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複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76號大樓里的空氣,像是暴風雨前黏稠的死寂。

  吳世寶走私被抓、舊帳被翻,如同投入糞坑的巨石,濺起的惡臭瀰漫每一個角落。往日裡跟著吳世寶耀武揚威的那幫特務,此刻都縮起了脖子,眼神躲閃,說話聲音都低了八度。而其他派系的人,則難免有些幸災樂禍,空氣中流動著隱秘的竊喜和更加隱秘的警惕。

  李士群據說從南京匆匆趕了回來,召開了緊急會議,會議室里的咆哮聲隔著門板都能隱約聽到。出來後,每個人的臉色都更加陰沉。

  陳默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在電訊科,埋首於那些嗡嗡作響的設備和無窮無盡的電文之中,仿佛外面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他甚至比平時更加沉默寡言,對趙四偶爾殘餘的刁難也表現得更加逆來順受。

  但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卻銳利如鷹。系統的監控開到了最大功率,捕捉著每一絲異常的電波和每一句壓低的交談。

  【持續監測中……吳世寶系人員通訊頻率驟降,加密等級提升……李士群嫡系人員活動頻率增高……檢測到多個陌生加密信號源活躍度提升,疑似日本特高課及梅機關介入……】

  【關鍵詞「清查」、「整頓」、「忠誠度」出現頻率上升437%……】

  山雨欲來風滿樓。李士群要藉機清洗、鞏固權力了。這對陳默來說,既是巨大的危險,也是渾水摸魚的機會。

  這天下午,李科長突然又把他叫進了辦公室,臉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甚至還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小沈,坐。」李科長揉了揉眉心,「最近外面不太平,你也知道。上面要求各部門徹底自查自糾,特別是技術敏感崗位,要絕對可靠。」

  他盯著陳默,目光帶著審視:「你是新來的,雖然表現不錯,但按規矩,還是要再走一遍背景核查程序。你把這份表格填一下,越詳細越好。尤其是南京那邊的社會關係,一點都不能遺漏。」

  他推過來一份厚厚的《工作人員背景覆審登記表》。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背景覆審?在這個節骨眼上?是例行公事?還是針對自己的特殊審查?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緊張和困惑:「李科長,這……我在南京就是個小職員,沒什麼複雜關係啊……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跟你沒關係,別瞎想。」李科長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些,「特殊時期的特殊要求,每個人都要填。你只管如實填寫,身家清白,自然沒事。」

  「哎,好,我明白,我這就填。」陳默連忙點頭,拿起表格,一副認真對待的樣子。

  他逐項填寫著「沈默」這個身份早已背熟的信息:出生地、學歷、工作經歷、家庭關係(父母雙亡,未婚)……筆尖穩定,沒有絲毫猶豫。

  但在填寫「南京時期主要社會交往」一欄時,他故意留下了一些極其細微的、看似無意的「空白」和「模糊」之處。比如,某個時間段一起吃過幾次飯的同事名字記不全了,某次集體活動的具體日期模糊了……

  這些小小的「瑕疵」,符合一個普通職員記憶不清的特徵,但若被有心人抓住深究,又能引出無數「需要核實」的枝節,從而變相拖延審查時間。

  填完表,他恭敬地交給李科長。

  李科長掃了一眼,沒看出什麼明顯問題,便點了點頭:「嗯,放這兒吧。最近沒事少出去晃悠,下班就回宿舍待著,等通知。」

  「是是是,一定一定。」陳默連連答應,退出了辦公室。

  他知道,審查開始了。這第一關算是勉強過了,但更大的考驗肯定在後面。李士群和吳世寶的人,都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可疑對象。

  必須主動做點什麼,轉移視線,甚至禍水東引。

  他的目標,再次鎖定了那個囂張跋扈的趙四。這種蠢貨,往往是最好利用的突破口。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更加留意趙四的一舉一動。通過系統監聽,他發現趙四果然不堪壓力,私下抱怨極多,尤其經常和一個叫「豹哥」的黑幫人物通話,內容多涉及賭債和弄錢的門路,言語間對76號目前的緊張氣氛十分不滿,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牢騷。

  【記錄趙四與「豹哥」之所有通訊內容,特別是涉及抱怨當局、賭債金額及試圖利用職權牟利之部分。進行聲紋備份。】陳默暗中下令。

  【指令收到。持續記錄中……聲紋樣本採集完成……】

  彈藥,一點點收集。

  同時,陳默也開始利用職務之便,進行另一項極其危險的行動——嘗試反向追蹤那個曾經出現在「江靖號」上、抓捕頭等艙神秘人物的信號源。


  他記得那個信號的特定頻段和加密模式。雖然過去了一段時間,但他相信,如此重要的行動,對方很可能還會使用相同的通訊渠道。

  【系統,優先掃描匹配『江靖號』特定加密信號之餘留特徵,擴大了監聽範圍,日夜不停。

  這項工作如同大海撈針,枯燥且希望渺茫。但陳默沒有放棄,他知道,一旦找到,可能就是揭開那個神秘人物身份的關鍵。

  功夫不負有心人。

  第三天深夜,當他在宿舍里戴著耳機監聽值班時,一個極其微弱、但特徵完全吻合的信號,突然闖入接收範圍!

