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長得不錯
敘功，獎賞，撫恤，一切按部就班。張焱的功績簿上再添濃墨重彩的一筆。那柄御賜腰刀似乎也更加耀眼。
然而，張焱卻感到一絲深切的疲憊。並非來自身體，而是來自這仿佛無止境的廝殺和不斷增加的重量。
每一次勝利，都意味著失去一些弟兄，意味著肩上擔子更沉。
他回到家中，林婉娘早已聽聞捷報，歡喜之餘，看到他眼中的血絲和難以掩飾的倦色，只是默默為他準備熱水和乾淨的衣裳。
「相公，累了吧？」她輕聲問，手指拂過他眉宇間的疲憊。
張焱握住她的手，感受著那細微的溫暖，點了點頭：「嗯。有點。」
他望向窗外，大同城依舊喧囂，但他的目光似乎已穿過城牆，投向了更遙遠、更未知的北方。
雙刀雖利，可斬敵酋，可能否斬斷這紛繁的亂局，護住這一方安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還在腳下，他仍需握緊刀，走下去。
流沙海大捷的喧囂與榮耀，如同塞外驟起的沙暴，來得猛烈，去得也迅疾。
獎賞的銀兩和綢緞再次抬入沈宅，御賜腰刀被林婉娘用黃綾仔細包裹，恭敬地供在堂屋正中的條案上，每日清晨她都會小心翼翼地擦拭一遍那華美的刀鞘，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張焱的官銜並未再次擢升，實授百戶已是極高職位，非更大軍功或經年資歷難以再進。
但獎賞卻極為豐厚，馬半山甚至私下又撥給了他一片位於城郊、約有五十畝的貧瘠旱田，雖產出有限，卻代表著一種根基的象徵。
權勢與名聲帶來的不僅是物質的豐足，更有無形的變化。
以往門可羅雀的小巷如今時常有車馬停留，投帖拜會的、請求蔭庇的、甚至說媒拉縴的絡繹不絕。
張焱對此大多婉拒，吩咐林婉娘閉門謝客，只偶爾見幾位必要的同僚或馬半山的心腹。
生活似乎終於從刀光劍影的緊繃中，稍稍鬆弛下來，顯露出一些尋常的紋理。
這日恰逢休沐，張焱難得沒有去衙門點卯，也沒有在校場揮汗如雨。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炕上。他醒來時，發現林婉娘已不在身邊。側耳傾聽，院子裡傳來細碎的聲響和她壓低嗓音、試圖讓雞崽安靜的「咕咕」聲。
他披衣起身，推開房門。深秋的晨風已帶寒意，但陽光正好。林婉娘正挽著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蹲在院角那片小小的菜畦旁，小心翼翼地間著苗。
那幾畦菠菜和小蔥，在她精心照料下，竟也長得鬱鬱蔥蔥，綠得喜人。幾隻半大的雞崽在她腳邊咕咕叫著，啄食著草籽和蟲豸。
看到張焱出來，她抬起頭，臉頰被風吹得微紅，額角沁出細汗，眼中帶著勞作後的滿足光彩：「相公醒了？灶上溫著粥，我這就去盛。」
「不急。」張焱走過去，也蹲下身，看著那些生機勃勃的綠色：「長得不錯。」
得到他的肯定，林婉娘眼睛彎了起來，像兩彎月牙：「嗯，再過些日子，就能掐點下麵條了。
我還想著，等開春了，那邊牆角再開一塊地，種點芫荽和黃瓜。」她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臉上洋溢著一種張焱從未見過的、屬於小婦人的鮮活氣。
張焱安靜地聽著，心中那片因殺戮而冰封的角落，仿佛也被這瑣碎的生機悄然融化了一絲。
他伸手，幫她將一縷滑落的髮絲掠到耳後。林婉娘臉頰瞬間緋紅，羞澀地低下頭，手下意識地揪著一棵無辜的小蔥。
吃過簡單的早飯，林婉娘開始漿洗衣物。張焱則搬了張馬扎，坐在院子裡陽光最好的地方，取出那兩把立下汗馬功勞的腰刀和彎刀，仔細打磨保養。
磨石划過刀鋒，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與林婉娘搗衣的杵聲交織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安寧。
