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前夕
逃離頤和路18號的過程，陳默的後背始終是冰涼的。他甚至能感覺到黑暗中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他心跳驟停。
直到拐出公館區，混入相對熱鬧的大街，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才稍稍減退。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馬天目的陰影和筱原博士冰冷的眼神如同夢魘，緊緊纏繞著他。
公文包里的那捲膠捲，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坐立難安。
必須立刻沖洗出來！必須儘快確定裡面的內容！必須用最快的方式送出去！
但他現在幾乎寸步難行。任何非常規的舉動都可能引來監視。回警務廳的暗房？絕對不行！那裡恐怕早已布滿了眼睛。
回家？他的宿舍同樣不安全。
他需要一個絕對隱秘、且能快速處理膠捲的地方。
他的大腦飛速搜索著記憶中的南京地圖和所有可能的安全點。老金？聯繫不上。底層情報網？癱瘓。林老師？遠水難救近火。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那個在警察局門口擺攤，後來被搜查過的「修鞋匠」！
老頭雖然被搜查過，但正因為被搜查過，反而可能暫時處於一種「安全」的假象中，監視可能會放鬆。而且他的修鞋攤工具繁多，或許……有可以利用的角落？
賭一把！
陳默立刻改變方向，朝著警察局附近走去。他繞了幾個圈，確認沒有尾巴後，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熟悉的街角。
修鞋老頭還在，正就著一盞昏暗的電石燈，哆哆嗦嗦地給一隻皮鞋上線，看起來比之前更加蒼老和畏縮。
陳默沒有直接上前，而是在對面街角的陰影里觀察了很久。攤子附近很安靜，沒有發現可疑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頭上的帽子，快步走了過去。
「老師傅，換個鞋跟。」陳默將一隻早就準備好的、鞋跟有些鬆動的舊皮鞋遞了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到是陳默，瞳孔猛地一縮，手下意識地抖了一下，針差點扎到手。他緊張地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帶著恐懼：「你……你怎麼還敢來？他們……他們搜過我這兒了……」
「我知道。長話短說，幫我個忙，報酬豐厚。」陳默語速極快，將一張捲起來的鈔票和那捲膠捲，極其隱蔽地塞進那隻舊皮鞋的鞋膛深處，「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把這卷東西洗出來。照片藏在你的工具箱夾層里。明天這個時候，我來取。能做到嗎？」
老頭的臉色煞白，手抖得更厲害了，嘴唇囁嚅著，想拒絕。
陳默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狠厲：「想想你孫子還在鄉下等著錢治病。這事關重大，辦成了，夠你孫子治病的錢。辦砸了……你我都得死。」
軟硬兼施。陳默別無選擇。
老頭的眼神劇烈掙扎著，恐懼和對孫子的擔憂在他臉上交織。最終，他看了一眼那隻舊皮鞋，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陳默冰冷的目光，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鞋……鞋放在這兒……明……明天來取……」他聲音發顫，接過那隻鞋，仿佛接過了一個燒紅的鐵塊。
「謝了。」陳默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心卻依舊懸在半空。將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被嚇破膽的老人，風險極大，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這一夜，陳默徹夜未眠。宿舍外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讓他心驚肉跳。他反覆推演著拿到照片後該如何傳遞，又該如何應對馬天目下一步可能的發難。
第二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去警務廳上班，感覺每一步都像踩在雷區。
辦公室里的氣氛似乎有些異樣。幾個平時還算熟悉的同事看他的眼神有些躲閃。秘書送文件進來時，動作也比平時快了幾分。
山雨欲來風滿樓。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馬天目恐怕已經有所動作了。
他強迫自己鎮定，像往常一樣備課，講課。培訓課上，他注意到下面多了兩個生面孔，坐在最後排，眼神銳利，根本不看黑板，只是默默地觀察著教室里的每一個人，包括他。
監視升級了。
下課鈴響，陳默如同度過了一個世紀。他收拾好教案，儘量自然地走出教室。
剛回到辦公室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秘書科的一個辦事員，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陳專家，馬科長請您現在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是有重要事情商量。」
又來了！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抽。這次，會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跟著辦事員走向馬天目的辦公室。
推開門，裡面的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馬天目依舊坐在主位，但這次旁邊沒有中村一郎，而是站著兩個穿著黑色中山裝、面色冷厲的男人——正是那種標準的特務面相。
「馬科長，您找我？」陳默保持鎮定。
馬天目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他，手指緩慢地敲擊著桌面，發出令人窒息的噠噠聲。
幾分鐘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陳專家，最近廳里在進行內部清查，想必你也知道。」
「是，有所耳聞。」
