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成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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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還沒顧上,姚議要換個地方吃東西,娘仨只好從咖啡店挪到飯店,照舊是快餐。婭思愛茹不餓,看著姚議狼吞虎咽。飯進嘴裡,沒嚼吧幾下便送胃裡了。

  胡愛茹心疼兒子:「慢點!嚼二十下!」

  婭思頂真:「媽,這都是過去我們在外頭上學養成的習慣,吃食堂,緊趕慢趕,跟打仗似的,吃完了還得回去學習。」姚議不予置評,繼續吃。姐姐說的是她自己,他只在吃飯上用功,不包括學習。愛茹不吭聲。

  婭思扭頭瞧老媽一眼,口氣悠悠地:「所以很多時候我不想要自憐,但是客觀說,我們能讀出來真不容易。費腦子,費身子,」呵呵一笑,「腦子也是身子的一部分。」下意識伸手撩了一下前額耷拉的碎發,「現在也算爬上來了,可到底是五勞七傷吶!」

  愛茹插話:「所以說你得吃中藥。」

  姚婭思皺眉,老媽的這些建議十個有八個不靠譜。她掉轉話題,對弟弟:「姚議,你得找個正經工作,走正路。」姚議嘴裡含飯,正要呼嚨著接話。婭思不讓他說:「你自己留意,我跟你姐夫也幫忙看著。但首先你心裡要有成算,要自重!」姚議面上一窘,明白老媽跟婭思提賀依然了。她倆串通。可沒擺在明面上,他只能先裝傻。

  姚婭思接著說:「咱倆是一起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你過得不好,我也難受。這叫心靈感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輕輕一嘆,「要是早幾年,我根本不擔心,但是現在年齡上來了,」伸手觸碰他眼角的皺紋,「你看你這炸的,跟菊花似的,真不是小孩了!」反手摸自己的臉,「還有我這斑。哎!還能熬幾年?所以,基礎不打牢了,哪來的高樓再起?你不能永遠只注重過程不重視結果!」

  這話太沉重,姚議和胡愛茹都悶了。姚婭思趁勝追擊:「短有短的打算,長有長的計劃,但你心裡一定要有數。腦子要清晰。」話鋒一轉,調侃:「你那小屋裡,到底住了幾個人?」

  姚議瞅姐姐,又瞅老媽:「媽——你不是說不跟婭思的說嗎?」愛茹不看兒子,擰著脖子:「都是為你好。你跟那女孩,到底什麼關係?」

  姚議故作不耐煩:「還要我說幾遍?普通朋友!」

  姚婭思呵呵:「挺好,普通朋友好。各人有各的未來,擦肩而過。彼此別成為對方的負擔就好。」跟胡愛茹對個眼色,再對弟弟,「我們今兒來,就是要跟你確認,你願不願意找個正兒八經的工作。」

  姚議嘟囔:「說得好像說找就能找到似的。」

  婭思說:「你別管,你就先表態,願不願意,下沒下定決心。咱一步一步來,思想工作要走到前頭。」

  姚議忽然嚷嚷:「那我萬一要突然接到個大活,要進組了呢?大導演、大製作、大機會。」

  婭思斬釘截鐵:「就沒有這種萬一!這都多少年了還做夢呢?都撞得頭破血流了,該轉彎了!」

  這一天,姚議深感挫敗。他覺得生命的洪流好像被一道大壩攔住了。過去,不管折騰多久,失敗多慘痛,他總感覺隱約還有希望,覺得自己能在藝術的道路上繼續前進,他渴望著人生的「代表作」。可現在呢,答應了老媽老姐,這個段落就正式結束了。要往穩定、正常、庸繁的日子裡邁進。呵呵,什麼才叫穩定?這世上什麼時候有過恆久不變的穩定。冰山覆頂,寒淵困龍,他覺得自己不是能力不行,而是運道不支持!只要堅持下去,總有立潮頭的一天!可是現在,就這麼退卻了?心沒勁兒,難受。

  晚間,姚議把這個大決定跟劉忌說了。劉忌祝福,但也表示他自己做不到。他流轉過好幾個單位,都跟一把手搞不到一塊。

  姚議勸:「你得改,咱不是愣頭小子了,人在社會上行走,哪能都由著自己來。太難。」

  劉忌口氣輕鬆:「看透了也一樣。所以,我就幹這份工挺好,當個群演,掙點小錢,閒的時候做日結。這種邊緣的狀態適合我。」停頓一下,接著講,「幹嗎非那麼主流?天天看那些人的嘴臉累不累?」