「相公。」林婉娘一邊用力揉搓著衣服，一邊似不經意地提起：「前街張屠戶家的娘子，前日來找我說話，說……說他們家有個遠房表侄女，今年剛十六，模樣周正，手腳也勤快，想……想問問咱們家要不要。」
張焱磨刀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林婉娘被他看得有些慌，連忙解釋：「我……我沒答應。我就說，家裡的事都是相公做主，我……我說了不算。」她的聲音越說越小，臉又紅了起來。
張焱繼續磨刀，語氣平淡：「家裡有你操持就夠了。外人進來，徒增麻煩。」
林婉娘聞言，似是鬆了口氣，又似是有些別的什麼情緒，低低「嗯」了一聲，搗衣的力道卻仿佛輕快了些。
午後，張焱小憩片刻後，突發興致，對林婉娘道：「整日在家也悶，帶你去街上走走，添置些東西。」
林婉娘又驚又喜，自來到大同，她除了必要的採買，幾乎從未閒逛過。
她連忙換上身略新些的藕荷色棉裙，頭髮仔細抿過，插上那根銀簪，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又照，才有些緊張地跟著張焱出了門。
大同城的街市遠比京城粗獷，少了些精緻，多了份熱鬧喧囂。
皮毛、藥材、鐵器、牲口是這裡交易的大宗。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馬蹄聲、駝鈴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張焱一身常服，但挺拔的身姿和腰間那與眾不同的雙刀，依舊引得不少人側目。有人認出他，恭敬地行禮口稱「沈百戶」，張焱只是微微頷首。
林婉娘跟在他身後半步，既好奇地打量著兩旁琳琅滿目的貨攤，又有些怯生生地不敢遠離。
張焱放慢腳步，遷就著她的步伐。在一個賣各色雜貨的攤子前，他停下，拿起一枚雕著如意雲紋的桃木簪，看了看，遞給她：「喜歡嗎？」
林婉娘接過那枚做工算不上精細卻別致可愛的木簪，眼中閃過驚喜，抿著嘴點點頭。
「包起來。」張焱對攤主道。
又走過一個賣布匹的攤子，張焱指著一匹質地厚實、顏色鮮亮的寶藍色細棉布：「這個顏色襯你，扯些做件新冬衣。」
然而，張焱卻感到一絲深切的疲憊。並非來自身體，而是來自這仿佛無止境的廝殺和不斷增加的重量。
每一次勝利，都意味著失去一些弟兄，意味著肩上擔子更沉。
他回到家中，林婉娘早已聽聞捷報，歡喜之餘，看到他眼中的血絲和難以掩飾的倦色，只是默默為他準備熱水和乾淨的衣裳。
「相公，累了吧？」她輕聲問，手指拂過他眉宇間的疲憊。
張焱握住她的手，感受著那細微的溫暖，點了點頭：「嗯。有點。」
他望向窗外，大同城依舊喧囂，但他的目光似乎已穿過城牆，投向了更遙遠、更未知的北方。
雙刀雖利，可斬敵酋，可能否斬斷這紛繁的亂局，護住這一方安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還在腳下，他仍需握緊刀，走下去。
流沙海大捷的喧囂與榮耀，如同塞外驟起的沙暴，來得猛烈，去得也迅疾。
獎賞的銀兩和綢緞再次抬入沈宅，御賜腰刀被林婉娘用黃綾仔細包裹，恭敬地供在堂屋正中的條案上，每日清晨她都會小心翼翼地擦拭一遍那華美的刀鞘，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張焱的官銜並未再次擢升，實授百戶已是極高職位，非更大軍功或經年資歷難以再進。
但獎賞卻極為豐厚，馬半山甚至私下又撥給了他一片位於城郊、約有五十畝的貧瘠旱田，雖產出有限，卻代表著一種根基的象徵。
權勢與名聲帶來的不僅是物質的豐足，更有無形的變化。
以往門可羅雀的小巷如今時常有車馬停留，投帖拜會的、請求蔭庇的、甚至說媒拉縴的絡繹不絕。
張焱對此大多婉拒，吩咐林婉娘閉門謝客，只偶爾見幾位必要的同僚或馬半山的心腹。
生活似乎終於從刀光劍影的緊繃中，稍稍鬆弛下來，顯露出一些尋常的紋理。
這日恰逢休沐，張焱難得沒有去衙門點卯，也沒有在校場揮汗如雨。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炕上。他醒來時，發現林婉娘已不在身邊。側耳傾聽，院子裡傳來細碎的聲響和她壓低嗓音、試圖讓雞崽安靜的「咕咕」聲。
