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路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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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媽說到這份上,姚婭思也不能讓步了,她當即反駁:「別老扯過去行嗎?咱對事不對人!過去食品多安全,一片藍天!現在呢?烏雲密布,防不勝防!」她拿出手機,調出本電子書,叫什麼「哈佛營養飲食」,又拽著愛茹坐在黑暗中一頁一頁翻看。「我的話你不信,哈佛的話你也不信?」

  愛茹不服:「那是洋人。他們體質熱,喝涼水都沒事。跟我們不一樣。」

  婭思見老媽還不「屈服」,只好展開來說,分析著所謂的「高精碳水」,白面饅頭啦,麵條啦,大米飯啦,還有油、炸饅頭片、大米粥、米粉、麵包、零食等等,她都要求儘量少吃。特別強調,不是不吃,是少吃。紅米、紫薯、燕麥片,正常吃。再配點黃豆、三色藜麥、黑米。另外就是肉,「炸雞哪能吃?午餐肉我從來也不碰,烤腸里就沒有肉的成分!還有臘肉、鹹肉、鹹魚,一年吃個幾次就行了。就是個象徵。真當飯吃啊?……五花肉適當吃,三文魚和蝦,還有鱸魚,多吃。牡蠣也能搭配著……」

  胡愛茹聽得眼冒金星,表情明顯不美好了。可婭思還是一竿子到底說下去,如數家珍,絮絮叨叨。說完肉又說蔬菜、水果,什麼該吃,什麼不能吃,包括飲料,也有標準。最後才說,「小酒偶爾喝喝可以,但奶茶,千萬別碰!尤其楚楚,不能心軟。給她喝等於餵她毒!她班上都有同學得痛風了……」

  愛茹聽著,越來越不知道自己這麼多年是怎麼活過來的。她忍不住反駁:「合著按你這說,這麼多年我白活了?」

  婭思嘖一聲:「看吧,又較真。什麼叫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什麼叫與時俱進、超越夢想?誰活該窮一輩子?過去咱是窮人的活法。不精緻、不優雅、不科學、不美好!……現在有條件了,幹嘛不對自己好點兒?受苦上癮,而且這都不叫苦了,我說那字兒一點不誇張,毒。真的有毒。」

  這就叫對自己好點?愛茹老大疑惑,可這會兒,她懶得跟女兒吵。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到家,婭思洗澡去了。她現在毛病多,也就中午不在家,要在,能一天三遍澡。

  燕傑還沒回來。愛茹陪楚楚做作業,臉色不好看。楚楚是聰明孩子,停下筆,拉起姥的手,調侃似的:「我媽批評您了?」愛茹眼一撐,嘴一抿:「你媽不讓你吃炸饅頭片,稀飯也少喝。」鼻孔一張一翕,「我就不明白了,人食五穀而生,怎麼這些都不能碰了?這是過日子嗎?」楚楚嘿嘿笑,說:「我媽現在就是仙女。喝西北風就行。」

  自己怎麼過上這日子的,婭思也有點鬧不清。不知不覺,不聲不響,循序漸進,從不講究到講究,尤其是買了這套大房子之後。也多虧燕傑機靈,跟著領導混到點消息,賺了筆外財。馬無夜草不肥,燕傑這是走了鴻運。

  佛靠金裝,人靠衣裝,燕傑喜歡「越過越好」,婭思也慣性地跟著走,誰讓他為「思傑聯盟」帶來了突破呢。更何況,生活方式也是階層處境的證明。有了哪一種生活方式,才能融入哪一種圈子。從小馬過河,到真心接受,許燕傑走得比她勇。要是不說,誰也看不出他是個從北方農村走出來的山裡娃。

  但婭思覺著自己跟燕傑還不完全一樣,她對於老家和老媽,包括老媽帶來的東西,還不能那麼決絕,還有些許留戀。

  燕傑就冷酷多了。他對於胡愛茹生活方式的否定,是發自內心的、徹底的、不由分說的,不打任何折扣的。好在在婭思看來,這只是生活方式的磨合,可以穩步推進,是老媽在老家大院生活太久導致的隔膜。她必須用進化論來看待自己和老媽的關係。客觀地說,胡女士來了也有好處,比如晚上有人看著楚楚,她能和燕傑一起去健身房了。

