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躲過
陳默回到極司菲爾路75號時，裡面的混亂尚未完全平息，但已從最初的癱瘓轉為一種焦躁的低效運轉。空氣中瀰漫著燒焦電子元件的淡淡糊味和濃重的人體汗味。技術人員還在搶修設備，有線電話被扯得到處都是，不時有人跑進跑出傳遞消息。
李科長像一頭困獸，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臉色鐵青，電話聽筒被他攥得死緊，對著那頭的人點頭哈腰，嘴裡不斷重複著「嗨！嗨！請放心！一定查明！」。不用猜，電話那頭必然是暴怒的日本上司。
陳默低著頭，悄無聲息地溜回自己的座位，假裝擺弄著面前依舊黑屏的監聽設備，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電話局那邊說線路沒問題，就是咱們這邊信號過載衝擊的……」一個技術員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
「三號干擾塔的保險絲全燒了，主板也黑了，像是……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真他媽邪門……」
零星的話語飄進陳默耳中，他心中平靜無波。系統計算精準，留下的痕跡完美指向設備自身難以復現的意外故障。
過了好一會兒，李科長才重重摔下電話，疲憊又猙獰地揉著太陽穴走了出來。他陰鷙的目光掃過整個科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顧問已經安全抵達酒店。」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壓抑的怒火，「但是！這件事沒完！特高課那邊認定這不是簡單故障！肯定有內鬼或者外部技術滲透！」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從現在起，所有人不許離開！接受內部審查！」李科長咆哮著，「技術組，給我一寸一寸地查！就算是設備真見了鬼，也得給老子找出是哪只鬼摸過的！其他人，互相檢舉！剛才誰靠近過三號干擾塔？誰的行為異常？說不清楚，誰也別想好過！」
審查開始了。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猜忌和恐懼像瘟疫一樣在每個人眼神交錯的瞬間蔓延。沒有人再說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儀器偶爾發出的嘀嗒聲。
陳默的心微微提起，但臉上依舊保持著茫然和些許緊張，混在人群中毫不顯眼。他知道，最大的考驗來了。李科長和特高課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
很快，兩個特高課的日本技術軍官在一個漢奸翻譯的陪同下，冷著臉走了進來。他們帶著自己的檢測設備，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人，開始逐一檢查工作日誌、詢問每個人在故障發生前後的動向。
科室里鴉雀無聲，只有日本軍官生硬的問話和翻譯的聲音，以及被問話者緊張結巴的回答。
陳默快速復盤著自己的一切行動：離開的理由是奉李科長之命去打探電話局消息，有李科長的話作證。離開和返回的時間點，完美避開了「雷神」啟動的那一刻。城隍廟的行動，他確信沒有留下任何尾巴。那包五香豆和糖葫蘆早已處理掉，手上連一點糖漬都仔細擦淨了。
他現在就是一個因為技術尚可而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無功而返的普通職員。
輪到他了。
一個日本軍官走到他面前，翻看著他的工作記錄，冷冰冰地問（通過翻譯）：「故障發生時，你在哪裡？」
「報告太君，」陳默站起身，微微躬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和恭敬，「屬下當時奉李科長命令，前往電話局詢問線路情況。剛出去不久，大概……大概走了不到兩條街，就聽到後面好像亂了起來，我擔心出事，就趕緊回來了。」他看向李科長。
李科長正煩著，聞言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是我讓他去的！媽的，誰知道偏偏這時候……」
日本軍官又仔細問了陳默離開和返回的具體時間，以及電話局那邊的回答。陳默對答如流，時間點掐得剛剛好，電話局的回答也與他之前的匯報一致。
另一個日本軍官則拿起陳默的監聽耳機和設備檢查了一番，又看了看他乾淨的操作台和毫無異常的工作日誌，面無表情地放下了。
他們似乎沒有發現什麼破綻。但其中一個軍官，那個眼神更銳利的，並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盯著陳默，突然用生硬的中文問道：「你，剛才出去，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人？或者，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
這個問題很刁鑽，像是在隨意發散，又像是抓住了某種直覺。
陳默心中凜然，面上卻露出努力回憶的樣子，然後遲疑地搖了搖頭：「特別的人……好像沒有。聲音……除了街上的正常吵鬧，就是……就是我往回跑的時候，好像聽到極司菲爾路這邊傳來一陣很小的、很尖的噪音，很短，一下就沒了，我還以為是哪裡的汽車喇叭壞了……」