「嗯。」馬天目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根據清查，發現了一些問題。行動隊那邊報告，前幾天青龍山事件後，有個年輕隊員，好像姓張，私下找過你，討論過一些關於現場鞋印的技術問題？」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那個學員！果然出事了！還是被發現了！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回憶和疑惑：「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那個小張是挺好學的，問了些公式推導的問題，怎麼？他有什麼問題嗎？」
「他沒問題。」馬天目語氣平淡，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過陳默的臉，「但他昨天傍晚，在下班途中，意外失足落水，淹死了。」
意外落水？淹死了？！
陳默的血液瞬間冰冷！這是滅口！赤裸裸的滅口！就因為他和自己有過一次接觸？！
憤怒和寒意交織著衝上頭頂，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控制住面部肌肉，反而露出一絲驚訝和惋惜：「啊？怎麼會這樣？太可惜了……挺年輕的一個小伙子……」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僅有點印象的上司角色。
馬天目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陳默的表演無懈可擊。
辦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兩個黑衣特務的目光也像毒蛇一樣鎖定著陳默。
許久，馬天目才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更深的壓迫感：「是啊，很可惜。所以，陳專家，我希望你明白，有些線頭，不該碰的，就不要碰。有些好奇心，會死人的。」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威脅：「我不管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在我的地盤，就要守我的規矩。安安分分做你的技術專家，少不了你的好處。如果再讓我發現你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或者動作……」
他沒有說完，但話里的殺意已經毫不掩飾。
敲山震虎！殺雞儆猴！
馬天目用一條鮮活的人命，對他發出了最直接、最血腥的警告！
陳默感覺自己的指尖都在發冷，但他強迫自己迎上馬天目的目光，臉上甚至擠出一絲被威脅後的不滿和委屈：「馬科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陳弘自問來到警務廳，一直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從未做過任何出格之事！您這樣懷疑我，實在讓人心寒！」
他表現得像一個被冤枉、被羞辱的正直技術人員。
馬天目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徹骨：「最好如此。出去吧。」
陳默如蒙大赦，又強撐著表現出一點憤懣不平的樣子，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發軟。
回到辦公室，他反鎖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涌了出來，瞬間濕透了內里的衣衫。
太險了！馬天目已經毫不掩飾他的殺意了！那個學員的死，就是最明確的信號！
他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在馬天目徹底失去耐心、採取更極端手段之前，把情報送出去並準備好撤離！
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捲膠捲上！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時間，陳默幾乎是數著秒度過。他像往常一樣，收拾東西離開警務廳。
他沒有直接去修鞋攤，而是先回了一趟宿舍，換了一身衣服，又繞了幾個大圈，確認沒有被跟蹤後，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街角。
修鞋老頭還在，看到陳默，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下意識地想把頭埋得更低。
陳默走過去，聲音平靜：「老師傅，我的鞋修好了嗎？」
老頭不敢看他，哆哆嗦嗦地從工具箱最底層拿出那隻舊皮鞋，遞了過來，聲音細若蚊蚋：「好……好了……您看看……」
陳默接過鞋，手指探入鞋膛，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紙包！
他的心猛地一跳！成功了！
他不動聲色地拿出紙包塞進口袋，又將幾張鈔票塞進老頭手裡：「謝了，手藝不錯。」
說完，他拿起鞋，轉身就走，不敢有絲毫停留。
回到宿舍，反鎖房門，拉上窗簾。他顫抖著手打開紙包，裡面是幾張沖洗出來的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光線也不太好，但上面的字跡基本可以辨認！
《日德技術合作第三期紀要摘要》！
「萊茵金屬」、「特殊生化防護裝備」、「東亞野外效能驗證數據共享」、「棲霞山第三區試驗場」……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字裡行間充斥著冷血和非人道的交易！德國向日本提供先進的防護設備和部分「試驗數據」，日本則提供活體試驗場和「實戰效能報告」！
青龍山的伏擊，極有可能就是一次「裝備驗證」或「數據採集」行動！那些德國鞋印的來源，終於得到了印證！
而棲霞山……那裡根本就是一個人間地獄！
陳默看著這些照片，渾身冰冷，怒火在胸腔里燃燒，幾乎要將理智焚毀！
這些畜生！
必須立刻！馬上！把這些東西送出去！公之於世！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變得無比決絕。
最後的時刻，到了。
他拿出火柴，將照片和膠捲徹底燒成灰燼，沖入下水道。
然後，他坐到桌前，鋪開紙筆。
他需要寫一份極其簡短的、用密碼寫成的最高預警報告，連同這些情報的概要，通過那條唯一可能還安全的、代價巨大的線路發送出去——林老師留下的，那個只有在確認自身即將暴露、準備撤離前才能使用的終極聯絡方式。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博弈。
而是決別，也是衝鋒的號角。