  姚議嘆氣:「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劉忌往後一倒,兩手交叉墊在後腦勺,「那我就當個小孩。」忽然提神,「你媽你姐不會又催你結婚了吧。」

  「一直催。習慣了。」

  「賀依然她們能接受嗎?」

  「我跟小賀沒什麼。」姚議平靜。

  「別裝了,當我不知道呢,我沒喝醉。」

  姚議不好意思了:「我就沒想這些事!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剛從坑裡出來,總不能立刻又跳回去吧。」


  睡覺之前,姚婭思也添油加醋地把老弟的情況跟丈夫說了。許燕傑聽了不言聲,也算態度。——他一向對他們家的事「無語」。

  婭思拍他一下:「不是姚議非給你找麻煩,是實在沒辦法了,我看著都擔心,觸目驚心!」兩眼瞪得圓溜溜地,像見了鬼,「再這麼下去,我怕他出事兒!」

  「能出什麼事?」燕傑冷嘲。

  「他們現在整天靠喝酒入睡,不喝個酩酊大醉都睡不著,然後早上不起,生物鐘完全是亂的!長久下去,身體都他媽完蛋!」

  燕傑摳了一粒藥,排油用的,吞下去,用水帶,咕咕嚕嚕幾聲後才說:「要我說,媽的建議最好,你們家這老二,回老家發展才是最明智的。笨想,你說他現在怎麼突破?是能力行?還是平台行?是婚姻行?還是怎麼著?他有一技之長嗎?」

  「科班出身,會畫畫。」

  許燕傑端著手機劃拉了一會兒,說:「要不這樣,你跟妍姐不是經常走動嗎?哪天你把姚議帶過去,妍姐一直吵著要整個畫像呢。給畜生能畫,給人也能畫。畫開心了,側面問問有沒有什麼合適機會。」深呼吸,「現在姚議這情況,哪還有直路可走,只能曲線救國了。都得鋪墊,真不能現上轎現扎耳朵眼。」

  果然,姚婭思帶著姚議全速前進了。妍姐——傅妍女士的確需要一幅「畫像」,這是她們小圈子裡的新遊戲。姚婭思跟姚議反覆叮囑了,「得寫實,不能漫畫式,人不是狗」。

  姚議搖下車窗,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像要逃生但又無法掙脫,「那我可畫不好。」

  「你老早就不學過素描嗎?就是那種。」

  「那是給死人畫的。」

  姚婭思打方向盤,上快速路了,「反正,你自己把握,畫畫是一方面,另外也是為跟人接觸。如果能進她的小圈子,還愁找不到對象,還愁沒路走嗎?」

  這話說的,姚議有點看不起姐姐。在他眼裡,這叫「跪」,屬於對有錢人低頭。但他沒說什麼,因為他能理解姐姐,都是捏著鼻子吃顆蔥——沒辦法。其實,姚議還有點緊張,他從未給貴婦畫過像。不過等婭思領著他進了別墅,姚議才覺得的確開眼界。

  大大的院落,三層,客廳跟小廣場似的。他算看明白了,妍姐家的一切都要比普通人家的大一圈。唯獨妍姐自己,普通了點,如果不是這富麗堂皇襯著,她就是個敦實的中年女人,緩緩從旋轉樓梯下來,可能腿短,偶爾還得扶著樓梯扶手。

  姚婭思見人就趕忙迎上去,把帶來的老家特產奉上。再介紹姚議,姚議微微點頭,笑得尷尬。妍姐的目光在他臉上飄了一下,笑著自嘲:「我狀態差了一點,昨晚沒睡好。臉都發脹。」

  婭思吹捧:「沒有沒有,好著呢!再說了,畫畫不是拍照,不至於寫實到立刻現出原形。」話說出來又覺得不合適,「姚議!姐這能畫好看吧。」

  姚議吸著肚子,保持挺拔:「絕對的!」

  傅妍糾正:「不是單純要好看,而是記錄我現在的狀態。要真實。」

  姚議鬥著膽子插話:「姐狀態不錯,給根棒子都能去西天取經。」

  婭思一愣。傅妍卻大笑,「這行,當猴子,比當豬八戒強。」

  三個人坐下,有人端茶來。兩位女士坐在一張沙發上,暫時忽略姚議。傅妍簡單問了問婭思有沒有看到她的存款記錄,她之前挪了點款到婭思那兒,幫她完成季度任務。婭思恨不得磕頭謝謝。聊著聊著,傅妍忽然換話題:「這位弟弟,跟你好像還是龍鳳胎吧?」

  目光都投向姚議。婭思微笑著:「是,但我就沒他那藝術細胞。我們老二小時候就愛畫畫,後來一直學,科班出身,現在也算小有名氣。」真張得開嘴……毛線名氣!