他巧妙地將那瞬間的超載脈衝描述成了模糊的、無法定位的「尖噪音」，既符合事實，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那日本軍官眯著眼又盯了他幾秒鐘，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破綻。
陳默維持著那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緊張，眼神沒有躲閃。
終於，那軍官收回了目光，對同伴搖了搖頭，走向下一個人。
陳默暗暗鬆了口氣，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但審查遠未結束。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整個電訊科都籠罩在高壓之下。每個人都被反覆盤問，技術人員被勒令一遍遍檢查線路和設備殘骸。特高課的人甚至帶來了測謊設備，對幾個重點懷疑對象進行了測試。
陳默不在重點名單上，但他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言行舉止沒有絲毫出錯。
直到凌晨，外面天色都快蒙蒙亮了，審查才暫時告一段落。最終結論依舊是「設備意外超載導致嚴重故障」，但「不排除人為破壞可能性，需進一步調查」。
李科長被上面罵得狗血淋頭，扣了三個月薪餉，責令限期修復設備並加強管理。他憋了一肚子火，又對著手下發了一通雷霆，才宣布所有人暫時休息，隨時待命。
眾人如蒙大赦，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三三兩兩地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陳默混在人群中，低著頭往外走。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幾道目光依然若有若無地停留在他身上。特高課的懷疑並沒有完全消除，只是暫時沒有證據。
但他已經成功了。情報順利送出，自身安全無恙，還在敵人內部埋下了更深的猜忌種子。
走出76號大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一絲潮濕的寒意。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在晨曦中顯得更加陰森的大樓。
他知道，這場風暴只是暫時平息。德國顧問還在上海，「風鈴草」項目的陰影並未散去。特高課和76號的報復性的搜查很快就會鋪開。
他的戰鬥，遠未結束。
但此刻，他迎著微露的晨光，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至少，他贏得了第一回合。
李科長像一頭困獸，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臉色鐵青，電話聽筒被他攥得死緊，對著那頭的人點頭哈腰，嘴裡不斷重複著「嗨！嗨！請放心！一定查明！」。不用猜，電話那頭必然是暴怒的日本上司。
陳默低著頭，悄無聲息地溜回自己的座位，假裝擺弄著面前依舊黑屏的監聽設備，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電話局那邊說線路沒問題，就是咱們這邊信號過載衝擊的……」一個技術員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
「三號干擾塔的保險絲全燒了，主板也黑了，像是……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真他媽邪門……」
零星的話語飄進陳默耳中，他心中平靜無波。系統計算精準，留下的痕跡完美指向設備自身難以復現的意外故障。
過了好一會兒，李科長才重重摔下電話，疲憊又猙獰地揉著太陽穴走了出來。他陰鷙的目光掃過整個科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顧問已經安全抵達酒店。」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壓抑的怒火，「但是！這件事沒完！特高課那邊認定這不是簡單故障！肯定有內鬼或者外部技術滲透！」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從現在起，所有人不許離開！接受內部審查！」李科長咆哮著，「技術組，給我一寸一寸地查！就算是設備真見了鬼，也得給老子找出是哪只鬼摸過的！其他人，互相檢舉！剛才誰靠近過三號干擾塔？誰的行為異常？說不清楚，誰也別想好過！」
審查開始了。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猜忌和恐懼像瘟疫一樣在每個人眼神交錯的瞬間蔓延。沒有人再說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儀器偶爾發出的嘀嗒聲。
陳默的心微微提起，但臉上依舊保持著茫然和些許緊張，混在人群中毫不顯眼。他知道，最大的考驗來了。李科長和特高課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
