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成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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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許楚楚日子不好過。老媽在旁坐著,姿勢都那麼劍拔弩張,臉就更不用說了,大雷雨的前兆,估計馬上就電閃雷鳴。

  楚楚臨危不亂,搶先說:「媽,您別聽爸亂講,他不了解情況。」姚婭思沒吱聲,威嚴卻沒減半分。楚楚只好站起來,摟上去。這招平時管用,今天不靈了。

  婭思一掌拍開她,「坐好!」聲音刺耳。楚楚被打回學習椅,矮了一頭。「你要罵就罵吧,我聽著,不回嘴。」小丫頭以退為進,泫然,「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就是個學習的工具人。」

  姚婭思把沉默又延續了一會兒,等氣氛足了,才開口說:「楚楚,你是媽媽的女兒,媽媽不會責怪你任何事。但是媽媽要告訴你、提醒你,你必須學會保護自己!這個世界,太危險了!」

  這開場是許楚楚沒想到的。她輕輕戳了戳下巴,悄聲道:「那狗不咬人。」

  「咬人就遲了!」姚婭思聲音陡然拔高,跟火箭上天似的,「誰知道它有沒有虱子?萬一有狂犬病呢?」停了一下,「還有那小孩,知道啥來路麼?」

  楚楚大大方方地:「知道。收破爛老頭的孫子,也住咱小區,爸媽賣豆腐腦的,他們家豆腐腦您也吃過。您還說好吃呢。」

  婭思胃裡咕嚕一下,她真後悔買他們家豆腐腦。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直接下通牒:「你不准餵那狗,也不准跟那男孩玩,明白了吧?你們班,男生女生都要保持距離,你怎麼還跟街上的泥猴兒混一塊兒了?」

  楚楚怔怔望著媽媽,突然說:「你是我姥養大的嗎?」

  輪到姚婭思發愣了。頂撞,忤逆。這孩子……還是慣的。楚楚接著說:「我姥那麼親切隨和,您怎麼就一點沒學到。」婭思剛想長篇大論,愛茹在外頭喊她。「你小心點。」她給女兒露了點兇相,轉頭出門。楚楚舒了口氣,姥姥解救了她。

  老媽一住進來,書房就不像書房了,像鄉下雜物間。對,就是鄉下。塞得滿滿當當,礦泉水瓶子在大黑塑膠袋裡裝著,露出一角。胡愛茹坐在床邊上,翹著二郎腿。姚婭思拉了板凳坐到跟前,母女直面相對。愛茹看了一眼女兒,又半低下頭,目光對準自己的腳尖,沒等女兒開口就搶先說:「我知道,窮人,在你們眼裡就不是人。」

  姚婭思又是一怔,今兒怎麼了,祖孫倆都搞起「暴動」來了。不能聽之任之。婭思沒讓老媽發揮,硬著頭皮插話:「媽,您這話是不是嚴重了?」再轉移話題,「我不是來跟您吵架的。燕傑要給你裝一台新電視,線路也聯繫好了,明天來裝,到時候你盯著點。」

  女兒這麼一「奉獻」,愛茹有點不好意思。女兒女婿是新式家庭,看手機、看電腦,就是不看電視。家裡就沒有電視這物件。她來了,女婿還得重新安排。

  胡愛茹不習慣沒電視,過去在家,電視機恨不得一天都開著,——關鍵要有動靜。電視裡的人也是人啊!也算陪伴。愛茹抬頭笑笑,沒說話。婭思說:「到時候你天天看《潛伏》。」

  愛茹口氣柔緩,笑還沒從臉上完全消失:「燕傑有心了。替我謝謝他。不過咱娘倆關起門來說,他有時候會不會太大驚小怪了?」

  婭思驚怪:「小區里那些個有主的狗,前陣子還把一小姑娘的腿咬了倆大窟窿呢,最後打官司,是贏了,可傷留下了。一輩子的鬧心事!……」

  胡愛茹嘴動了動,沒張開。

  姚婭思伸手拉了拉帳子邊的掛鉤,「你能確定那狗不咬人嗎?真咬了,那收破爛的寧願狗被打死,也不會認的。只能認栽!」

  愛茹嘀咕:「這世上沒有假如。」

  婭思發急:「我這是未雨綢繆!哦,眼睜睜看著腳崴到泥里呀?」語速加快,「這跟我們過去那廠區大院不一樣。過去那是知根知底,街坊鄰居都在一個地方上班。這兒呢,你別看個個笑呵呵的,翻臉不認人的事多了!而且你知道人家家裡什麼情況嗎?那種花種草的老太太,我聽說她有肝炎,大三陽還是小三陽。……您還跟她沾?」深吸一口氣,「而且,這人鬼著呢,說句不好聽的,就你這樣的實心眼,人把你買了你還給人數錢呢!……」