  姚議皮發緊,姚婭思在家很少表揚他,在外頭倒是幫著貼金。可他底氣不足,畫家,帽子太大。又交代幾句,婭思說到外頭山上轉轉,呼吸新鮮空氣。客廳只剩畫師和模特。

  陽光打南窗照進來,暖暖的。襯得院子裡光禿禿的玉蘭樹更伶仃。內外兩個世界。姚議搬了個椅子放好,這是模特的座位。傅妍覺得不合適,挪了挪。她既不願離陽光太近,也不肯太遠。姚議覺得背景不好看,是個跑步機。於是幫著把椅子挪到魚缸前頭,人坐那兒,像那麼回事兒了。

  妍姐問畫什麼風格的。姚議說油畫。妍姐同意,又問得多長時間。姚議表示儘快,會先來速寫,再畫。一天畫不完。傅妍表示長時間沒關係,有空就約。

  姚議打包票:「放心,您生日之前肯定畫好。」傅妍愣了一下,隨即咯咯笑,問是不是姚婭思說的。姚議道:「她沒說,我搜了一下,您是天蠍座。」妍姐沒再接話,端端正正坐著,似笑非笑,真有點蒙娜麗莎的意思。姚議認真畫著,別說,他工作起來,還真有點魅力。或者說,有點男性魅力。麻布襯衫,襯衫上還不小心蹭了顏料,特別像畫家。遺憾的是年紀越大,再加上是真窮,他身上還是有種摳摳唆唆的氣質。


  操作了一會,速寫出來了。妍姐探頭一看,竟很滿意。中場休息後,進入第二階段。正式開始畫油畫。剛勾勒出個大概,到飯點了。好巧不巧,婭思也回來了。妍姐領著姐弟倆到餐廳吃飯,不消說,姚議跟她姐上回來感受一樣,有錢的王八大三倍,這餐廳也不同凡響。

  廚師上菜,大圓盤慢慢轉著,先喝湯。傅妍慢悠悠跟姚婭思說話,一會兒提她的工作,一會兒問家庭,還問她打不打算要二胎。婭思無奈笑:「我這樣的,還要什麼二胎。給自己找累贅?這輩子有個孩子就行了,也就是個形式。」她怕孩子不孩子刺激到傅妍。於是補充說明:「其實不生最好,瀟瀟灑灑,就活自己。」

  傅妍不看她,喝湯,面無表情。「你的工作也辛苦。」她忽然說。

  婭思接住,抱怨開了:「誰說不是呢,現在網際網路金融起來了,競爭激烈……我們行,好歹占個地點不錯……」笑得自卑又諂媚,「再就是你們這些有實力的老客戶幫襯……不然哪能完成任務?」擺擺手,「早關門大吉了!」

  妍姐抿嘴輕笑,雲淡風輕地:「聽說你們金融系統,亂。」婭思窘,只好也笑:「哪兒不亂,世界就是個草台班子,說實話,姐,像我這樣的,赤手空拳打拼,還能幹乾淨淨的人,不說鳳毛麟角,也算門可羅雀。」

  傅妍說:「我就喜歡你這種簡單幹淨、直接,那些個亂七八糟的,我看不了,也不願接觸。」這話一出,姚婭思激動得要以茶代酒敬人家。辭說得也動聽,什麼青春永駐,什麼所願皆成,什麼闔家安康。

