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信息
餐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牛排的油脂在盤子裡慢慢凝結。咖啡的熱氣扭曲上升，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兩個黑衣男人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掃過每一個角落，最後定格在陳默和那個看報紙的男人之間，帶著審視和壓迫。
陳默的指尖按在餐刀冰涼的柄上，肌肉緊繃，計算著暴起發難和成功逃脫的可能性。太低。對方有備而來，門口很可能還有人。
那個看報紙的男人，手指的敲擊聲早已停止。他依舊舉著報紙，但陳默能感覺到，那報紙後面的目光，正透過薄薄的紙張，銳利地觀察著局勢。
是沖誰來的？
「諸位，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用餐。」為首的黑衣男人開口了，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最近有要犯流竄到法租界，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請大家配合一下，出示一下證件，很快就好。」
要犯？流竄？這藉口聽起來無懈可擊，但陳默知道，這八成是衝著他或者那個敲桌子的人來的。
侍者和老闆顯然有些緊張，連忙點頭哈腰。
黑衣男人開始從門口那對洋人夫婦查起。洋人嘟囔了幾句，但還是拿出了護照。黑衣男人隨意翻看了一下，就還給了他們。
速度不慢，正朝著陳默這邊的卡座而來。
怎麼辦？他的證件就在公文包里，工部局顧問的身份暫時是乾淨的，應該能應付過去。但萬一對方細查，或者根本就是認準了他來的呢？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掃過那個看報紙的男人。對方依舊穩如泰山。
就在檢查完那桌銀行職員，黑衣男人即將走到陳默卡座前的時候——
異變突起！
「哐當！嘩啦——！」
餐廳角落，靠近廚房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碗碟破碎的聲響！緊接著是一個侍者驚慌的道歉聲：「對不起！對不起！手滑了！我馬上收拾！」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兩個黑衣男人的，瞬間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吸引了過去！
就在這視線轉移的零點幾秒內！
那個看報紙的男人動了！
他手中的報紙無聲地滑落桌面，露出了一張極其普通、毫無特徵的中年男人的臉。他的動作快如鬼魅，左手看似無意地一拂，將桌上一杯冰水掃落在地！
「啪！」玻璃杯碎裂，冰水和碎片四濺！
幾乎同時，他的右手在桌面下一抖，一枚小小的、像是硬幣一樣的的東西，滴溜溜地滾過地板，精準地滾到了那兩個黑衣男人的腳邊！
「嗯？」黑衣男人被腳下的動靜吸引，下意識低頭。
就在這一剎那！
那個中年男人如同獵豹般從卡座彈起，卻不是沖向門口，而是身形一矮，快如閃電地躥向了餐廳最深處的、標著「員工專用」的通道！
「站住！」黑衣男人瞬間反應過來，厲聲喝道，拔腿就追！其中一人甚至掏出了手槍！
餐廳里頓時一片驚叫！客人們嚇得縮成一團！
而陳默，在玻璃杯落地、黑衣男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同一瞬間，也做出了反應！
他一把抓起公文包，身體借著卡座的掩護，沒有沖向大門（那裡很可能有埋伏），而是直接撲向了自己座位旁邊那扇巨大的、裝飾性的落地玻璃窗！
用盡全身力氣，用手肘護住頭臉，狠狠撞了上去！
「哐啷——！！！」
巨大的碎裂聲震耳欲聾！整扇玻璃窗應聲而碎，玻璃渣如同暴雨般向外迸射！
陳默的身影隨著紛飛的玻璃碎片，直接衝出了餐廳，重重落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尖銳的玻璃劃破了他的西裝和手臂，帶來一陣刺痛，但他根本顧不上！
「別跑！」
「抓住他！」
身後傳來黑衣男人的怒吼和追趕的腳步聲，還有餐廳里更加混亂的尖叫！
陳默在地上一個翻滾卸力，毫不停頓地跳起來，拔腿就朝著與餐廳正門相反的方向瘋狂奔跑！他專挑人多車多的窄路鑽，利用行人和車輛作為掩護。
「砰！砰！」