很快，兩個特高課的日本技術軍官在一個漢奸翻譯的陪同下，冷著臉走了進來。他們帶著自己的檢測設備，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人，開始逐一檢查工作日誌、詢問每個人在故障發生前後的動向。
科室里鴉雀無聲，只有日本軍官生硬的問話和翻譯的聲音，以及被問話者緊張結巴的回答。
陳默快速復盤著自己的一切行動：離開的理由是奉李科長之命去打探電話局消息，有李科長的話作證。離開和返回的時間點，完美避開了「雷神」啟動的那一刻。城隍廟的行動，他確信沒有留下任何尾巴。那包五香豆和糖葫蘆早已處理掉，手上連一點糖漬都仔細擦淨了。
他現在就是一個因為技術尚可而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無功而返的普通職員。
輪到他了。
一個日本軍官走到他面前，翻看著他的工作記錄，冷冰冰地問（通過翻譯）：「故障發生時，你在哪裡？」
「報告太君，」陳默站起身，微微躬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和恭敬，「屬下當時奉李科長命令，前往電話局詢問線路情況。剛出去不久，大概……大概走了不到兩條街，就聽到後面好像亂了起來，我擔心出事，就趕緊回來了。」他看向李科長。
李科長正煩著，聞言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是我讓他去的！媽的，誰知道偏偏這時候……」
日本軍官又仔細問了陳默離開和返回的具體時間，以及電話局那邊的回答。陳默對答如流，時間點掐得剛剛好，電話局的回答也與他之前的匯報一致。
另一個日本軍官則拿起陳默的監聽耳機和設備檢查了一番，又看了看他乾淨的操作台和毫無異常的工作日誌，面無表情地放下了。
他們似乎沒有發現什麼破綻。但其中一個軍官，那個眼神更銳利的，並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盯著陳默，突然用生硬的中文問道：「你，剛才出去，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人？或者，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
這個問題很刁鑽，像是在隨意發散，又像是抓住了某種直覺。
陳默心中凜然，面上卻露出努力回憶的樣子，然後遲疑地搖了搖頭：「特別的人……好像沒有。聲音……除了街上的正常吵鬧，就是……就是我往回跑的時候，好像聽到極司菲爾路這邊傳來一陣很小的、很尖的噪音，很短，一下就沒了，我還以為是哪裡的汽車喇叭壞了……」
他巧妙地將那瞬間的超載脈衝描述成了模糊的、無法定位的「尖噪音」，既符合事實，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那日本軍官眯著眼又盯了他幾秒鐘，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破綻。
陳默維持著那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緊張，眼神沒有躲閃。
終於，那軍官收回了目光，對同伴搖了搖頭，走向下一個人。
陳默暗暗鬆了口氣，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但審查遠未結束。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整個電訊科都籠罩在高壓之下。每個人都被反覆盤問，技術人員被勒令一遍遍檢查線路和設備殘骸。特高課的人甚至帶來了測謊設備，對幾個重點懷疑對象進行了測試。
陳默不在重點名單上，但他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言行舉止沒有絲毫出錯。
直到凌晨，外面天色都快蒙蒙亮了，審查才暫時告一段落。最終結論依舊是「設備意外超載導致嚴重故障」，但「不排除人為破壞可能性，需進一步調查」。
李科長被上面罵得狗血淋頭，扣了三個月薪餉，責令限期修復設備並加強管理。他憋了一肚子火，又對著手下發了一通雷霆，才宣布所有人暫時休息，隨時待命。
眾人如蒙大赦，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三三兩兩地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陳默混在人群中，低著頭往外走。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幾道目光依然若有若無地停留在他身上。特高課的懷疑並沒有完全消除，只是暫時沒有證據。
但他已經成功了。情報順利送出，自身安全無恙，還在敵人內部埋下了更深的猜忌種子。
走出76號大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一絲潮濕的寒意。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在晨曦中顯得更加陰森的大樓。
他知道，這場風暴只是暫時平息。德國顧問還在上海，「風鈴草」項目的陰影並未散去。特高課和76號的報復性的搜查很快就會鋪開。
他的戰鬥，遠未結束。
但此刻，他迎著微露的晨光，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至少，他贏得了第一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