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問心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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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聽蕭辰那直指本心的困惑,林渡眸光微動。

  他並未立刻引經據典,而是沉吟片刻,在記憶的長河中打撈著。

  想起自身於凡俗掙扎時所見種種,又觀蕭辰此刻情狀,心中忽有所感,一句近乎禪機的話語浮上心頭。

  他執起粗陶茶壺,為蕭辰與自己重新斟滿已微涼的茶水,水聲淙淙,似能洗去些許浮躁。

  放下茶壺後,他方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蕭辰,聲音不高,卻如溪流漫過青石:

  「蕭兄此問,令林某想起昔年流落凡塵時,於一座邊陲小城所見。」

  「城中有一對夫婦,經營著一家豆腐坊。

  丈夫憨厚,每日起早貪黑磨豆煮漿;妻子靈巧,負責沿街叫賣。

  日子清貧,卻也算安穩。

  我曾見那丈夫,於寒冬清晨,將唯一一件厚實棉襖披在即將出門的妻子身上,自己只著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依舊笑著催促她快些出門,莫誤了早市。

  亦曾見那妻子,在丈夫病倒時,日夜不休地照料,變賣了自己心愛的玉簪換取藥石,毫無怨言。」

  林渡語氣平淡,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

  「彼時我冷眼旁觀,只覺此等凡俗情愛,如同朝露,脆弱易逝,且牽絆太多,於掙扎求存並無益處,甚至堪稱累贅。」

  他話鋒微轉:

  「然則,後來我於生死關頭,得人些許援手,雖非情愛,卻也體會到了幾分『牽絆』之重。

  再回首看那對夫婦,方覺其情雖微末,卻自有其真摯動人之處。

  那丈夫的呵護,那妻子的不舍,並非虛妄,乃是他們於自身境遇中,自然生發真心。」

  說到此處。

  林渡看向蕭辰,眼中閃過一絲洞察的光芒:「蕭兄,你可知我方才想起何言?」

  他未等蕭辰回答,便自問自答,聲音清晰而沉凝:

  「未曾拿起,何談放下?」

  「蕭兄出身優越自幼習劍,心無旁騖,劍心澄澈,此乃幸事。

  然則,你未曾真正踏入那紅塵萬丈,未曾親身體味過那市井夫妻的相濡以沫,亦未曾經歷過那刻骨銘心的恩怨糾纏……

  你對於『情』之認知,多半源於典籍記載、師長告誡。

  這如同隔岸觀火,雖知其形,未感其溫,亦未受其灼。」

  「既未拿起,未曾真切地感受過情念如何滋生、如何牽動心神、如何令人甘之如飴又痛徹心扉,那麼所謂的放下,便如同空中樓閣,不過是憑藉理性強行壓制,或是以劍心強行割裂。

  此等放下,如同無根之木,遇風即倒,遇火即焚。」

  林渡端起茶杯,輕呷一口,任由那微澀的茶香在口中瀰漫。

  繼續道:

  「我非是勸蕭兄沉溺情愛。

  而是以為,欲解此惑,或非一味避之、抑之。

  劍道求『誠』,於己之『情』,亦當如是。

  不妨以劍心為鏡,坦然面對己身萌動之情念,觀其起,察其變,明其源。

  知其為何能亂你心曲,方能尋得化解之法,乃至將其化為磨礪劍心之石。」

  「待到你真正拿起過,深刻體會過其中百味,明辨其中虛實,屆時再談放下,或許便是水到渠成,劍心非但無損,反能因此番歷練,褪去青澀,愈發通明透徹,抵達另一重境界。」

  言罷,林渡不再多語,只是靜靜品茶。

  篝火噼啪,茶香裊裊。

  蕭辰先是怔然。

  旋即,那雙原本帶著些許迷茫的眸子,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驟然蕩漾開明亮的光彩!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身旁烤架都晃了三晃,豁然起身,臉上再無半分困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撥雲見日般的暢快與明悟!

  「妙!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蕭辰聲音洪亮,眼中劍意隱現,氣息卻比方才更為圓融通透。

  激動過後,他重新坐下。

  看向林渡的目光更多了幾分親近。

  他想起林渡方才破境鍊氣,便又肅然補充道:


  「方才我所遇之心緒滯澀,其實並非特例。」

  「修士於築基之前,都會遇到類似關卡。

  或為情所困,或為執念所擾,或為心魔所侵,或為往日因果糾纏……形態各異,不一而足。

  此關並非外劫,而是源自修士自身內心,關乎道心澄澈與否,故被稱為——『問心關』。」

  「譬如我峰一位師兄,困於幼時家族被滅之仇怨,殺意盈胸,築基前夕心魔驟起,險些道基盡毀;又有一位師姐,因早年辜負一位摯友,愧疚難當,成了她修行路上最大障礙……」

  蕭辰舉例說明。

  「此關看似無形,卻至關重要。

  過得去,則道心更為凝練,神魂通透,築基時便能更好地引動天地靈氣洗鍊自身,凝聚的道基也更為穩固紮實,關乎未來道途潛力。

  若過不去,輕則築基失敗,修為倒退,重則道基受損,心魔深種,再難寸進。」

  他看向林渡,繼而鄭重道:

  「道友心志堅毅,遠非常人,但亦不可對此關掉以輕心。

  它往往在你心神最為放鬆或不備時悄然顯現。

  望道友日後修行,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方能在築基之時,水到渠成。」

  林渡聞言,神色亦凝重了幾分。

  下意識推演籌謀,試圖預先勘破自身可能遭遇的困境。

  他眉頭微蹙,心神內斂,如臨大敵般細細審視自身過往。

  殺伐果斷,是為自保,可會衍生暴戾心魔?堅韌求生,可會執於「生」念,反成枷鎖?拒絕蘇清柔、花想容之邀,是道心堅定,還是潛藏孤傲之弊?

  於紅塵中見慣冷暖,是心性淡漠,還是……情感有所缺失?

  諸般念頭如潮水湧來,他試圖從中揪出那可能於築基時發作的「病灶」。

  然則,思緒紛紜,越想釐清,反而越覺混沌。

  每一種可能似乎都存在,卻又仿佛都非根本。

  他仿佛置身迷霧,竭力想看清前路的陷阱,卻只覺得四面八方皆可能是深淵。

  「不對!」

  就在心神漸趨緊繃,幾乎要陷入一種強迫般的自省與猜疑之時,林渡猛然驚醒!

  他深吸一口氣。

  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明悟,緩緩鬆開了不知不覺間已緊握的雙拳。

  「痴了!」

  他於心中暗自警醒,「我此刻這般執著於『尋找』困境,豈非正是落入下乘,憑空為自己製造執念與心障?」

  林渡眸光重新變得沉靜如水,「此刻妄加揣測,徒亂心神,無異於未戰先怯。不若秉持本心,砥礪前行,待其來時,以我之道,破之即可!」

  想通此節,他頓覺靈台一片清明,那因強求「預知」而產生的滯澀感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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