我一跳。」陳默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連忙道謝，回到自己座位。
魚餌，已經悄無聲息地撒了出去。
王胖子這張大嘴巴，絕對守不住這種「獨家消息」。用不了一個下午，「有個叫『樵夫』的日本大官要來」的消息，就會在科室底層職員的小圈子裡悄悄傳開。這種流傳完全符合底層職員對上層秘密的好奇與臆測，不會引起太大懷疑，但足以像微風一樣，吹進中村的耳朵里。
果然，快到下班時，中村突然把王胖子叫進了辦公室。沒過幾分鐘，王胖子就臉色發白、滿頭大汗地出來了，顯然被狠狠訓斥了一頓。
緊接著，李科長也被叫了進去，裡面傳來了中村壓抑著暴怒的低吼聲和拍桌子的聲音！
「八嘎！……泄密！……怎麼傳出去的？！……『樵夫』的事情……」
雖然聽不真切，但關鍵詞已經足夠。
陳默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屏幕上無聊的波形，仿佛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察覺。
他心裡清楚，中村現在肯定氣瘋了，也嚇壞了。如此絕密的代號，竟然在底層的中國職員中流傳，這無疑印證了他對內部泄密的懷疑，也意味著松井大佐的安全面臨著巨大風險！他必然會採取極端措施：一方面嚴密封鎖消息，追查源頭（最終只會查到王胖子道聽途說，然後不了了之）；另一方面，他肯定會強行要求變更松井的接待方案和行程細節，以「確保安全」。
而臨時變更計劃，往往意味著混亂和破綻。
下班鈴響起。陳默隨著人流走出76號大樓。
夕陽的餘暉灑在街道上，鍍上一層暖金色。他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感受著胸腔內澎湃的冷靜與力量。
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輕輕撥動了一根弦。
而敵人內部的猜忌、恐懼和不信任，將會自動演奏出一曲混亂的樂章。
他抬頭望了望天邊漸沉的落日。
「樵夫」……歡迎來到上海。
這份歡迎禮，希望你喜歡。
這種老派特務的直覺，有時比精密的儀器更可怕。科室里的氣氛因此變得更加沉悶和詭異，人人自危，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
陳默卻反而感到一絲輕鬆。中村的關注點在於「人」，這恰恰意味著他對「櫻花」系統的依賴和了解遠不如山本。只要自己言行舉止毫無破綻，中村那雙再毒的眼睛，也看不出這台老舊收音機背後隱藏的秘密。
他繼續扮演著被邊緣化的角色，每日與商業GG和戲曲節目為伴，偶爾被叫去幫忙檢修一些無關緊要的設備，態度恭順，技術紮實，但絕不出挑，完美地融入背景之中。
幾天下來，中村似乎也對他這個「技術尚可、性格沉悶、被排擠在核心之外」的職員失去了最初的好奇，目光更多地投向了李科長和那幾個之前與山本走得近的日本技術員。
就在這詭異的平靜中，陳默袖口暗袋裡的另一枚微型信號接收器，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短暫而規律的震動——這是組織與他約定的最高級別預警信號，意味著有極其重要、需要他即刻知曉的情報送達，且接收環境安全。
陳默心神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恰好要去倉庫領取耗材，這是一個絕佳的獨處時機。
走進昏暗的倉庫，確認四周無人後，他迅速從一堆廢棄紙箱的夾層里，取出了一個用蠟封好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薄金屬片。
回到座位，藉助身體的遮擋和系統的輔助，他輕易地破開蠟封，讀取了金屬片上用微點技術存儲的信息。
情報內容讓他瞳孔微縮！
情報證實了「風欲往南」的判斷，並提供了更詳細的信息：日本方面正在與德國磋商，計劃將一部分基於「風鈴草」項目的極端試驗，轉移到東南亞的熱帶雨林環境中進行，以驗證其成果在高溫高濕條件下的有效性。而推動此事的日方關鍵人物之一，正是即將秘密抵達上海的新客——日本陸軍軍醫大佐，代號「樵夫」的松井義雄。此人不僅是細菌戰專家，更與石井四郎關係密切，是「風鈴草」項目的核心執行者。
他的到來，就是為了最終敲定與德方的技術交換細節，並親自督導首批「試驗材料」和數據的南下運輸。
時間，就在兩天後。松井極其謹慎，行程嚴格保密，甚至連76號內部，也只有極少數人知曉。
情報末尾再次強調：「靜默，待機。確保自身安全。」
陳默指尖微動，金屬片在他的指縫間悄然化為齏粉，散入腳下的垃圾桶。心中卻已掀起巨浪。
「樵夫」松井！這個劊子手的到來，意味著慘無人道的活體實驗即將擴大化，更多的無辜生命將面臨滅頂之災！必須阻止他，或者至少，要拿到他們交易的確鑿證據！
但難度極大。松井的行程保密級別極高，且有特高課精英全程護衛。硬來毫無勝算。
