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活明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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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下班,姚婭思就開始有點緊張了。碰著燕傑上司老婆的生日,燕傑帶她過去出出趟子。東西備好了,華為保時捷款手機。婭思認為自己還缺點行頭,跑去頂級商場弄了件衣服,再配雙鞋,像那麼回事了。

  下午回單位,衣服端端正正擱座位底下,保護好。但冷不防還是被同事發現,小姑娘沒明著問,暗裡沒少嘀咕,——看眼神就知道。姚婭思原打算在單位就把衣服換了,可眾目睽睽,終究沒好意思,到車上才解決問題。

  慢慢上路。姚婭思煥然一新,該她閃亮登場啦!但她格外小心,這衣服回頭要退。手機放在旁邊,沒包裝袋,有點怯。對於這大佬,婭思早有耳聞,屬於各道通吃的人物,他太太更是來頭不小,確切地說,鄔老大能有今天的成績,跟丈人家不無關係。鄔太太信佛,因此,今兒的禮物還包括一面平安無事牌。是從燕傑老家最著名的娘娘廟請來的。婭思都不曉得是哪路的娘娘,但聽說是什麼事都管,有求必應。

  姚婭思願意配合演這些「戲」,也是為了丈夫的前途。現在是事業關鍵期,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業務是第二位的,——燕傑的業務能力毋庸置疑,天花板級了。現在就缺人脈,背書,路子,碼頭。說句不好聽的,他缺帶頭大哥,真正的大哥,要是能徹底上了鄔老大這艘船,那不就鐵定乘風破浪了嗎?

  不過婭思這趟去,底氣不足。畢竟人家真富人。他們呢,不能說是假富人,只能說,層級還不夠,剛脫離了貧困。小荷才露尖尖角,還沒有蜻蜓立上頭。屬於瓷碗裡面盛酸菜,頂多擺擺闊氣。平時那些朋友圈裡的炫耀,打腫臉充胖子,紙紮的老虎,外強中乾。

  別的不說,就她這輛電車,一進人那車庫都覺得臉紅。人庫里都停的什麼車呀!小巫見大巫!到地方了,姚婭思往裡頭去,到門口,燕傑等著呢。他招手讓她過去,婭思趕忙顛了幾步。「咋搞到這時候?」燕傑埋怨。婭思忙解釋說有點堵車。燕傑接過她手裡的東西,「來吧。」婭思覺得他這口氣,簡直像報幕員,大幕拉起,馬上要上台表演,她打了個寒噤,抖擻精神,小步前進。

  客廳大水晶吊燈亮得晃眼,腳踩在厚地毯上一點聲兒也無。這地方比她想像中還大。她一到,大家就都站起來往餐廳去。婭思更加不好意思,遲到實在失禮。嚯!光這餐廳,就比他們家客廳都大了。白色大圓桌起碼能坐二十個人,桌上竟還擺了桌簽。今兒來了四對夫妻,八位。婭思寬了外套,一時不曉得什麼時機把禮物拎上來合適。鄔太太輕聲對廚師說了句「上吧」,然後轉臉對客人,笑盈盈地:「我嘴笨。要不,燕傑,你介紹一下。」

  許燕傑看鄔老大。鄔老大手從雪茄盒裡抽出來,「對,燕傑介紹。」許燕傑跟小學生被老師點名似的,故作扭捏站起來,清清嗓子,兩手端著。婭思瞅著他都難受。裝孫子。

  燕傑九十度轉身,「這是我們敬愛的老大哥、領路人,精神的支柱,生命的燈塔,鄔老大。」說完又訕笑,「哎呀這不脫褲子放屁麼這都不用介紹誰不認識呀!」滿堂轟然。

  燕傑對鄔太太點了個頭,繼續:「這是我們著名的投資人,特天使那種,慈善家,跟我名字還有點重,」插科打諢狀,「不過是我邯鄲學步啊!」手一揮,「我們心中的老大姐,妍姐。」

  妍姐哼哼一聲,挑出個詞複述:「老大姐。」顯然對「老」不滿。燕傑忙改口:「大姐大姐,絕對不能老,也根本就不老!老的是資歷、咖位。」又揚起笑臉,「我們今兒聚一起,就是為了給妍姐最誠摯的祝福。」女士們感動得鼓掌了。

  然後介紹肖老師,一名畫家。肖太太,博士、編審、文學評論家,名字奇特,叫馬孤雲。還有一位姜總,也是「老大」,他太太,曹淑,淑姐,也在搞投資,基金會裡做事,笑稱「幫人花錢的」。介紹到婭思這兒,她自己底氣都不足,既不是投資人,也不是藝術家,就是個窮經理,燕傑還算客氣,籠統地說「也是搞金融的」,就叫「小姚就行」。姚婭思覺得自己臉上的肉都僵,但也得撐住了,點點頭。介紹完畢就開餐了。