  胡愛茹靜坐著,女兒的話,她一時無從反駁。雖然同一屋檐下住著,又是母女,可她看到的世界,跟婭思看到的世界,截然兩樣。關鍵是,孰真孰假還說不清。

  姚婭思見老媽被說住了,趁熱打鐵:「媽,您剛來北京,好多事情不了解。」胡愛茹鼻孔一張一翕,臉面上似笑非笑,憋了一會兒才說:「我覺得也不至於,北京,首善之都。」

  婭思冷哼:「照你這麼說,北京的派出所都不用幹活了。北京就沒一個壞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捉住媽媽的手,又拿過護手霜,幫她塗上。「媽,你是不知道現在這個社會裡養大一個孩子有多難,要正兒八經養一個像模像樣還算合適的女孩,更難!」停了一下,「別說女孩了,就是男孩,放出去你都得擔心!」


  愛茹喃喃:「現在是怎麼了……」

  婭思堵話:「時代變了。現在就是個體的時代,一個個的個體。不像過去,什麼都集體管著。現在哪還有廠子裡的幼兒園小學中學一竿子到頭的?就得自己操心自己留意,小心使得萬年船。」

  聽女兒一席話,胡愛茹不禁憂傷,甚至沮喪,不單單為這一件小事,而是為曾經的那個美好和諧有序的環境的逝去難過。可不嘛。婭思和姚議,單說上學這一件事,進大學之前,都是廠里管著。如果不是兩個孩子太好強,現在估計也在廠里的大集體單位工作了。不過事實證明姚婭思的路也不算走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廠子效益大不如前,待在那,餓不死活不精神,也是個朝不保夕。走了的那位老牛,退下來之前是工會主席,他兒子只能當小班長,孫子連廠門都進不去了。一代不如一代。都社會化了,都現實。

  胡愛茹一晚上沒睡好,早上起來,她竟覺得在女兒家有點待不住。倒不是這家住著不舒服不痛快。條件夠好的了。這裡是北京,單獨一個屋子住著,她知足。但她就是心裡難受,壓抑。

  半上午,送電視裝網的人來了,胡愛茹看著給弄好,《潛伏》看上了。還有《亮劍》《長征》,都是保留劇目,看不膩。她不喜歡現在的電視劇和演員,怪。午飯後,她歪了一會便往姚議那兒去。實話說,那間小房比這兒自在。心裡自嘲:窮命,就該住窮地方。

  街道已經有點冬天的樣子了。頭天夜裡風大,一地葉子。有些樹,半邊沒了綠,披頭散髮的。胡愛茹怕冷,把老家帶來的最厚的羽絨服套上了。穿上又有點熱。她總是不合時宜。到城中村,在地攤上撿了點菜,拎著上兒子房間。敲門,有狗叫。

  門打開,一個女孩站在她面前,大白襯衫,一看就是姚議的。光溜兩條腿,細,跟藕帶似的。愛茹愣那兒,女孩倒自然,嘴一禿嚕:「送錯了吧。」愛茹只好自報家門,說是「姚議的媽媽」。女孩臉掛不住,趕緊回去穿衣服,再開門,迎進來。兩個人僵著,都沒挑開話。

  終於,女孩拉起狗,說話了:「阿姨,您坐會兒,姚議估計馬上回了。我還有點事,先撤了。」臉皮真厚。

  胡愛茹一肚子火,半腦門子氣,可沖人家姑娘也發不著。——事情還沒明白呢。她只好掀掀屁股送客,意思意思。等人走了,再給兒子打電話。

  姚議坐在床邊,愛茹站著,手裡的消毒濕巾沒丟,東擦擦,西抹抹。她熱愛勞動,到兒子這,更是精細。「媽您歇會兒。」姚議端茶倒水。

  愛茹沒領情,轉臉道:「你這都沒地兒坐,下腳都費勁,哪來這些個東西。」來了幾天,她也帶點兒化音了。姚議連忙:「這不都能坐嗎?板凳,椅子,床。」愛茹臉一耷拉:「這屋到底住了幾個人?」真章來了。老媽的一貫風格,——秋後算帳。