  燕傑有兩個愛好:一,擼鐵,二,跑馬拉松。他甚至還去考了個馬拉松教練資格證。萬一將來遇到朋友、客戶,立刻能上手教,擴大社交面。許燕傑目前正處於一個社交必須擴大的關鍵時期。這個中秋還算消停,但燕傑已經提前打招呼了。說下半年,必須大躍進,他估計得請不少客,會用不少錢,所以需要婭思特批。姚婭思猶豫,但最終還是大氣支持。她不能做丈夫發展的絆腳石。

  當然,婭思大概也知道,丈夫的這些「毛病」,大抵是在出國做交換生的時候落下的,結婚前還在上海出差幾年,經常跟那些人混,耳濡目染,有樣學樣,終於「四不像」了。現在雖然回到北京了。——又大又「破」的北京,可已然沒辦法「打回原形」。婭思認識他那會兒,還更虛張聲勢,他租了個別墅,轟轟烈烈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大的富豪呢。

  到健身房,換好衣服。許燕傑已經在練了,臥推,吭哧吭哧的。姚婭思到旁邊,坐在拉力器上。彼此不招呼。他們有個心照不宣,——到了這兒,各練各的,弄得跟不認識似的。抬頭,姚婭思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了,從上到下,她不滿意。


  沒生孩子之前,她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生孩子,又要養孩子,上班又總是坐,導致她的身材有點莫名其妙。中間一股節大些,下面也大,上面小,像金字塔。婭思狠狠推了兩下,用力過猛,胳膊吃不消。於是坐在那歇著,喝水。一位女會員來跟許燕傑諮詢。她把他當教練了。

  燕傑瞟了婭思一眼,還是走過去了,指導了兩下,會員笑眯眯地。姚婭思打心眼裡厭惡,來健身,還化如此精緻的妝。一看就是目的不純。燕傑還算收斂,傳道授業解惑了不到一分鐘,撤退了。

  剛摸到器械,又有人來請教。婭思忍不住,大叫一聲:「走了!」燕傑噯了一聲,男人訕笑著點頭。回去的路上,婭思不得不說兩句。她握著功能飲料,猛灌了幾口,又伸手戳了戳燕傑車頭掛著平安墜,紅穗子亂晃,口氣悠悠地:「健個身,不容易。防來防去的。」

  燕傑哈哈一笑:「你放心,你老公有底線。」

  婭思柔緩了些:「你天天這麼練,給我壓力也很大。」燕傑空出一隻手摟婭思,婭思沒答應,要求他專心開車。許燕傑說:「壓力都是自己給自己的。你不練都沒問題。」說著,他也拿飲料灌了一口。「我這人你還不知道嗎?要麼就不干,要干就干到底!我對自己是專業要求,將來得參賽的。」嘿嘿一笑,「怎麼著,還是說你覺得自己追不上我的優秀了?」

  姚婭思頭皮瞬間一麻,「胡說八道什麼呢!」口氣有點很不好了,「你不是說你們領導請吃飯嗎?不用帶夫人?」戰略性換話題,她盯著燕傑,分析他的微表情。誰知燕傑鎮定得跟泰山似的,「你不是不願意嗎?」

  姚婭思屁股掀了掀,「我為什麼不願意?你正兒八經邀請過嗎?怎麼的,嫌我帶出去跌份兒?我為了你的事業,不出去拼怎麼辦?」嗤之以鼻地,「而且你的錢我不花,留給別人花嗎?」

  燕傑討饒地:「你這麼說就冤枉我了。當初是我追你的,雖然沒給多少彩禮,但咱倆是情投意合,怎麼突然懷疑起我了,」話鋒一轉,「噯,現在媽來了,你可得收斂著點,花錢可不能花在明面上。媽不高興。」

  婭思說:「咱花自己掙的錢,她有什麼可不高興的。」突然她不高興了,「別光說我媽,你爸能掙錢嗎?」許燕傑不吭聲了。

  來北京沒幾天,胡愛茹痔瘡犯了。姚婭思要帶她去專科醫院,愛茹還是先用中醫的辦法治,婭思去社區醫院拿了痔瘡栓,又在網上買了洗劑。折騰了幾天,稍微好一點,但一走遠路褲子上還是見紅。婭思著急,叮囑老媽不能老用蹲便。她家裡有個兩個廁所,一個坐的,一個蹲的。蹲的給客人用。坐的屬於她自己。許燕傑也喜歡蹲,但愛茹來了,他不好意思跟丈母娘搶,把「財氣」貢獻給公司了。