  餐按位來,定點定量投餵。婭思小心翼翼。妍姐笑著:「這廚子跟我們好多年了。手藝還行,就是甜了點。我跟鄔總都好(hào)甜口。」

  燕傑接話:「甜點好,甜甜蜜蜜。」有點油膩了。婭思都替丈夫害臊,平時在外頭,雄赳赳氣昂昂的,怎麼一到這兒,模樣變了。還是那倆字,太「孫子」。姚婭思實在不認為這是個美好的姿態。她理想中的姿態,是不卑不亢。打小胡愛茹這麼教育她。

  幾輪吃下來,包子餃子麵包的,也沒吃出個什麼味。沒喝酒,吃完,男人們到旁邊抽菸。又上甜點,女士們移步客廳落地窗旁的茶几品嘗。天快黑了,院子裡的燈亮了。落地窗旁一排溜珍品多肉,千姿百態。婭思感興趣,但又不能表現得太沒見識,所以矜持著。


  妍姐沒孩子,女士們也都知趣,不談子女的話題。那位評論家送自己的書給妍姐。婭思不肯落後,趁機把平安無事牌拎過來(手機進門已經給了)。說明來處,再特別強調開過光,靈驗。傅女士果然喜歡,拿在手裡這樣那樣看。然後自嘲:「平安是平安,關鍵是無事,我現在就是個被社會淘汰的無事人。」

  孤雲忙說:「妍姐,您早就該重出江湖了,您這補天之才就在家這麼藏著,實在是浪費。」

  婭思咋舌,這話,殺了她她也說不出來。淑姐輕拍妍姐肩頭,倆個女學生似的,「你都捐了好幾所學校了吧?」傅妍微笑不語。默認了。

  曹淑又說:「妍姐現在特別佛,」笑著看其他兩位女客,「人家才算真正活明白了呢!」傅妍笑著接過話:「離明白還早著呢,不過我相信一句話,世上所有的相,都用來破的。」

  淑和孤都接不上話,婭思也跟著笑笑。妍姐話鋒一轉,對婭思:「小姚,你現在工作忙嗎?」姚婭思被問得個措手不及,一時不曉得該回答忙還是不忙。於是說「還行」。傅妍又問壓力大不大。婭思被逼得無處可逃,只好把姿態放低了,笑著據實相告:「普通打工,壓力怎麼能不大,別的不說,光每個季度存款槓槓就得到處維護著,客戶要把錢拿走,領導就批評。」

  傅妍哎呦一聲:「那找曹姐呀。她這麼個財主,稍微過去挪點,問題不就都解決了麼。」曹淑作意要拍傅妍,笑呵呵道:「自己是財主,還說別人家裡有餘糧。」傅妍抿嘴一笑,端坐著不出聲,一副不顯山露水的樣子。

  曹淑建議去看看妍姐的收藏。一行人起身往樓上去,路過門廊,男人們正在抽菸,婭思看到燕傑冷冷朝她瞟了一眼,不知何意。不過等見了傅妍的收藏,姚婭思才覺得自己送的平安無事牌太寒磣,好在她強調開過光,意義非凡,多少增添了點價值。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趟局一直鬧到晚上十點多,本來還說打牌,老鄔有點累了,便散了。姚婭思開車,她沒喝酒,許燕傑喝得有點上頭,車剛開上大道,他頭就靠在老婆肩膀上了。這頓飯吃下來,夫妻倆都有些新體悟。婭思覺得震撼,雖然在郊區,可鄔家這麼大排場,啥概念,哦,有錢人的生活是這樣的。更別提鄔老大還有他們知道和不知道的產業。

  燕傑還對婭思的表現不滿,她在太太面前太露怯,表現得不太高級。可許燕傑也不能明說,因為這就是他們的站位。半窮不窮,跟富還沾不上邊。

  許燕傑閉上眼,嘆了口氣。婭思問:「怎麼啦,誰惹你不痛快了?」燕傑還是不吭聲。婭思猜了個大概,口氣悵惘地:「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燕傑眼睛忽然睜大了,不客氣地:「話是這麼說,可凡事也得有個分寸,別什麼場合都只顧著自己那點事兒。」