  姚議半撒嬌地:「劉忌,打地鋪,還有就是我。」

  「沒了?」

  姚議早接到線報。藏不住了,他撓頭,訕訕地:「小賀就是來玩……」

  「小賀。」胡愛茹把這倆字摘出來,做重音處理。「你們什麼關係?」

  「朋友。」

  「光溜兩腿的朋友?還穿你衣服?」胡愛茹開始發力,「我怎麼看外頭還晾著女士內衣呢。」

  再推理下去不得了。姚議只好破罐子破摔:「哎呀,她是劉忌師妹!來北京找工作的,這不還沒落定,又窮,只能湊合著。出門在外,誰沒點難事兒呀!」

  愛茹手指往半空一豎:「兒子,這是兩碼事,窮也得有分寸、有尊嚴。幹嗎?窮了,就成流氓無產者了?」這詞用的,姚議頭皮發麻。「名聲!」愛茹吼出來,「是最重要的!」

  姚議撒潑央著:「媽您別展開聯想了,真沒那麼複雜,行了,您老人家不同意,我回頭讓他們都搬出去。」正說著,劉忌進來了。一身的汗,健身去了。

  愛茹守株待兔,抓了個正著。逼著劉忌說真相。劉忌看到老姚那難受樣子,明白了個大概,一勁往自己身上攬。把抑鬱症都搬出來了,還現吃藥(算表演)。愛茹被嚇得臉綠,暫不理論了。晚上炒了兩菜,仨人一氣吃了。倆孩子這那解釋,愛茹也逼著自己理解,包括坐公交這一路,她告訴自己,難得糊塗,可姚議這麼胡混著也不是事兒呀!遲早得出事!今兒她悄悄問過二房東,房租一千二,但目前沒空房。而且老話講,水至清則無魚,她真要搬過來,費錢是一方面,兒子女兒估計都不痛快。

  哎,難!

  回到住處,胡愛茹沒忍住把情況跟女兒說了。目的是給女兒女婿施壓,讓儘快安排「正經工作」。街頭畫家、寵物攝影師,不是長事。


  姚婭思恨:「還做著春秋大夢呢!痰迷!哦,電影美術,現在誰還看電影?電影院都倒閉了!」愛茹堅決贊同女兒的觀點。她的意思是,讓婭思去勸勸弟弟,思想工作做通了,後面的事就好辦了。當然愛茹還留了後手。要是婭思工作做得不好,姚議依舊我行我素胡作非為,她搬過去就順理成章了。

  姚婭思聽出來了,老媽這是在怪她。怪她對弟弟關心少。可問題是,他跟人家鬼混,跟她有什麼關係?她還藏著半句話沒說,「孤男寡女好呀,回頭孩子弄出來,您直接抱孫子了。程娜沒做到的,有人做到了。」

  樣子該做還得做。找個時間,陪著老媽,去看弟弟。但婭思不肯進村。她膈應,過去她住過城中村。小小的一間,不到十平米,平房,也就比香港的劏房大一點兒,冬天冷,夏天熱,——熱就不說了,還漲水。雨一下大,水就從地底下往上冒,止不住。她總是端著洗臉盆揚湯止沸,最終望洋興嘆。有一回,她外出看話劇,水直接漲上來把她電腦泡了。實在是種慘痛記憶。姚婭思甚至都有點創傷反應了。

  她不喜歡城中村的氣息,混雜著膻味,下水道的臭味,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進去就甩不掉。她沒明說,每回老媽從姚議那回來,她都敦促著讓去洗個澡。

  村外的大商場,娘倆找個咖啡店坐下,愛茹不喝咖啡,怕影響睡覺,要白水。姚婭思要了拿鐵。等姚議。姚老二習慣不好,幹啥都磨蹭。總遲到。跟家裡人還好,跟外人也這樣?

  等人的過程中,胡愛茹趁機試探女兒:「哎呀,這兒也挺發達,什麼都有,地段也不偏,將來有機會,我也挪這來。」

  姚婭思一時沒明白老媽是字面意思還是另有深意,她寧願想得深一點。這也是老媽的慣用手段。她這麼說,估計還是想叫她多關照姚議。問題是,誰的錢是大水淌來的,雖然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可現在各家各戶單過,也得有個界限。於是沒好氣地:「便宜沒好貨,這地方,安全都沒保障。」她老把北京說得那麼兇險。

  愛茹沒較真,輕輕說:「起碼有個地方住。」

  婭思大致明白了,老媽這是希望她幫姚議租個像樣的房子,憑什麼呢?有錢也不能這麼花。乾脆頂她一句:「現在你沒地方住?」

  愛茹笑著挑開了:「他現在不是迷糊麼,我的意思是,乾脆我搬過來,看著。」

  「多大了?還看著?」婭思氣不打一處來,「你不是讓他去找工作嗎?換了新工作,就不一定非住這了。到時候哪怕租一開間,正兒八經的小區、樓房,幹嗎非鑽這兒來?這都是剛來北京,跑外賣送快遞的人住的。」

  胡愛茹剛要說話,婭思搶在前頭,粗聲大氣地:「別說人窮志短,我之前有個同學,手上是真沒錢,可住方面,就是講究。孰她話說,鄰居很重要,什麼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什麼『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什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愛茹聽得頭大了一圈,姚議來了,婭思才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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