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重度抑鬱症
他們緊急趕到了市醫院急診科，等生命體徵稍平穩一些後，便轉診到了精神科。
得益於蘇秉誠是本院醫生，他們得到了資深精神科王主任特意趕來急會診。
診室里，氣氛凝重，王主任是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和藹但眼神銳利的老專家。
蘇秉誠儘可能詳細、客觀地向王主任陳述了父親發病的整個經過，他特別強調了父親曾有過的自殺企圖。
王主任一邊聽著，一邊在病歷上快速記錄，不時提出關鍵問題：「情緒持續低落有多久了，超過兩周了嗎？」
「他有沒有表達過不想活了，或者覺得活著沒意思的話？」
「那些『看到』、『聽到』不存在東西的情況，是清醒時發生的嗎？頻率如何？」
「那次自殺未遂的具體情況是怎樣的？」
……
林鴻雲侷促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緊緊絞著衣角。
兒子和醫生說的那些詞:「情緒低落」、「自殺意念」、「幻覺」、「木僵」……
對她而言如同天書，她只看到醫生嚴肅的表情，只聽到他們在談論丈夫「看到鬼」、「想死」、「腦子壞了」，這讓她感到無比恐懼和茫然。
為什麼要問這些？
這和丈夫的身體病有什麼關係？
王主任走到蘇世江身邊，蘇世江被半扶半抱著坐在椅子上，頭無力地耷拉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王主任溫和地叫他的名字，輕輕觸碰他的手，觀察他的反應，蘇世江都毫無反應，仿佛與這個世界徹底隔絕。
王主任翻開他的眼皮檢查瞳孔，又用叩診錘輕輕敲擊他的膝蓋，仔細檢查了他的四肢肌張力，整個過程，蘇世江像一個沒有知覺的木偶。
「蘇醫生，你母親能迴避一下嗎？我需要單獨和你父親簡單溝通幾句，雖然…希望不大。」王主任對蘇秉誠說。
林鴻雲被請到了診室外等待。
王主任嘗試了多種方式與蘇世江交流，聲音輕柔而堅定，足足過了十幾分鐘，就在大家以為不會有任何回應時，蘇世江乾裂的嘴唇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發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依稀是「好累都走開……」
王主任點點頭，坐回桌前，面色凝重，翻看著蘇秉誠帶來的少量鄉鎮醫院病歷和檢查報告，排除了明顯器質性病變，結合剛才詳盡的病史採集和精神檢查，沉吟片刻，在病歷上寫下了診斷。
「蘇醫生，林女士，」王主任的聲音沉穩而清晰，「你父親的情況，根據病史和精神檢查結果，非常明確，我們診斷為：重度抑鬱發作，伴有精神病性症狀。」
「重度抑鬱…精神病？」林鴻雲喃喃重複，這兩個詞像重錘砸在她心上，比「撞邪」更讓她害怕。
精神病？那不是瘋子嗎？她的丈夫怎麼會是瘋子？
王主任耐心地解釋：「林女士，這不瘋，也不是撞邪，這是一種疾病，就像感冒發燒一樣，只不過它是大腦這個器官的功能出現了問題，它和你公公去世帶來的巨大悲痛、他失業和債務帶來的長期壓力、還有他本身可能存在的性格因素等等，都有關係。這些壓力超過了他能承受的極限，導致他大腦里調節情緒的化學物質失衡了，才會出現持續的情緒低落、失眠、自責、絕望，甚至產生那些不存在的幻覺和被害的想法。那次自殺未遂和這次癱倒，都是疾病非常嚴重的表現，是疾病讓他痛苦到想結束生命，是疾病讓他對外界失去了反應能力。」
他指著診斷書上的字，林鴻雲一個字也看不懂。
王主任解釋道：「精神病性症狀是指他在抑鬱的基礎上，出現了幻覺和妄想，比如看到去世的父親，認為有人要害他。這不是鬼魂作祟，是大腦生病產生的錯誤信號。」
「那…那能治嗎？」林鴻雲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能治，但必須系統規範地治療，而且刻不容緩。」王主任語氣堅決，「我建議立即辦理住院。治療方案主要包括三個方面：一是藥物治療，我們會使用強效的抗抑鬱藥，可能還需要小劑量的抗精神病藥來控制他的幻覺和激越；二是物理治療，像他目前這種嚴重的木僵狀態，為了儘快緩解症狀，降低自殺風險，；第三，等他的急性症狀有所緩解後，還需要配合心理治療，幫助他處理那些創傷和壓力源。這是一個比較長的過程，家屬要有充分的耐心和準備。」
「住院？物理治療」林鴻雲聽到「電休克」，臉都嚇白了。
「媽，那是現代醫學的一種有效治療手段，很安全的。」蘇秉誠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轉向王主任，「主任，我們聽您的，馬上辦住院。」
住院一周。
經過積極的藥物治療和一次謹慎評估後實施的物理治療治療，蘇世江那令人窒息的木僵狀態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不再完全像一尊雕塑。偶爾，那空洞的眼神會短暫地聚焦一瞬，落在窗外的某片虛空，又迅速渙散。林鴻雲將粥碗遞到他手邊，他有時會端著碗，就這麼直直的坐著，有時則會機械的吃上幾口，他大部分時間沉溺在一種死寂的沉默里，整個人像是被裹在了一層厚厚的浸水棉被，陰寒得讓人不安。