  姚婭思立馬不樂意了,她肩膀一抖,頂開燕傑的頭:「我顧自己什麼了?我來是為顧你!」

  老婆硬氣,燕傑就得軟和點,他半討好半埋怨地:「人家妍姐生日,你說你的存款任務,多不合適,我們不是來要飯的。」

  婭思頓時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合著燕傑耳聽八方呢,可這兒她絕不能「認罪」,必須死咬住,「是她們問,我才說的。」越想越氣,「你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要飯了?至於這麼敏感嗎?別太自卑!咱們不指望誰!」想想不對,「我不指望!」

  燕傑深吸一口氣,頭靠到車窗上去。他不想吵架。他現在在公司是副總,看著位置有,可終究如履薄冰,他知道,沒靠山是沒法長久的。不是這個幫,就是那個派,不站邊是不可能的。

  車廂里安靜得嚇人。窗外的路燈快速流過去。婭思打開她這邊的窗,風灌進來,滌盪著酒氣。上了高速,姚婭思氣平了些才說:「慢慢來,別太著急。」停頓一下,「你要嫌我這老婆丟人,下次別帶出來就是了。」

  燕傑氣也消了大半,婭思姿態低了,他也得找台階下:「你看你,又上綱上線。」

  婭思委屈:「我為了誰?我大費周章送去這個那個,為誰?」燕傑拖著腔調,摟上去:「我知道我明白……」嘴巴親到脖子窩。過去婭思吃這套,現在不怎麼吃了。燕傑越來越表演性人格,有時連她都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演。

  姚婭思意識到,她跟燕傑最大的區別是野心。許燕傑的野心像北京城的外延一樣不斷擴大。兩個人剛在一塊的時候,資產合起來還不到一百萬,現在已經加個零,再努力努力,還能往上漲。可許燕傑的心思遠不止於此,他要成功,要地位,要人家尊重他,要活得體面。婭思認為這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補償。

  燕傑小時候太苦太窮了。他自己沒說,還是他哥姐提的,有那么半年一年,燕傑是真穿不上褲子,屁股後頭爛的洞,是用樹葉補的。所以,出來之後,他一門心思要成為上等人。現在,有鄔老大這些例子在前面擺著,他更覺得自己的目標墊墊腳就能實現。可是,她姚婭思也盡力幫忙了呀!買這些個東西,她用的私房錢,且沒打算找他報銷(算作給他的生日禮物)。事實上,他們結婚之後,錢上,是各管各(雖然婭思跟她說自己是財務總管)。許總手裡究竟有多少錢她都不清楚。這是個雷。


  到家,老人孩子都還沒睡。姚婭思連忙把套裝換下來,聞聞,味兒不重,散一夜估計夠了。明兒還要退貨。

  再去梳妝檯上找吊牌。沒了。怎麼翻都翻不著。婭思不得不去敲老媽的門。胡愛茹正戴著老花鏡看手機。婭思開門見山問:「媽,你是不是動我東西了?」愛茹放下手機,摘掉眼鏡,一臉茫然:「沒有啊……」婭思口氣不好:「我梳妝檯上的吊牌,是不是你給收了?」愛茹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笑著道:「你那是有點亂,我拾掇了。」

  「東西呢?」

  「什麼?」

  「吊牌。」

  「哎呦……這個……」愛茹為難了。

  婭思徹底不客氣:「整天瞎收什麼呀!該丟的不丟,不該丟的顛兒顛兒地往外送!」愛茹窘得頭髮都塌了,手足無措。婭思一甩頭,出去了。幾分鐘後,娘倆就打著手機電筒,在樓下翻垃圾桶了。婭思覺著自己從沒這麼狼狽過。只可惜,踏破鐵鞋無覓處,惡臭層層撲面,她打了個乾噦,終於頂不住,放棄了。

  撇下老媽噔噔噔往單元樓道走,胡愛茹追上來拽住女兒胳膊,氣喘吁吁問:「什麼衣服呀?實在不行留下得了,錢我出!」

  婭思咬牙切齒:「你出?你出得起嗎?!」愛茹被嚇住:「幾個錢?」婭思一甩手往門洞裡鑽。愛茹緊跟著:「貴你幹嘛買呀?」婭思賭氣進家門,沒立刻回臥室,她得平復平復,於是鑽進廚房,隨手收拾著。

  廚房地上倒扣著個盆,瞅了兩秒,裡頭有動靜,婭思伸腳輕輕踢開,鯽魚活蹦亂跳,有一隻還特不知趣,把這兒當龍門了,一躍而出,摔在地上,啪啪亂拱。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胡愛茹剛進門,她就嚷道:「媽!怎麼回事!三文魚買了嗎?」愛茹氣勢被壓住,縮著脖子:「不太新鮮。所以買了幾條活的,你打小就愛喝鯽魚豆腐湯,營養也豐富,優質蛋白。」她急得新詞兒都冒出來了。