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命運最後的倒計時。
直到拐出公館區，混入相對熱鬧的大街，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才稍稍減退。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馬天目的陰影和筱原博士冰冷的眼神如同夢魘，緊緊纏繞著他。
公文包里的那捲膠捲，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坐立難安。
必須立刻沖洗出來！必須儘快確定裡面的內容！必須用最快的方式送出去！
但他現在幾乎寸步難行。任何非常規的舉動都可能引來監視。回警務廳的暗房？絕對不行！那裡恐怕早已布滿了眼睛。
回家？他的宿舍同樣不安全。
他需要一個絕對隱秘、且能快速處理膠捲的地方。
他的大腦飛速搜索著記憶中的南京地圖和所有可能的安全點。老金？聯繫不上。底層情報網？癱瘓。林老師？遠水難救近火。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那個在警察局門口擺攤，後來被搜查過的「修鞋匠」！
老頭雖然被搜查過，但正因為被搜查過，反而可能暫時處於一種「安全」的假象中，監視可能會放鬆。而且他的修鞋攤工具繁多，或許……有可以利用的角落？
賭一把！
陳默立刻改變方向，朝著警察局附近走去。他繞了幾個圈，確認沒有尾巴後，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熟悉的街角。
修鞋老頭還在，正就著一盞昏暗的電石燈，哆哆嗦嗦地給一隻皮鞋上線，看起來比之前更加蒼老和畏縮。
陳默沒有直接上前，而是在對面街角的陰影里觀察了很久。攤子附近很安靜，沒有發現可疑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頭上的帽子，快步走了過去。
「老師傅，換個鞋跟。」陳默將一隻早就準備好的、鞋跟有些鬆動的舊皮鞋遞了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到是陳默，瞳孔猛地一縮，手下意識地抖了一下，針差點扎到手。他緊張地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帶著恐懼：「你……你怎麼還敢來？他們……他們搜過我這兒了……」
「我知道。長話短說，幫我個忙，報酬豐厚。」陳默語速極快，將一張捲起來的鈔票和那捲膠捲，極其隱蔽地塞進那隻舊皮鞋的鞋膛深處，「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把這卷東西洗出來。照片藏在你的工具箱夾層里。明天這個時候，我來取。能做到嗎？」
老頭的臉色煞白，手抖得更厲害了，嘴唇囁嚅著，想拒絕。
陳默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狠厲：「想想你孫子還在鄉下等著錢治病。這事關重大，辦成了，夠你孫子治病的錢。辦砸了……你我都得死。」
軟硬兼施。陳默別無選擇。
老頭的眼神劇烈掙扎著，恐懼和對孫子的擔憂在他臉上交織。最終，他看了一眼那隻舊皮鞋，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陳默冰冷的目光，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鞋……鞋放在這兒……明……明天來取……」他聲音發顫，接過那隻鞋，仿佛接過了一個燒紅的鐵塊。
「謝了。」陳默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心卻依舊懸在半空。將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被嚇破膽的老人，風險極大，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這一夜，陳默徹夜未眠。宿舍外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讓他心驚肉跳。他反覆推演著拿到照片後該如何傳遞，又該如何應對馬天目下一步可能的發難。
第二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去警務廳上班，感覺每一步都像踩在雷區。
辦公室里的氣氛似乎有些異樣。幾個平時還算熟悉的同事看他的眼神有些躲閃。秘書送文件進來時，動作也比平時快了幾分。
山雨欲來風滿樓。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馬天目恐怕已經有所動作了。
他強迫自己鎮定，像往常一樣備課，講課。培訓課上，他注意到下面多了兩個生面孔，坐在最後排，眼神銳利，根本不看黑板，只是默默地觀察著教室里的每一個人，包括他。
監視升級了。
下課鈴響，陳默如同度過了一個世紀。他收拾好教案，儘量自然地走出教室。
剛回到辦公室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秘書科的一個辦事員，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陳專家，馬科長請您現在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是有重要事情商量。」
又來了！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抽。這次，會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跟著辦事員走向馬天目的辦公室。
推開門，裡面的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馬天目依舊坐在主位，但這次旁邊沒有中村一郎，而是站著兩個穿著黑色中山裝、面色冷厲的男人——正是那種標準的特務面相。
「馬科長，您找我？」陳默保持鎮定。
馬天目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他，手指緩慢地敲擊著桌面，發出令人窒息的噠噠聲。
幾分鐘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陳專家，最近廳里在進行內部清查，想必你也知道。」
「是，有所耳聞。」