  婭思拽著愛茹到衛生間,「媽,你以後就用這個。」愛茹說自己不適應。婭思摁著她,手把手教(楚楚教過,愛茹不肯付諸實踐)。愛茹覺得也還舒服。

  婭思苦口婆心地:「關鍵是衛生,免得你老用盆了。多落後的手段了。」

  胡愛茹坐在沙發上,低頭看玻璃杯里的綠茶浮浮沉沉。她知道,女兒又要給她上課了。app裝上,又讓她自己操作。掃地機器人東奔西跑著,胡愛茹笑說「這就是個地串子」。

  婭思坐下來,捉住媽媽的手,拿起來,看著她手面掉了色的一小塊白斑,又從沙發靠背上抓過護手霜,擠了細細打著轉抹,沒抬頭,聲音卻低低地:「媽,以後你就用這個,有機器人幹嗎還用自己的手,科技進步不就為了服務人類麼。」

  胡愛茹一笑,在她看來,女兒太理想化,「它幹不了那麼細。」

  姚婭思突然抬頭,較真:「那也別自己干,咱們請人干。尤其是不要跪在地上擦地板。」

  胡愛茹愣在那兒。她沒想到女兒突然說這。她自己從沒在意過,可現在單獨這麼提出來,那畫面似乎真有點彆扭。

  婭思咬牙切齒地:「你不是傭人,你是我們的家庭成員!你是我媽,是燕傑的丈母娘。你地位比他還高,幹嗎讓自己趴在地上。」

  胡愛茹沒想到擦個地還有這種象徵意義,她忍不住駁:「我為自己家打掃哪有那麼多講究高了低了的……」姚婭思抖了抖老媽胳膊,「那也不行,你聽我的,你別干,你就監督別人干。」

  愛茹自嘲:「我成地主婆了?」

  婭思笑呵呵地:「差不多就那麼回事,反正,你享福。」

  女兒嘴裡的「福」,跟胡女士心裡的「福」,是兩個「福」。她覺得女兒女婿做的好些事,都是受罪。是違反常理的,不順其自然的。在胡愛茹看來,享福就是按部就班過日子,知足常樂,踏踏實實,而他們呢,淨給自己找事,還不都是好事。婭思燕傑建立的新秩序她不喜歡,這個家,哪哪都透著膈應。


  這天,半上午,胡愛茹剛在家裡「指揮」完掃地機器人。——指揮得也不太滿意,那機器人,犄角旮旯弄不到,還容易卡住,得愛茹上手幫忙。有人按門鈴,胡愛茹不敢開門,打貓眼裡瞧,是個中年婦女,背著個大雙肩包,包上還插著杆兒,愛茹明白了。

  她打開門,那人笑臉相迎,柔聲問:「是許先生家嗎?」愛茹說了聲是。那人自報家門,說是來深度保潔的。愛茹只好讓她進來。她給燕傑打了個電話,確定了確有其事,才允許人家干。

  這大姐胖乎乎的,看著還算富態,一開口臉上就帶笑,有點大舌頭,但偏偏嘴還愛說。只見她在入戶玄關處放下傢伙什,戴上膠皮手套,各種工具裝好,架勢拉得足。又換上鞋套,這才涉入她的「戰場」她先去廚房巡視了一番。一轉身,胡愛茹也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了。大姐笑說:「呦,阿姨,您挺講究。」又請她坐下,「我來,您歇著。」愛茹訕訕地:「我幫你不好麼。」大姐執意不肯,好生招呼著,就差沒給愛茹泡杯茶。她又反客為主問愛茹是不是知識分子,女教授。愛茹知道她在奉承,也沒給面子,據說相告說自己過去是工人,投身電力事業。

  大姐討了個沒趣,於是認真幹活。她邊干邊批評,挑毛病,比如廚房,髒,油多,烏突,比如客廳磚縫,黑,都是灰。不過干到兩個半小時,儘管磨磨蹭蹭,所有地方都弄完了。大姐又挑了點毛病,磨蹭了一會,又去洗手間上了個大的。這才微笑離開。