然而，陳默的嘴角卻慢慢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難度大？這才有意思。
他不是要硬闖，而是要借力打力。
中村不是懷疑內部有鬼嗎？特高課不是對之前的「意外」耿耿於懷嗎？李科長不是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泄嗎？
那就再給他們加點料。
下午，機會來了。李科長被中村叫去問話，回來後臉色更加難看，顯然又吃了排頭。他窩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對著心腹手下發牢騷，聲音雖然壓著，但門沒關嚴，斷斷續續的話語還是飄了出來。
「……媽的……小鬼子自己沒本事……就知道拿我們撒氣……什麼狗屁『樵夫』……聽都沒聽過……出了問題還不是老子背鍋……」
「樵夫」這個詞，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瞬間照亮了陳默的思維。
他不動聲色地操作著設備，仿佛在認真調整頻率。幾分鐘後，他像是遇到了什麼技術難題，皺著眉站起身，走向隔壁小組一個以嘴巴不嚴、喜歡打探消息著稱的老職員——王胖子。
「王哥，打擾一下，請教個問題。」陳默態度謙遜，「我這設備好像有點偏頻，老是收到一些奇怪的重複信號，斷斷續續的，聽著像……像什麼『砍柴』、『伐木』之類的暗語？您經驗豐富，幫忙聽聽這是哪個單位的頻道串了？別又是故障，再出問題中村太君又該發火了。」
他刻意將「樵夫」模糊為「砍柴伐木」，並將問題引向設備故障和害怕中村問責上。
王胖子正因為被排除在核心之外而無聊，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戴上耳機聽了一會兒——裡面自然是陳默用系統模擬出來的、極其微弱且模糊的類似電碼雜音。
「唔……沒聽過這調調啊……」王胖子眨巴著小眼睛，來了興趣，又有些顯擺地壓低聲音道：「不過老弟啊，你這膽子也太小了。中村太君現在盯著的是上面的大事，聽說有個叫什麼……哦對，『樵夫』的大人物要來，哪顧得上咱們這點小故障……」
「樵夫？」陳默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
「噓！」王胖子立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發現中村不在附近，才更神秘地說：「我也是剛才偷聽到科長跟人發牢騷提了一嘴……好像是日本那邊來的大官，挺重要的……具體啥事就不是咱們能知道的了……你這信號估計就是哪個林場或者運輸隊的破電台串頻了，沒事，調調就好了……」
「哦哦，原來是這樣，謝謝王哥！嚇我一跳。」陳默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連忙道謝，回到自己座位。
魚餌，已經悄無聲息地撒了出去。
王胖子這張大嘴巴，絕對守不住這種「獨家消息」。用不了一個下午，「有個叫『樵夫』的日本大官要來」的消息，就會在科室底層職員的小圈子裡悄悄傳開。這種流傳完全符合底層職員對上層秘密的好奇與臆測，不會引起太大懷疑，但足以像微風一樣，吹進中村的耳朵里。
果然，快到下班時，中村突然把王胖子叫進了辦公室。沒過幾分鐘，王胖子就臉色發白、滿頭大汗地出來了，顯然被狠狠訓斥了一頓。
緊接著，李科長也被叫了進去，裡面傳來了中村壓抑著暴怒的低吼聲和拍桌子的聲音！
「八嘎！……泄密！……怎麼傳出去的？！……『樵夫』的事情……」
雖然聽不真切，但關鍵詞已經足夠。
陳默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屏幕上無聊的波形，仿佛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察覺。
他心裡清楚，中村現在肯定氣瘋了，也嚇壞了。如此絕密的代號，竟然在底層的中國職員中流傳，這無疑印證了他對內部泄密的懷疑，也意味著松井大佐的安全面臨著巨大風險！他必然會採取極端措施：一方面嚴密封鎖消息，追查源頭（最終只會查到王胖子道聽途說，然後不了了之）；另一方面，他肯定會強行要求變更松井的接待方案和行程細節，以「確保安全」。
而臨時變更計劃，往往意味著混亂和破綻。
下班鈴響起。陳默隨著人流走出76號大樓。
夕陽的餘暉灑在街道上，鍍上一層暖金色。他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感受著胸腔內澎湃的冷靜與力量。
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輕輕撥動了一根弦。
而敵人內部的猜忌、恐懼和不信任，將會自動演奏出一曲混亂的樂章。
他抬頭望了望天邊漸沉的落日。
「樵夫」……歡迎來到上海。
這份歡迎禮，希望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