  姚議聽得入神,一句話插不上。

  傅妍冷不防招呼:「小姚,吃呀!」夾了塊糖醋小排過去。姚議忙伸碗接了,跟接王母娘娘蟠桃似的。傅妍這才把臉對姚議:「小姚,你就專職畫畫嗎?」

  姚議嘴裡的骨頭差點沒掉下來,他乾笑。

  婭思忙說:「畫畫,也做電影美術。」傅妍好奇,重複了最後四個字。姚議這才自我闡述,說學的就是電影美術,但現在行業不景氣,不好接活。

  「具體幹什麼活?」傅妍問。

  「其實就是在劇組搞裝修,」姚議不好意思,嘿嘿笑,「約等於是裝修隊的。」

  「也是個有意義的工作。」傅妍給予肯定。

  「我現在還做寵物攝影。」姚議補充說明。姚婭思附和,說拍得很好。傅妍表示家裡也養狗,說著,讓保姆抱過來,是條比熊,看著年紀不小了,叫「毛豆」。姚議表示下次帶專業器材,好好給「毛豆」拍一套。

  頭回社交。弟弟表現不錯。起碼板正、踏實,展現了專業素養,但話還是少(話全被她說了)。出了門,姚婭思才鬆口氣,然後就不出聲了。精神上一鬆懈,人也蔫了。姚議詫異,問她咋了。姚婭思說「累」。

  姚議不識趣:「你說話太多,傷氣。」

  婭思眉毛一提:「都像你似的,當啞巴,來幹嗎的?這次我在,幫你圓著,下回自己來稍微巴結點。跟妍姐處好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說著,婭思回頭看,后座上都是臨走時傅妍給的東西。當然這些也都是別人送她的,可她願意勻出來,就算情分。

  「她對你印象不錯。」婭思笑得促狹,「先把這活干好。」

  「然後呢,讓她幫忙找工作?」

  「猴急什麼,先處著,找機會再說。」姚婭思叮囑。

  這天的社交成績,姚婭思回去就跟許燕傑炫耀。她覺得自己大大地幫了燕傑一把,更難得是,她原本不成器的弟弟,終於成為他們走向成功的邏輯鏈條中的一環。

  許燕傑也不得不承認這種「相處」是有作用的,不過他認為找妍姐幫姚議安排工作那是扯淡。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最近公司架構調整,他成管內務的了,「整個一公公」,鄔老大都護不住他。風雨飄搖,感覺天要變。

  婭思道:「這是兩條線,你沒看麼,妍姐一直把自己摘出來呢,就算鄔老大不行,她這邊還是個獨立的小王國,知道妍姐的書房叫什麼名字嗎?」

  燕傑愣神,他沒話題轉那麼快。

  「叫『嫦娥宮』。」姚婭思撇著嘴,「嫦娥是不需要男人的。人家有自己的自留地。」許燕傑嘿嘿一笑,說她不需要你需要,說著隔著被子爬上去。

  婭思沒興致,不耐煩,問:「這過年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你家還是我家?」

  婭思不高興:「廢話!我家還能怎麼著,老家都沒人了。只能在北京過。主要是你家。」


  燕傑深刻領悟老婆的意思,說:「我帶楚楚回去一趟吧。你去年回去過,今年你媽過來了,就別往村里跑了。錢到了就行。等明年再回去上個墳,一年就又打發了。」

  婭思笑笑:「呦,許總倒是替我著想。」

  燕傑說:「我是實事求是。我都纏不了,何況你。楚楚別被帶壞了。」

  婭思挑撥:「你這麼說話可就忘恩負義了。你不是爸培養出來的?」

  一提到這,燕傑就來勁:「他培養什麼了?他命好,靠天收還能收這麼個兒子。不然誰給他兜底。」也是,婭思知道,他那幾個哥姐,自顧不暇。燕傑接著講:「上個月老姑奶奶走,我也沒得空回,給了兩千盡心。」

  姚婭思不知道這事,立刻大驚小怪,又責怪丈夫不告訴他,「不是說一直身體挺好,怎麼突然就走了」。許燕傑嘆:「她性子剛。老了,腿壞了,走不了了。覺得活著沒意思。自己不知怎麼挪到小河邊,一頭扎進去了。」

  姚婭思嚇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風蕭蕭兮易水寒,自古就是義士多。她試探性地:「我不回去,就怕你爸有意見。」

  「啥意見,又不是第一次。」她習慣當壞人了。

  「我媽來,你爸知道了吧。」

  燕傑哼哈地:「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就算知道,問,我也有話跟他講。你媽來是勞動的,能接孩子能做飯,他能嗎?來了純屬添亂。什麼都不懂。手機功能十個有八個不會用。來了䝼等著給他擦屁股呢。」深吸一口氣,「他老人家要能有老姑奶奶這剛性,將來全家都給他燒高香。」婭思咋舌,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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