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浴池起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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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還不到中午時分,「和合浴池」里已熱氣蒸騰,人來人往地熱鬧起來了。厚重的棉布門帘隔絕了深秋的寒氣,裡面水汽氤氳,白茫茫的一片朦朧人影。

  滾燙的池水散發著硫磺與皂角混合的獨特氣味,「嘩㕸嘩啦」的戲水聲、毛巾和身體接觸搓擦的拍打聲、客人們低沉的交談聲,「嗡嗡」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異的、昏昏欲睡的日常的喧囂。

  趙大同正手法嫻熟地親自給一位熟客搓背,他穿著一套粗布短褂,手臂肌肉隨著動作起伏,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目光卻在看似不經意間,無聲地掃過瀰漫在氤氳的水汽中的每個角落,是易覺察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浴池的身影。

  謝思富拎著菜籃在更衣室的門口有意地晃了一下,隨後像普通送菜的小販一樣,徑直走向連接後廚的小門,與站在門口的小夥計石頭熟稔地點頭打了聲招呼。

  在與石頭擦肩而過的瞬間,那個裝著醬菜的小陶罐,極其自然地從菜籃滑落,被石頭不動聲色地接住,順勢藏入了圍裙下的口袋裡。

  石頭轉身走向鍋爐房,掀開沉重的爐蓋添煤,借著爐膛里跳躍的火光,飛快地從陶罐底部摳出那個小小的紙卷,仔細地看了一下後,迅速地塞進爐口。跳躍的火焰瞬間舔舐上去,紙卷化作一小縷青煙和轉瞬即逝的灰燼。

  石頭如往常一樣地添好了煤,蓋上了爐蓋,神情自若地離開了鍋爐間,將陶罐藏在身上後,不緊不慢地走回民後廚。石頭再次與謝思富抬手相讓之間,陶罐又放進了那個菜籃里。謝思富離開了後廚,走出「和合浴池」的大門長長地舒子一口氣。

  趙大同搓背的手沒有絲毫停頓,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銳利如刀鋒的光。他繼續著手上的活計,嘴裡隨意地和客人聊著天氣和柴米油鹽,腦中卻在飛速地運轉。

  片刻之後,趙大同自然地結束了服務,用毛巾擦著手,走到大廳的櫃檯後面。石頭借著給他倒茶之際,已悄悄地將謝思富送來的消息告訴了趙大同。

  趙大同抬頭看了一眼已步出門外的謝思富的背影,目光默默地掃視著澡堂里渾然不覺的客人們。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水汽的潮濕的空氣,如同即將迎擊驚濤駭浪的礁石,穩穩地定在了櫃檯的後面。

  謝家兩兄弟是橫山腳下王家村皮貨商王德福的外甥,王家村遭遇日軍屠戮之後,王德福經過幾個月的治療,才治好了身上的刀傷回到了城裡。謝家兩兄弟聽了舅舅王德福的親口述說,都堅定了加入抗日組織的決心。

  王德福得知章鐵頭他們成功地襲擊了軍火庫後,內心非常激動,那份由自己送出去的軍火庫位置與布局圖,總算立了一大功,讓那些無名英雄們冒著生命危險採集的情報沒有白費,沉重地打擊了鬼子的氣焰。

  在王德福的鼓勵和章鐵頭的引導下,謝家兩兄弟成了橫山保衛團設在「和合浴池」情報站的線人。特別是謝思明,他是日軍偵緝小隊的副隊長,成了打入日軍內部的重要情報員,及時提供了許多鬼子動向的重要情報。

  正午剛過,縣城死寂的空氣驟然被一陣陣粗暴的口令聲撕裂。日軍偵緝小隊帶著一群日偽軍傾巢而出,皮靴沉重地踩蹋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如一群野獸般奔涌而來,刺耳的哨音悽厲地掃過街上的行人。

  肥田次郎騎坐在一輛軍用三輪摩托上,臉孔因酒精和亢奮漲成紫紅色,軍刀在腰間不停地晃蕩著。謝思明帶著十幾個偵緝小隊的隊員緊隨其後,他面色沉靜如水,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和合浴池」敞開的大門,以及四周看似尋常的屋頂和巷口。

  謝思明敏銳地捕捉到,浴池門口經常掛著寫有「客滿」字樣的小木牌已悄然撤下了,幾個原本在附近徘徊的「閒人」也不見了蹤影。一絲難以察覺的鬆弛感,掠過了他緊繃的神經。

  軍用三輪摩托嘎然停在了浴池門口,肥田次郎側身跨下車時,軍靴被一旁的石階絆了一下,笨重的軀體一個踉蹌傾向前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跟在他身後的謝思明趕緊伸手拉了他一把,肥田次郎這才站穩了腳跟。

  肥田次郎惱羞成怒,拔出腰間的王八盒子,粗暴地一腳踹倒了放在大門邊的一排厚重的門板,向著浴池大廳揮了揮手裡的王八盒子,聲嘶力竭地吼叫道:「八嘎,統統的包圍起來!一隻耗子也不要放走!」

  緊隨其的幾十個日偽軍,隨即揮舞著手裡的王八盒子和三八大蓋,蜂湧而入沖向大堂和浴池。澡堂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和不安,滾燙、渾濁、飽含硫磺和汗漬體味的水汽猛地撲面而來,令人感到難以忍受的窒息。

  一群赤身裸體的客人驚恐地僵在池邊或躺椅上,如同被突然施了定身魔法似的,一個個目瞪口呆一動不動地望著荷槍實彈站在門外的鬼子。搓澡的夥計停下了手,拎著水壺的雜役張大了嘴巴。只有水流衝擊池壁的嘩嘩聲,單調而固執地響著。

  肥田次郎血紅的眼睛掃視過一張張驚惶的臉,忽然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他端起槍來,指著那個泡在水池裡的腦袋:「八嘎,王隊長?王大麻子,你的,什麼的幹活?」

  王麻子沒想到自己抽了空子,到這裡來洗個澡,竟然被這位偵緝小隊的瘟神盯上了,他沒好氣的回道:「太君,我的,洗澡的幹活。你的下來的,洗一洗?」

  肥田次郎眼珠子一轉喝問道:「你的,不是洗澡的幹活,你的,是情報的幹活!」

  王麻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太君,什麼的情報?我的洗澡,洗澡的幹活。」

  肥田次郎不懷好意地望著他:「王隊長,你的,過來。」

  王麻子沒有辦法,他知道不能得罪日本人,更不能得罪這個嗜酒如命的瘟神,他也知道偵緝小隊的厲害。如果不小心得罪了這位大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會抬手給自己一槍,給自己身上穿一個洞,那就不是一個麻子坑那樣無關性命了。

  王麻子不知道肥田次郎是何用意,又不能違抗他的命令,自己只是一個巡邏隊的小隊長。肥田次郎一句話就可以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王麻子只得起身光溜溜地走出浴池,跟在肥田次郎的後面走到大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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