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既入寶山,豈能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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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靈根,便註定無法修仙嗎?!」

  一聲極度不甘的執念如同驚雷,炸響在林渡的識海深處。

  其聲悽厲,其意錚錚,直如杜鵑啼血,充滿了對天命不公的極致憤懣與叩問!

  轟——

  未及他細想,磅礴雜亂的記憶洪流便轟然沖入他的神魂,屬於另一個「林渡」的一生,如同展開的捲軸,纖毫畢現。

  凡俗武林中驚才絕艷的少年,刀劍雙絕,名動一方。

  然而他志不在此,一心慕道,偶得半部殘缺引氣法門,便如獲至寶,苦修不輟。

  江湖風雨,幾經生死,只為搜集那虛無縹緲的仙家線索,換取那微乎其微的仙緣門檻。

  終是皇天不負,叫他尋到了這「升霞谷」下屬的遇仙坊。

  記憶中最鮮明的,便是初至坊市那日的景象。

  但見仙鶴翔空,樓閣隱於雲霞之中,往來之人皆氣息淵深,或有華光繞體。

  少年風塵僕僕,一身凡俗武功在此界顯得何等可笑,可他眼中的光,卻比任何法寶寶光都要熾亮——

  那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渴望!

  然而,仙門之規,冷酷如天條。

  第一年考核,測靈玉碑毫無反應,冰冷的結果擊碎了他所有幻想。

  「無有靈根,仙路斷絕」八字判詞,如同法旨,將他打回原形。

  他不甘心啊!

  既入寶山,豈能空回?

  既見天地廣闊,怎能再安於凡塵螻蟻之命?

  於是,這少年做出了抉擇。

  他將一身在凡俗堪稱頂尖的武功,將那具熬煉得氣血充沛的肉身,賣給坊市中的「百寶閣」,換來了區區五十枚靈幣。

  記憶中斷斷續續,儘是痛苦與煎熬。

  試藥時經脈如焚、五臟若裂的劇痛;為人奴役,看守礦脈,與凶獸搏殺的傷痕;夜深人靜時,望著天上明月,心中那一點不滅的、對仙道的執著之火。

  一年煎熬,一年積蓄,加上借貸而來的印子錢,他終於湊夠了一筆足以購買一枚「沖竅丹」的靈幣。

  此丹於有靈根者而言,不過輔助開闢氣海的尋常之物,於他這般凡人,卻是搏命的毒藥,亦是唯一能撬動那鐵律天塹的一根脆弱槓桿。

  閉關,沖關!

  記憶的最後,是洶湧卻無法駕馭的藥力在乾涸的經脈中瘋狂衝撞,如洪水決堤,無處可泄。

  劇痛中,意識寸寸碎裂,唯有一個念頭清晰無比,凝聚著所有的不甘、憤怒與絕望,沖天而起:

  靈根乃天定,然,我輩凡人向道之心,便真的一文不值?

  這通天之路,為何連一條縫隙,都不肯為我等開啟?!

  念頭方落,神魂崩散,黑暗永臨。

  -

  林渡感受著這一切,沉默無言。

  原主那強烈的不甘與質問,依舊在他神魂中震盪迴響,字字泣血。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不輕不重的叩門聲,將林渡從紛亂的記憶與沉重的思緒中暫時剝離出來。

  「林小友,可在屋內?」

  門外傳來一道溫和的嗓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人聽清,又不至於驚擾四鄰,顯得極有分寸。

  林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依著原主的記憶,起身打開了那扇簡陋的木門。

  門外站著一位身著錦緞長袍的中年人。

  麵皮白淨,未語先帶三分笑,眼神溫潤,看不出絲毫修為在身,更像凡俗間一位富家員外。

  但林渡知曉,能在這魚龍混雜的遇仙坊做放貸生意,且讓原主這等亡命徒都乖乖履約的,絕非凡俗之輩。

  此人姓錢,坊間人多稱其一聲「錢掌柜」。

  「錢掌柜。」林渡依著記憶里的姿態,略一拱手,聲音還有些沙啞。

  錢掌柜笑眯眯地回了一禮,目光在林渡臉上掃過,見他面色雖蒼白,但眼神卻奇異地清明穩定,不似往日那般鬱憤絕望,眼底不由得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但臉上的笑容卻愈發和煦。

  「冒昧打擾,小友莫怪。」


  錢掌柜語氣舒緩,如同嘮家常般說道,「方才路過,想起小友前番為籌措丹資,在小號有一筆款項,約期似是就在下月十五。呵呵,坊市瑣事繁多,恐小友潛心修煉,一時忘卻,故特來提個醒。」

  他話語頓了一頓,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並未遞過,只是托在掌心,溫和道:「契書在此,小友可要核對一番?」

  字字句句,客氣周到,聽不出半分逼迫之意,反而像是真心實意為你著想。

  然而林渡神魂融合,靈台清明,遠超原主,此刻聽得明白。

  這錢掌柜每一句都點在關鍵處:

  先是點明「下月十五」的期限,毫不模糊;再是拿出契書,以示公正,並非空口無憑;最後只問「核對與否」,而非「能否還款」,已然將「必須還款」的前提輕描淡寫地立了起來。

  其態度之所以如此溫和,林渡心下瞬間明了:

  其一,如原主這般賭上一切、甚至不惜簽下死契求仙的凡人,心志往往偏執極端,一旦被逼至絕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強逼硬壓,恐生反效,甚至血本無歸。

  其二,對這錢掌柜而言,放貸收息只是一門生意。生意場上,最忌帶入個人情緒。無論借款人是飛黃騰達還是跌落泥潭,於他而言不過是帳目上的數字變化。

  保持距離感的溫和,既能維持體面,也能最有效地達成目的。

  林渡目光掃過那枚記載著原主沉重債務的玉簡,緩緩搖頭,聲音平穩道:「多謝錢掌柜提醒,契約期限,林渡記得。」

  錢掌柜聞言,臉上笑容更盛,順勢將玉簡收回袖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個提醒的流程:

  「記得便好,記得便好。小友一看便是信人,老夫也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狀若無意地又添了一句,語氣依舊溫和:

  「小友若屆時一時不便,也可提前來尋老夫商議。生意嘛,總歸是談出來的,總好過傷了和氣。畢竟,在這遇仙坊,多個朋友,總比多個仇人路要寬些,小友以為呢?」

  此話聽起來是退一步海闊天空,實則綿里藏針,將「不便」與「傷和氣」、「仇人」隱隱關聯,既是施壓,也是再度強調規矩。

  言罷,他不再多留,對著林渡微微頷首,便轉身踱步而去,袍袖擺動間,自有一番從容氣度。

  直至那背影消失在巷口,林渡才緩緩關上門,背靠木門,眼中閃過一絲冷冽。

  錢掌柜那和煦笑容背後所代表的規則,絕非兒戲。

  在這遇仙坊,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若還不上,便用命抵!

  而他這等凡俗武夫,歷經打熬,氣血遠比尋常凡人旺盛充沛,正是某些丹藥或是魔道絕佳的「藥引」或「資糧」!

  便是這區區坊市一隅,靈石借貸之間,亦是步步機鋒,暗藏規則。

  原主已用性命付出了代價。

  而現在,這「關」,該由他來過了。

  門扉隔絕了外界,陋室之內,只余死寂。

  林渡背靠著冰冷木門,錢掌柜那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話語仍在耳邊迴旋,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勒緊,提醒著他此刻面臨的絕境。

  還有十日的光景。

  但這外部的壓力,卻奇異地將他體內那翻騰不休的兩世記憶徹底壓合在了一處。

  前世……

  那不是記憶,那是一盤磨盡的石磨,周而復始,碾碎年華。

  是寫字樓里永不熄滅的慘白燈光,是屏幕上將瞳孔也映成灰藍色的數據流,是上司畫出的、永遠差一寸夠到的大餅,是加班深夜街頭那輛失控衝來的貨車刺眼的遠光燈……

  以及最後,身體飛起時,那短暫的、幾乎感到解脫的失重感。

  牛馬一生,猝死街頭。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那冰冷的恐懼,那生命急速流逝的巨大虛無感,此刻無比清晰地再次攥緊了他的心臟,比原主試藥沖關失敗的痛苦更加深刻,更加絕望!

  剎那間,兩股極致的「不甘」轟然對撞、融合——

  原主是對「天生無靈根」的不甘,而他,是對「生死皆不由我」的不甘!

  「嗬……」

  林渡喉嚨里發出一聲近乎窒息後的抽氣聲,眼中猛地爆發出駭人的厲芒。


  前世當牛做馬,不得好死!今生穿越而來,難道還要重複這螻蟻之命?再死一次?!

  死在區區幾十靈幣的債務下?死在這仙門之外,連門檻都未曾摸到的污濁坊市里?!

  不!絕不!

  巨大的死亡恐怖,反而催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熾烈生機與欲望。

  仙路已斷?天定無靈根?

  那便劈開這天!踏碎這定數!

  前世已如煙雲散,今生既入此門,見天地玄奇,聞長生久視,豈能再庸碌而歸?

  縱前方是萬丈深淵,是無間地獄,是十死無生之局,我也要爭上一爭,闖上一闖!

  這仙,我修定了!

  「轟!」

  此念一生,通達透徹,堅定如磐石,再無絲毫迷茫猶豫。

  神魂深處,那原主最後一絲因極度不甘而凝聚不散的執念,仿佛終於聽到了最堅決、最徹底的回應,感受到了遠超於他的決絕與意志。

  那執念微微一顫,發出最後一聲似嘆息似欣慰的嗡鳴,旋即如春陽融雪般,徹底化開,圓滿無礙地融入林渡現世魂光之中。

  身與魂,念與意,在此刻臻至完美融合,再無分彼此。

  他就是林渡,求仙者林渡!

  然而,就在這身魂圓滿、靈台一片清明寂靜的剎那——

  【快音直播系統,正在綁定……綁定成功。】

  「啊?」

  「直播系統?」

  林渡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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