身後傳來了槍聲！子彈打在身邊的牆壁和地面上，濺起碎屑！行人嚇得尖叫四散！
瘋子！這幫人居然敢在法租界鬧市區直接開槍！
陳默的心沉到了谷底，對方這是不惜一切代價要抓住他（或者滅口）！
他拼命狂奔，肺像火燒一樣疼，身後的追趕聲和偶爾的槍聲如同跗骨之蛆。
拐過一個街角，他看到前面有一條黑乎乎的小弄堂，想都沒想就鑽了進去！
弄堂里堆滿了雜物，散發著臭味。他拼命往裡跑，看到旁邊有一個堆滿破爛家具和垃圾的死角，毫不猶豫地撲了進去，將自己死死蜷縮在一個歪倒的破衣櫃後面，屏住呼吸，連心跳聲都怕被聽見。
腳步聲急促地追進了弄堂。
「媽的！跑哪去了？」「分頭找！肯定就在這附近！」「仔細搜！」
手電筒的光柱在狹窄的弄堂里胡亂掃射，好幾次從陳默藏身的地方掠過。
他緊緊握著那把「掌心雷」，手指扣在扳機上，冷汗浸濕了後背。如果被發現，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搜索持續了幾分鐘，叫罵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似乎朝著弄堂另一端追去了。
陳默依舊不敢動彈，又等了足足十幾分鐘，直到外面徹底沒了動靜，只有遠處街市隱約傳來的噪音，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弄堂里空無一人。
他稍微鬆了口氣，但全身的肌肉依舊僵硬。他檢查了一下手臂上的劃傷，不算嚴重，只是看著嚇人。
他慢慢從垃圾堆里爬出來，拍掉身上的污穢，心有餘悸。
那個中年男人……是他故意製造混亂幫自己脫身？還是僅僅為了他自己逃跑？
那枚滾到黑衣男人腳邊的「硬幣」又是什麼？
太多的疑問。
但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這裡不能再待了。
他必須立刻聯繫「上面」！匯報今晚的突發狀況，包括特高課的監視、餐廳的遭遇、以及那個神秘的中年男人！
他需要指示！需要新的安全點！
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西裝，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扎眼，然後快步走出弄堂，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可能有公共電話的地方走去。
在一個偏僻的街角，他找到了一個電話亭。投幣，拿起聽筒，撥通了那個記憶中的、只屬於最高緊急聯絡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長長的忙音。
沒人接聽？
他又撥了一次，依舊如此。
怎麼回事？線路斷了？還是……這個聯絡方式也被廢棄了？或者，「上面」出了什麼問題？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放下聽筒，靠在冰冷的電話亭玻璃上，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立和迷茫。
聯絡中斷了。
他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飄蕩在危機四伏的夜上海。
下一步，該怎麼辦？
回碼頭倉庫找老余？風險太大。
自己找個最便宜的旅社熬過今晚？
就在他彷徨無措之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電話亭旁邊斑駁的牆壁。
那裡，不知被誰用白色的粉筆，畫了一個極其簡陋、不起眼的圖案——一條歪歪扭扭的小魚。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個圖案……是「牧魚人」早年用過、後來廢棄的一個低級聯絡暗號！表示「危險，暫避，等待進一步指示」！
是誰留下的？！是那個餐廳里的中年男人？！「牧魚人」不是中止一切活動了嗎？！
無數疑問再次衝擊著他的大腦。
但此刻，這個簡陋的圖案，卻像黑夜中的一盞微燈，給了他一個模糊的方向。
暫避……等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看來，他只能先靠自己，在這茫茫大上海，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待那不知來自何方、是吉是凶的「進一步指示」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魚圖案，轉身融入了沉重的夜色之中。