他披衣起身，推開房門。深秋的晨風已帶寒意，但陽光正好。林婉娘正挽著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蹲在院角那片小小的菜畦旁，小心翼翼地間著苗。
那幾畦菠菜和小蔥，在她精心照料下，竟也長得鬱鬱蔥蔥，綠得喜人。幾隻半大的雞崽在她腳邊咕咕叫著，啄食著草籽和蟲豸。
看到張焱出來，她抬起頭，臉頰被風吹得微紅，額角沁出細汗，眼中帶著勞作後的滿足光彩：「相公醒了？灶上溫著粥，我這就去盛。」
「不急。」張焱走過去，也蹲下身，看著那些生機勃勃的綠色：「長得不錯。」
得到他的肯定，林婉娘眼睛彎了起來，像兩彎月牙：「嗯，再過些日子，就能掐點下麵條了。
我還想著，等開春了，那邊牆角再開一塊地，種點芫荽和黃瓜。」她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臉上洋溢著一種張焱從未見過的、屬於小婦人的鮮活氣。
張焱安靜地聽著，心中那片因殺戮而冰封的角落，仿佛也被這瑣碎的生機悄然融化了一絲。
他伸手，幫她將一縷滑落的髮絲掠到耳後。林婉娘臉頰瞬間緋紅，羞澀地低下頭，手下意識地揪著一棵無辜的小蔥。
吃過簡單的早飯，林婉娘開始漿洗衣物。張焱則搬了張馬扎，坐在院子裡陽光最好的地方，取出那兩把立下汗馬功勞的腰刀和彎刀，仔細打磨保養。
磨石划過刀鋒，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與林婉娘搗衣的杵聲交織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安寧。
「相公。」林婉娘一邊用力揉搓著衣服，一邊似不經意地提起：「前街張屠戶家的娘子，前日來找我說話，說……說他們家有個遠房表侄女，今年剛十六，模樣周正，手腳也勤快，想……想問問咱們家要不要。」
張焱磨刀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林婉娘被他看得有些慌，連忙解釋：「我……我沒答應。我就說，家裡的事都是相公做主，我……我說了不算。」她的聲音越說越小，臉又紅了起來。
張焱繼續磨刀，語氣平淡：「家裡有你操持就夠了。外人進來，徒增麻煩。」
林婉娘聞言，似是鬆了口氣，又似是有些別的什麼情緒，低低「嗯」了一聲，搗衣的力道卻仿佛輕快了些。
午後，張焱小憩片刻後，突發興致，對林婉娘道：「整日在家也悶，帶你去街上走走，添置些東西。」
林婉娘又驚又喜，自來到大同，她除了必要的採買，幾乎從未閒逛過。
她連忙換上身略新些的藕荷色棉裙，頭髮仔細抿過，插上那根銀簪，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又照，才有些緊張地跟著張焱出了門。
大同城的街市遠比京城粗獷，少了些精緻，多了份熱鬧喧囂。
皮毛、藥材、鐵器、牲口是這裡交易的大宗。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馬蹄聲、駝鈴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張焱一身常服，但挺拔的身姿和腰間那與眾不同的雙刀，依舊引得不少人側目。有人認出他，恭敬地行禮口稱「沈百戶」，張焱只是微微頷首。
林婉娘跟在他身後半步，既好奇地打量著兩旁琳琅滿目的貨攤，又有些怯生生地不敢遠離。
張焱放慢腳步，遷就著她的步伐。在一個賣各色雜貨的攤子前，他停下，拿起一枚雕著如意雲紋的桃木簪，看了看，遞給她：「喜歡嗎？」
林婉娘接過那枚做工算不上精細卻別致可愛的木簪，眼中閃過驚喜，抿著嘴點點頭。
「包起來。」張焱對攤主道。
又走過一個賣布匹的攤子，張焱指著一匹質地厚實、顏色鮮亮的寶藍色細棉布：「這個顏色襯你，扯些做件新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