回村的路上，車內氣氛沉悶。蘇秉誠開著車，眉頭緊鎖。
父親雖然出了院，但病情依舊沉重，像一個隨時可能再次崩塌的危房。
看著後視鏡里母親疲憊到極點的面容和父親倚在車窗邊呆滯的側臉，一個思慮已久的決定在他心中成型。
回到熟悉卻依舊壓抑的老屋，安頓父親躺下，蘇秉誠深吸一口氣，坐到父母床邊，神情前所未有的鄭重。
蘇秉誠說道:「爸這次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非常嚴重。醫生說，這病容易反覆，需要長期吃藥，定期複查，身邊更不能離人，媽，你一個人在家照顧爸，太辛苦了，我也實在不放心。」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決：「出院後，跟我回城裡住吧。城裡的醫療條件好，複查方便，有什麼情況我能第一時間處理。住的地方你們不用擔心，我和小夏商量過了，我們在醫院附近租個稍微大點的房子，或者你們先跟我們住一陣。小夏她…她也能搭把手。」
最後這句，他說得有些沒底氣，他知道妻子對公婆同住一直頗有微詞，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一直望著房頂的蘇世江，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向兒子，斬釘截鐵的聲音：「不去。」
兩個字，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蘇秉誠急了，說:「爸，城裡看病方便啊！媽也不用這麼累。」
蘇世江艱難地搖頭，眼神里充滿了固執甚至是一種絕望的哀求：「我這副樣子，人不人，鬼不鬼，去了就是你們的累贅，拖累你上班，拖累小夏拖累整個家。」
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割喉嚨，「我是廢人，不去。」
林鴻雲看著丈夫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倔強，又看看兒子焦灼而無奈的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說出支持兒子的話。她知道進城對丈夫的病好，也知道兒子的孝心，可世江那「死也不去」的決絕眼神，讓她不敢也不能強迫。
她只能低下頭，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滾落，砸在粗糙的手背上。
得益於蘇秉誠是本院醫生，他們得到了資深精神科王主任特意趕來急會診。
診室里，氣氛凝重，王主任是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和藹但眼神銳利的老專家。
蘇秉誠儘可能詳細、客觀地向王主任陳述了父親發病的整個經過，他特別強調了父親曾有過的自殺企圖。
王主任一邊聽著，一邊在病歷上快速記錄，不時提出關鍵問題：「情緒持續低落有多久了，超過兩周了嗎？」
「他有沒有表達過不想活了，或者覺得活著沒意思的話？」
「那些『看到』、『聽到』不存在東西的情況，是清醒時發生的嗎？頻率如何？」
「那次自殺未遂的具體情況是怎樣的？」
……
林鴻雲侷促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緊緊絞著衣角。
兒子和醫生說的那些詞:「情緒低落」、「自殺意念」、「幻覺」、「木僵」……
對她而言如同天書，她只看到醫生嚴肅的表情，只聽到他們在談論丈夫「看到鬼」、「想死」、「腦子壞了」，這讓她感到無比恐懼和茫然。
為什麼要問這些？
這和丈夫的身體病有什麼關係？
王主任走到蘇世江身邊，蘇世江被半扶半抱著坐在椅子上，頭無力地耷拉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王主任溫和地叫他的名字，輕輕觸碰他的手，觀察他的反應，蘇世江都毫無反應，仿佛與這個世界徹底隔絕。
王主任翻開他的眼皮檢查瞳孔，又用叩診錘輕輕敲擊他的膝蓋，仔細檢查了他的四肢肌張力，整個過程，蘇世江像一個沒有知覺的木偶。
「蘇醫生，你母親能迴避一下嗎？我需要單獨和你父親簡單溝通幾句，雖然…希望不大。」王主任對蘇秉誠說。
林鴻雲被請到了診室外等待。
王主任嘗試了多種方式與蘇世江交流，聲音輕柔而堅定，足足過了十幾分鐘，就在大家以為不會有任何回應時，蘇世江乾裂的嘴唇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發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依稀是「好累都走開……」
王主任點點頭，坐回桌前，面色凝重，翻看著蘇秉誠帶來的少量鄉鎮醫院病歷和檢查報告，排除了明顯器質性病變，結合剛才詳盡的病史採集和精神檢查，沉吟片刻，在病歷上寫下了診斷。
「蘇醫生，林女士，」王主任的聲音沉穩而清晰，「你父親的情況，根據病史和精神檢查結果，非常明確，我們診斷為：重度抑鬱發作，伴有精神病性症狀。」