風雨，似乎遠未停止。
牛排的油脂在盤子裡慢慢凝結。咖啡的熱氣扭曲上升，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兩個黑衣男人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掃過每一個角落，最後定格在陳默和那個看報紙的男人之間，帶著審視和壓迫。
陳默的指尖按在餐刀冰涼的柄上，肌肉緊繃，計算著暴起發難和成功逃脫的可能性。太低。對方有備而來，門口很可能還有人。
那個看報紙的男人，手指的敲擊聲早已停止。他依舊舉著報紙，但陳默能感覺到，那報紙後面的目光，正透過薄薄的紙張，銳利地觀察著局勢。
是沖誰來的？
「諸位，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用餐。」為首的黑衣男人開口了，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最近有要犯流竄到法租界，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請大家配合一下，出示一下證件，很快就好。」
要犯？流竄？這藉口聽起來無懈可擊，但陳默知道，這八成是衝著他或者那個敲桌子的人來的。
侍者和老闆顯然有些緊張，連忙點頭哈腰。
黑衣男人開始從門口那對洋人夫婦查起。洋人嘟囔了幾句，但還是拿出了護照。黑衣男人隨意翻看了一下，就還給了他們。
速度不慢，正朝著陳默這邊的卡座而來。
怎麼辦？他的證件就在公文包里，工部局顧問的身份暫時是乾淨的，應該能應付過去。但萬一對方細查，或者根本就是認準了他來的呢？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掃過那個看報紙的男人。對方依舊穩如泰山。
就在檢查完那桌銀行職員，黑衣男人即將走到陳默卡座前的時候——
異變突起！
「哐當！嘩啦——！」
餐廳角落，靠近廚房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碗碟破碎的聲響！緊接著是一個侍者驚慌的道歉聲：「對不起！對不起！手滑了！我馬上收拾！」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兩個黑衣男人的，瞬間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吸引了過去！
就在這視線轉移的零點幾秒內！
那個看報紙的男人動了！
他手中的報紙無聲地滑落桌面，露出了一張極其普通、毫無特徵的中年男人的臉。他的動作快如鬼魅，左手看似無意地一拂，將桌上一杯冰水掃落在地！
「啪！」玻璃杯碎裂，冰水和碎片四濺！
幾乎同時，他的右手在桌面下一抖，一枚小小的、像是硬幣一樣的的東西，滴溜溜地滾過地板，精準地滾到了那兩個黑衣男人的腳邊！
「嗯？」黑衣男人被腳下的動靜吸引，下意識低頭。
就在這一剎那！
那個中年男人如同獵豹般從卡座彈起，卻不是沖向門口，而是身形一矮，快如閃電地躥向了餐廳最深處的、標著「員工專用」的通道！
「站住！」黑衣男人瞬間反應過來，厲聲喝道，拔腿就追！其中一人甚至掏出了手槍！
餐廳里頓時一片驚叫！客人們嚇得縮成一團！
而陳默，在玻璃杯落地、黑衣男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同一瞬間，也做出了反應！
他一把抓起公文包，身體借著卡座的掩護，沒有沖向大門（那裡很可能有埋伏），而是直接撲向了自己座位旁邊那扇巨大的、裝飾性的落地玻璃窗！
用盡全身力氣，用手肘護住頭臉，狠狠撞了上去！
「哐啷——！！！」
巨大的碎裂聲震耳欲聾！整扇玻璃窗應聲而碎，玻璃渣如同暴雨般向外迸射！
陳默的身影隨著紛飛的玻璃碎片，直接衝出了餐廳，重重落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尖銳的玻璃劃破了他的西裝和手臂，帶來一陣刺痛，但他根本顧不上！
「別跑！」
「抓住他！」
身後傳來黑衣男人的怒吼和追趕的腳步聲，還有餐廳里更加混亂的尖叫！
陳默在地上一個翻滾卸力，毫不停頓地跳起來，拔腿就朝著與餐廳正門相反的方向瘋狂奔跑！他專挑人多車多的窄路鑽，利用行人和車輛作為掩護。
「砰！砰！」
身後傳來了槍聲！子彈打在身邊的牆壁和地面上，濺起碎屑！行人嚇得尖叫四散！
瘋子！這幫人居然敢在法租界鬧市區直接開槍！
陳默的心沉到了谷底，對方這是不惜一切代價要抓住他（或者滅口）！