  人一走,胡愛茹就覺得這錢花得不值,幹什麼了?四五百。冤大頭可不能這麼當。晚上男女主人到家,愛茹把問題提出來了。她每天在這,順手就收拾了,沒必要再請所謂的「深度保潔」。這叫冤枉錢。

  當面鑼對面鼓的,許燕傑躲不掉,於是笑著對丈母娘:「媽,這不是怕你太累麼,有人干,你就解放出來了,可以鍛鍊身體,去溜溜公園也好呀。」

  愛茹不接話茬,說自己的:「燕傑,我要是哪裡做的不好,你們就直說,我可以改。」

  姚婭思一見這架勢急了:「媽!燕傑的話就是字面意思,您別多想。清潔一點不好嗎?還有,那紙盒子、礦泉水瓶子,別往家帶。誰知道有什麼細菌病毒?」

  胡愛茹忙解釋說不是外面拿的,是他們喝的瓶子她留著準備賣的。婭思說:「媽,咱省大不省小,買的是健康。」燕傑插嘴:「是,我跟婭思,這不還時刻準備著呢麼。」瞧他那樣,婭思明白了。他還想要二胎。恐怖。她一個就生夠了。可當著老媽的面,婭思沒法翻臉,只好說,深度保潔適當請,一個月一次足夠了。還是給胡女士留勞動空間。談完這茬,各自散了。

  胡愛茹悶在廚房裡,心裡過不去這坎兒。婭思不忍心看老娘愁眉苦臉,又去勸。「你得習慣。」四個字說得擲地有聲。胡愛茹果然扭頭看她,注意力被吸引了。婭思奪了她手上的抹布,丟進垃圾桶。胡女士噯了一聲。

  婭思咬著牙:「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就差沒跺腳了,「媽,你讓別人伺候伺候你怎麼了?!誰生下來就是伺候人的人?咱不當丫鬟,行嗎?再說了,這叫『社會分工』。燕傑那話我贊成,人最寶貴的是什麼?時間!你把時間省出來,放到健身、保健上,多好!把身體搞好了,是不是也等於給我們幫忙了?」

  愛茹愣著神,眼都不眨,半晌才說:「我不給你們添累贅。」婭思又急了:「哎呦媽,瞧你,多餘想這些個!什麼累贅不累贅的……這一家人還能說出兩家話麼……一輩子了,為這個拼了那個拼了,到老還委屈自己幹嗎……」兩臂抱著,她覺得鼻孔里急得都噴熱氣,「實話跟你說了吧,今天這保潔,是銀行積分兌換的。」胡愛茹又不理解了。婭思只能跟她解釋,說他們是VVIP,積分高,這是福利。胡愛茹自然追問她有多少存款。

  婭思呵呵一笑:「行啦媽,這您就別查啦!不過,都在我這看著呢,原配夫妻還是不一樣。」愛茹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她的二配確實不敞亮。

  婭思朗聲道:「媽,過去,您在別的船上,我們想顧也顧不著,現在不一樣了,你到我這了,咱一條船,那就一起往前沖,乘風破浪。」

  胡愛茹被女兒說得恍惚。婭思趁勢道:「媽,我可得給你派任務了。」愛茹忙伸著脖子,聆聽。姚婭思給她發經費,讓她去市裡的大市場買三文魚。第二天,胡愛茹果然拎著小包去了。不過到地方卻沒買,主要一看價格,還是覺得不值。她買了點皮皮蝦、鯽魚,去找公平秤麼,結果短了兩,那胡女士可不依,理直氣壯去鬧了一通。市場管理員都來了,弄得商家以為她是專業打假人,服了軟。多給了條鯽魚。

  東西拿了,愛茹還是給他們一通教育,反訴說,「弟弟,這裡是北京,首善之都,你不能這樣。咱再想賺錢,也得有底線。錢不是你爹你媽!」

  回到家,看到女兒留的字條,——婭思跟燕傑晚上有應酬,晚上這頓,愛茹帶著楚楚自行解決。括號里還有備註:薯條、炸雞、奶茶,別碰。楚楚瞧見了,逆反心頓起。「姥,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媽,您女兒,我這日子過得……我不是說我非要吃這些個東西……我實在是我得起義您知道嗎?」差點振臂一呼。楚楚手指在太陽穴邊打轉。胡愛茹捉住外孫女的手:「懂,吃,吃不死人。過去,打饑荒的年頭,樹皮還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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