「嗯。」馬天目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根據清查，發現了一些問題。行動隊那邊報告，前幾天青龍山事件後，有個年輕隊員，好像姓張，私下找過你，討論過一些關於現場鞋印的技術問題？」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那個學員！果然出事了！還是被發現了！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回憶和疑惑：「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那個小張是挺好學的，問了些公式推導的問題，怎麼？他有什麼問題嗎？」
「他沒問題。」馬天目語氣平淡，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過陳默的臉，「但他昨天傍晚，在下班途中，意外失足落水，淹死了。」
意外落水？淹死了？！
陳默的血液瞬間冰冷！這是滅口！赤裸裸的滅口！就因為他和自己有過一次接觸？！
憤怒和寒意交織著衝上頭頂，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控制住面部肌肉，反而露出一絲驚訝和惋惜：「啊？怎麼會這樣？太可惜了……挺年輕的一個小伙子……」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僅有點印象的上司角色。
馬天目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陳默的表演無懈可擊。
辦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兩個黑衣特務的目光也像毒蛇一樣鎖定著陳默。
許久，馬天目才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更深的壓迫感：「是啊，很可惜。所以，陳專家，我希望你明白，有些線頭，不該碰的，就不要碰。有些好奇心，會死人的。」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威脅：「我不管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在我的地盤，就要守我的規矩。安安分分做你的技術專家，少不了你的好處。如果再讓我發現你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或者動作……」
他沒有說完，但話里的殺意已經毫不掩飾。
敲山震虎！殺雞儆猴！
馬天目用一條鮮活的人命，對他發出了最直接、最血腥的警告！
陳默感覺自己的指尖都在發冷，但他強迫自己迎上馬天目的目光，臉上甚至擠出一絲被威脅後的不滿和委屈：「馬科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陳弘自問來到警務廳，一直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從未做過任何出格之事！您這樣懷疑我，實在讓人心寒！」
他表現得像一個被冤枉、被羞辱的正直技術人員。
馬天目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徹骨：「最好如此。出去吧。」
陳默如蒙大赦，又強撐著表現出一點憤懣不平的樣子，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發軟。
回到辦公室，他反鎖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涌了出來，瞬間濕透了內里的衣衫。
太險了！馬天目已經毫不掩飾他的殺意了！那個學員的死，就是最明確的信號！
他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在馬天目徹底失去耐心、採取更極端手段之前，把情報送出去並準備好撤離！
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捲膠捲上！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時間，陳默幾乎是數著秒度過。他像往常一樣，收拾東西離開警務廳。
他沒有直接去修鞋攤，而是先回了一趟宿舍，換了一身衣服，又繞了幾個大圈，確認沒有被跟蹤後，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街角。
修鞋老頭還在，看到陳默，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下意識地想把頭埋得更低。
陳默走過去，聲音平靜：「老師傅，我的鞋修好了嗎？」
老頭不敢看他，哆哆嗦嗦地從工具箱最底層拿出那隻舊皮鞋，遞了過來，聲音細若蚊蚋：「好……好了……您看看……」
陳默接過鞋，手指探入鞋膛，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紙包！
他的心猛地一跳！成功了！
他不動聲色地拿出紙包塞進口袋，又將幾張鈔票塞進老頭手裡：「謝了，手藝不錯。」
說完，他拿起鞋，轉身就走，不敢有絲毫停留。
回到宿舍，反鎖房門，拉上窗簾。他顫抖著手打開紙包，裡面是幾張沖洗出來的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光線也不太好，但上面的字跡基本可以辨認！
《日德技術合作第三期紀要摘要》！
「萊茵金屬」、「特殊生化防護裝備」、「東亞野外效能驗證數據共享」、「棲霞山第三區試驗場」……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字裡行間充斥著冷血和非人道的交易！德國向日本提供先進的防護設備和部分「試驗數據」，日本則提供活體試驗場和「實戰效能報告」！
青龍山的伏擊，極有可能就是一次「裝備驗證」或「數據採集」行動！那些德國鞋印的來源，終於得到了印證！
而棲霞山……那裡根本就是一個人間地獄！
陳默看著這些照片，渾身冰冷，怒火在胸腔里燃燒，幾乎要將理智焚毀！
這些畜生！
必須立刻！馬上！把這些東西送出去！公之於世！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變得無比決絕。
最後的時刻，到了。
他拿出火柴，將照片和膠捲徹底燒成灰燼，沖入下水道。
然後，他坐到桌前，鋪開紙筆。
他需要寫一份極其簡短的、用密碼寫成的最高預警報告，連同這些情報的概要，通過那條唯一可能還安全的、代價巨大的線路發送出去——林老師留下的，那個只有在確認自身即將暴露、準備撤離前才能使用的終極聯絡方式。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博弈。
而是決別，也是衝鋒的號角。
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命運最後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