他拼命狂奔，肺像火燒一樣疼，身後的追趕聲和偶爾的槍聲如同跗骨之蛆。
拐過一個街角，他看到前面有一條黑乎乎的小弄堂，想都沒想就鑽了進去！
弄堂里堆滿了雜物，散發著臭味。他拼命往裡跑，看到旁邊有一個堆滿破爛家具和垃圾的死角，毫不猶豫地撲了進去，將自己死死蜷縮在一個歪倒的破衣櫃後面，屏住呼吸，連心跳聲都怕被聽見。
腳步聲急促地追進了弄堂。
「媽的！跑哪去了？」「分頭找！肯定就在這附近！」「仔細搜！」
手電筒的光柱在狹窄的弄堂里胡亂掃射，好幾次從陳默藏身的地方掠過。
他緊緊握著那把「掌心雷」，手指扣在扳機上，冷汗浸濕了後背。如果被發現，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搜索持續了幾分鐘，叫罵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似乎朝著弄堂另一端追去了。
陳默依舊不敢動彈，又等了足足十幾分鐘，直到外面徹底沒了動靜，只有遠處街市隱約傳來的噪音，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弄堂里空無一人。
他稍微鬆了口氣，但全身的肌肉依舊僵硬。他檢查了一下手臂上的劃傷，不算嚴重，只是看著嚇人。
他慢慢從垃圾堆里爬出來，拍掉身上的污穢，心有餘悸。
那個中年男人……是他故意製造混亂幫自己脫身？還是僅僅為了他自己逃跑？
那枚滾到黑衣男人腳邊的「硬幣」又是什麼？
太多的疑問。
但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這裡不能再待了。
他必須立刻聯繫「上面」！匯報今晚的突發狀況，包括特高課的監視、餐廳的遭遇、以及那個神秘的中年男人！
他需要指示！需要新的安全點！
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西裝，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扎眼，然後快步走出弄堂，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可能有公共電話的地方走去。
在一個偏僻的街角，他找到了一個電話亭。投幣，拿起聽筒，撥通了那個記憶中的、只屬於最高緊急聯絡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長長的忙音。
沒人接聽？
他又撥了一次，依舊如此。
怎麼回事？線路斷了？還是……這個聯絡方式也被廢棄了？或者，「上面」出了什麼問題？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放下聽筒，靠在冰冷的電話亭玻璃上，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立和迷茫。
聯絡中斷了。
他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飄蕩在危機四伏的夜上海。
下一步，該怎麼辦？
回碼頭倉庫找老余？風險太大。
自己找個最便宜的旅社熬過今晚？
就在他彷徨無措之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電話亭旁邊斑駁的牆壁。
那裡，不知被誰用白色的粉筆，畫了一個極其簡陋、不起眼的圖案——一條歪歪扭扭的小魚。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個圖案……是「牧魚人」早年用過、後來廢棄的一個低級聯絡暗號！表示「危險，暫避，等待進一步指示」！
是誰留下的？！是那個餐廳里的中年男人？！「牧魚人」不是中止一切活動了嗎？！
無數疑問再次衝擊著他的大腦。
但此刻，這個簡陋的圖案，卻像黑夜中的一盞微燈，給了他一個模糊的方向。
暫避……等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看來，他只能先靠自己，在這茫茫大上海，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待那不知來自何方、是吉是凶的「進一步指示」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魚圖案，轉身融入了沉重的夜色之中。
風雨，似乎遠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