  姚婭思痛心疾首:「楚楚不會挑刺!鯉魚卡過!那還是大刺呢!這怎麼吃!這玩意兒全是小刺!您買之前就不能問我一聲?!」愛茹委屈極了,沒想到,混到這歲數,買幾條鯽魚都要早請示晚匯報。可今兒到底闖了個禍,把女兒的天價吊牌給丟了。挨罵也聽著。於是愛茹把那條越過雷池的魚收了,端著整個盆往水池一放,罵道:「老實點吧,明兒你就見閻王!」

  許燕傑聽到動靜,過來問情況。姚婭思不解釋,門一拉,衝出去。燕傑看到鯽魚,明白了,他也不喜歡這麼「糟蹋」,他都吃輕食了。可老婆唱了紅臉,他就得唱白臉。「媽,我好這口,紅燒還是燉湯?」愛茹尷尬,但還得自己給自己添笑臉,「這婭思……不知道在外頭受什麼氣了,鐵叉子剔牙,硬找茬……她買了件衣服,吊牌亂放,我給當垃圾都丟了。她不高興,說還要退呢。你說整天費這勁幹嗎……買了又退。」

  燕傑頓時明白了。說實話,他心裡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婭思這麼大費周章,是為他。關上門,燕傑摟住婭思「老婆老婆」地叫著。婭思拿胳膊肘撞開他,再給一白眼。

  燕傑故意打趣:「不就是幾條活魚嗎?小時候又不是沒抓過。」

  婭思較真:「抓你奶奶個腿!你們那水都見不著,還魚呢!」停了一會,又罵:「就是你作,非要吃什麼三文魚。裝什麼呀!你是吃三文魚的人嗎?都忘了自己甚名姓了!」

  燕傑不得不教育她:「你看你,又走偏了不是,三文魚它就是一種食物,沒必要把它看得太高,老外能吃,咱也能吃。就跟咖啡似的,就是飲料,作用是提神,不比茶高級。你得有這種眼光,往平了看,不要有分別心。」

  婭思嗤一聲:「沒分別心?最有分別心的就是你!這世上哪樣東西沒被你分成三六九等啊?!」燕傑被戳到關鍵處,但還是嬉皮笑臉,他用腳挑開櫃門,婭思那件昂貴戰袍裸露出來,他下巴抬了抬,笑眯眯地:「這衣服不孬,特襯你,顯氣質。」

  婭思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沒等她再上火許燕傑就搶著說:「這錢我出了,咱家還就缺這件戰袍!」姚婭思斜著眼睛看丈夫,心頭那口氣下去了,「你發財了?」燕傑道:「不就一件衣服麼,買了就買了,能怎麼著?關鍵是我老婆穿得舒心、暢心。」

  婭思被哄得心癢,但嘴還是硬,「我倒想舒心暢心,問題是有那福分嗎?你到底有多少錢我都不知道。」說到核心問題了。許燕傑目光躲閃,可姚婭思偏盯著他。終於,他一鼓氣:「我都轉給你行嗎?」

  婭思又笑了,她要的就是這態度,沒打算接管一切。她的錢也是自己攥著。這樣好,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何況燕傑也不是亂花錢的人。燕傑看婭思露出笑臉,也放鬆了,於是打趣:「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婭思歪在床上,說我還有問題了。燕傑故作正經:「你沒有解放思想,所以沒辦法實事求是。你在觀念上,還是個窮人。」

  姚婭思一骨碌坐起來,她最怕聽後面倆字,「你是富人?富了幾代了?裝啥大尾巴狼?」

  燕傑說自己的:「你看,你稍微買個貴的東西,就捨不得。這就隨你媽的老思想,什麼都要實惠。」呵呵一下,「要說實惠,那直接弄個大棉襖,更保暖。」拖長聲調,「人類早過了衣不蔽體的階段啦!更重要的是藝術,是美感,是品味!這衣服的主要目的是什麼?保暖?擋風?」

  姚婭思眼直眨巴。

  許燕傑大聲:「是讓你跟有些人區別開來!關鍵的關鍵,你要真心覺得自己配得上!」

  婭思立刻說:「我當然配得上。」這種態度就是露怯,她又忙往回找補,「問題是我得有錢。」

  燕傑比她鏗鏘地:「咱不談錢好嗎?這套,我拿下、我送,數字報給我。」

  婭思不願說,的確貴。可既然他央求,她只好說了。還行,第一反應,比較平靜。燕傑長本事了。「都得慢慢適應,咱們一起成長,一起往前走。」燕傑握住她的手。這一刻,姚婭思覺著許燕傑真有點像成功學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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