「重度抑鬱…精神病？」林鴻雲喃喃重複，這兩個詞像重錘砸在她心上，比「撞邪」更讓她害怕。
精神病？那不是瘋子嗎？她的丈夫怎麼會是瘋子？
王主任耐心地解釋：「林女士，這不瘋，也不是撞邪，這是一種疾病，就像感冒發燒一樣，只不過它是大腦這個器官的功能出現了問題，它和你公公去世帶來的巨大悲痛、他失業和債務帶來的長期壓力、還有他本身可能存在的性格因素等等，都有關係。這些壓力超過了他能承受的極限，導致他大腦里調節情緒的化學物質失衡了，才會出現持續的情緒低落、失眠、自責、絕望，甚至產生那些不存在的幻覺和被害的想法。那次自殺未遂和這次癱倒，都是疾病非常嚴重的表現，是疾病讓他痛苦到想結束生命，是疾病讓他對外界失去了反應能力。」
他指著診斷書上的字，林鴻雲一個字也看不懂。
王主任解釋道：「精神病性症狀是指他在抑鬱的基礎上，出現了幻覺和妄想，比如看到去世的父親，認為有人要害他。這不是鬼魂作祟，是大腦生病產生的錯誤信號。」
「那…那能治嗎？」林鴻雲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能治，但必須系統規範地治療，而且刻不容緩。」王主任語氣堅決，「我建議立即辦理住院。治療方案主要包括三個方面：一是藥物治療，我們會使用強效的抗抑鬱藥，可能還需要小劑量的抗精神病藥來控制他的幻覺和激越；二是物理治療，像他目前這種嚴重的木僵狀態，為了儘快緩解症狀，降低自殺風險，；第三，等他的急性症狀有所緩解後，還需要配合心理治療，幫助他處理那些創傷和壓力源。這是一個比較長的過程，家屬要有充分的耐心和準備。」
「住院？物理治療」林鴻雲聽到「電休克」，臉都嚇白了。
「媽，那是現代醫學的一種有效治療手段，很安全的。」蘇秉誠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轉向王主任，「主任，我們聽您的，馬上辦住院。」
住院一周。
經過積極的藥物治療和一次謹慎評估後實施的物理治療治療，蘇世江那令人窒息的木僵狀態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不再完全像一尊雕塑。偶爾，那空洞的眼神會短暫地聚焦一瞬，落在窗外的某片虛空，又迅速渙散。林鴻雲將粥碗遞到他手邊，他有時會端著碗，就這麼直直的坐著，有時則會機械的吃上幾口，他大部分時間沉溺在一種死寂的沉默里，整個人像是被裹在了一層厚厚的浸水棉被，陰寒得讓人不安。
回村的路上，車內氣氛沉悶。蘇秉誠開著車，眉頭緊鎖。
父親雖然出了院，但病情依舊沉重，像一個隨時可能再次崩塌的危房。
看著後視鏡里母親疲憊到極點的面容和父親倚在車窗邊呆滯的側臉，一個思慮已久的決定在他心中成型。
回到熟悉卻依舊壓抑的老屋，安頓父親躺下，蘇秉誠深吸一口氣，坐到父母床邊，神情前所未有的鄭重。
蘇秉誠說道:「爸這次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非常嚴重。醫生說，這病容易反覆，需要長期吃藥，定期複查，身邊更不能離人，媽，你一個人在家照顧爸，太辛苦了，我也實在不放心。」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決：「出院後，跟我回城裡住吧。城裡的醫療條件好，複查方便，有什麼情況我能第一時間處理。住的地方你們不用擔心，我和小夏商量過了，我們在醫院附近租個稍微大點的房子，或者你們先跟我們住一陣。小夏她…她也能搭把手。」
最後這句，他說得有些沒底氣，他知道妻子對公婆同住一直頗有微詞，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一直望著房頂的蘇世江，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向兒子，斬釘截鐵的聲音：「不去。」
兩個字，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蘇秉誠急了，說:「爸，城裡看病方便啊！媽也不用這麼累。」
蘇世江艱難地搖頭，眼神里充滿了固執甚至是一種絕望的哀求：「我這副樣子，人不人，鬼不鬼，去了就是你們的累贅，拖累你上班，拖累小夏拖累整個家。」
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割喉嚨，「我是廢人，不去。」
林鴻雲看著丈夫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倔強，又看看兒子焦灼而無奈的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說出支持兒子的話。她知道進城對丈夫的病好，也知道兒子的孝心，可世江那「死也不去」的決絕眼神，讓她不敢也不能強迫。
她只能低下頭，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滾落，砸在粗糙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