  信號很短暫,內容加密,無法破譯,但信號源的方向和大致距離被系統成功捕捉並鎖定——來自於上海城西,靠近郊區的某個區域!

  城西?那裡有什麼?日本軍營?秘密監獄?還是……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據點?

  陳默的心臟怦怦直跳。他立刻將這個坐標記下,並將信號特徵設為最高優先級監控目標。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信號追蹤時,危機的陰影卻悄然迫近。

  第二天上班,他發現電訊科里的氣氛更加詭異。幾個人看他的眼神躲躲閃閃,連那個一直對他還算不錯的老師傅都欲言又止。

  中午去食堂吃飯時,他隱約聽到隔壁桌兩個其他科室的人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電訊科那個新來的……」

  「……南京過來的?查出來好像有點問題……」

  「……好像跟之前一樁共黨案子扯上點邊……」

  「……噓……小聲點,還沒定論呢……」

  陳默端著飯碗的手穩如磐石,但後背卻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謠言!已經開始散布了!而且直指他的「南京背景」!

  這是要動手的前兆!一旦這種謠言傳開,就算最後查無實據,他在76號也待不下去了,甚至可能被直接「處理」掉!

  必須立刻反擊!不能再等了!

  他面無表情地吃完飯,回到電訊科。剛坐下,趙四就晃悠了過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得意,敲了敲他的桌子:「沈默,人事科那邊讓你下午過去一趟,有點情況要跟你核實一下。」

  終於來了!

  陳默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慌亂:「人事科?核實什麼?李科長知道嗎?」

  「讓你去你就去!問那麼多幹什麼?」趙四不耐煩地呵斥道,聲音很大,引得科室里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陳默低下頭,仿佛被嚇住了,手指卻微微蜷縮。

  就在趙四志得意滿,準備繼續耀武揚威之時,陳默忽然又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被逼急了的表情,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趙組長,我去人事科沒問題。但在去之前,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趙四一愣,皺眉:「有屁就放!」

  陳默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很大決心,目光卻掃過科室里其他豎著耳朵的人:「我……我昨天晚上加班調試設備,不小心……不小心聽到了一段無線電通訊,裡面好像……好像有人在用暗語抱怨李士群主任辦事不公,還……還提到了前幾天碼頭那批貨,說……說虧大了,要想辦法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聲音……聲音好像有點耳熟……」

  他這話說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但每個字都像炸彈一樣扔進了水裡!

  抱怨李士群!提及碼頭走私貨!聲音耳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趙四身上!誰不知道趙四和吳世寶的關係?誰不知道他最近賭債纏身、牢騷滿腹?

  趙四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驚又怒:「你他媽放屁!血口噴人!老子什麼時候……」

  「我也希望是聽錯了!」陳默立刻打斷他,語氣變得更加「誠懇」甚至帶著點「害怕」,「可能……可能只是信號串頻了?或者是我聽錯了?要不……要不把錄音調出來,請李科長和技術組的老師傅們一起聽聽,鑑別一下?也好還趙組長一個清白?」

  他這話以退為進,惡毒至極!一旦調錄音,趙四那些抱怨牢騷(雖然可能沒直接指名道姓李士群,但結合上下文足夠引人聯想)就徹底藏不住了!在這個敏感時期,這就是找死!

  趙四徹底慌了,指著陳默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陷害我!你他媽……」


  「吵什麼吵!」辦公室的門猛地被推開,李科長陰沉著臉站在門口,顯然外面的吵鬧驚動了他,「都不用幹活了?!」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趙四和陳默:「怎麼回事?」

  趙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剛要搶先告狀,陳默卻搶先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委屈和後怕:「科長,沒什麼,就是一點誤會。我可能昨晚沒休息好,聽錯了段無線電,誤以為……誤以為是趙組長的聲音在發牢騷。正說請技術組調錄音鑑別一下,還趙組長清白呢。」

  他輕描淡寫,卻句句把「錄音」和「趙組長的聲音」綁在一起。

  李科長的目光瞬間變得極其銳利,狠狠瞪了趙四一眼。他顯然知道趙四是個什麼貨色,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負面消息都是炸彈!

  「胡鬧!」李科長厲聲呵斥,「無線電是讓你們監聽敵台的,不是讓你們聽牆根嚼舌根的!都給我閉嘴!幹活!」

  他沒提調錄音的事,但也沒再提讓陳默去人事科。

  趙四臉色煞白,冷汗直流,不敢再說話。

  陳默低下頭,嘴角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冷笑。

  第一回合,險勝。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壓住了對方的攻勢。李科長那關還沒過,人事科的調查也不會停止。

  他必須儘快找到更堅實的情報,或者……製造更大的混亂。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台沉默的無線電監聽設備。

  城西的那個神秘信號,以及趙四這條線,都不能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