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起乩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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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仙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袍子,頭上包著金黃色的布巾,她微閉著眼,口中念念有詞,手指掐訣,在香菸繚繞中顯得神秘莫測。

  煙霧太大,她突然被煙嗆到,憋不住咳了兩聲,趕緊用袖子捂住嘴強裝鎮定,她帶著丈夫大頭過來,大頭搖著一個銅鈴,「哐哐啷啷」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發麻,鈴鐺甩得太猛脫手飛出去,「噹啷」一聲砸在瓦盆上,嚇得她縮脖子一哆嗦。

  林鴻雲像個提線木偶,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地按照李仙姑的指示,在屋門口、窗台上插上點燃的線香,又跪在法壇前,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地祈求:「仙姑顯靈,救救我家世江,趕走那些髒東西,求求您了…」

  旁邊看熱鬧的小孩突然學她磕頭,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熊孩子,神仙你也敢模仿。」

  屋內,蘇世江突然被強行架坐在一張靠背椅上。

  起初他耷拉著腦袋,眼皮沉重得像掛了秤砣,隨著大頭的銅鈴節奏一點一點的,活像只打盹的老母雞。

  被助手大頭推搡後,他迷迷糊糊抬手摳了摳鼻孔,捻出一小團鼻屎順手彈到椅子腿邊,還嫌棄地往袍子上蹭了蹭手指,並沒有太多異樣感覺,這種做法他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次了,現在的他累得厲害,整個腦袋跟泡過水一樣,恍恍惚惚,一點都不想動。

  「時辰到。」李仙姑猛地睜開眼,她抓起銅錢劍,一步踏到院子中央,開始劇烈地扭動身體,口中發出忽高忽低的尖嘯,仿佛在跟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何方妖孽,敢在此作祟。」她猛地抓起一把黃紙符,在蠟燭上點燃,火焰騰起,灰燼紛紛揚揚,她揮舞著燃燒的符紙,沖向屋門口,對著門框和門檻一陣亂拍亂打,火星四濺,一簇火星蹦到她袖口上,燙得她「哎喲」直甩手。

  接著,她抓起那隻掙扎的公雞,拔下幾根雞冠血,混進一碗清水裡。

  蘇世江頓感不對勁,他想到了什麼,著急的想要起身。

  助手大頭粗暴地掰開蘇世江的嘴,李仙姑端著那碗混著雞血的符水,就要強行灌下去。

  蘇世江發出驚恐的嗚咽,拼命搖頭掙扎。

  那濃重的血腥味和符紙燃燒的焦糊味直衝鼻腔,混合著周圍山呼海嘯般的噪音,徹底摧毀了他最後一絲脆弱的防線。

  他感覺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撕扯他的靈魂,無數雙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汪雞的獰笑、父親冰冷的目光、黃霞流血的腹部…

  所有恐怖的幻象在眼前瘋狂閃過。

  「啊。」一聲悽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從他喉嚨里迸發出來,就在李仙姑的碗即將碰到他嘴唇的剎那,蘇世江全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他眼睛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的眼白,身體像一灘爛泥,從椅子上一滑到底,軟軟地癱倒在地板上,任憑林鴻雲和旁人如何搖晃,他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雙目圓睜卻空洞無神,對任何刺激都失去了反應。

  (屋內,蘇世江被強行按在一張靠背椅上,他如同一個被抽去骨肉的皮囊,深陷在椅子裡。腦袋耷拉在胸前,仿佛脖子的力量已無法支撐其重量。眼睛半睜著,視線投向無法聚焦的某處地面,對外界喧囂的法器聲、吟唱聲、圍觀者的竊竊私語,他毫無反應,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的靈魂仿佛沉入了一片漆黑冰冷的海底,上面的喧鬧與他無關。助手大頭粗暴地掰開他的嘴時,他的下頜僵硬地抵抗了一下,那是一種源於生物本能的抗拒,而非清醒的意識。

  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當那碗散發著血腥和菸灰味的符水逼近時,他深陷的眼窩裡驟然縮緊的瞳孔流露出了動物般的驚恐。

  汪雞的獰笑、父親冰冷的凝視、黃霞身下漫開的血色…

  在那一刻變得更加真切,將他徹底吞噬。

  他沒有發出悽厲的慘叫,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種近乎窒息的抽氣聲。

  緊接著,他整個人仿佛電路短路般,最後一絲微弱的掙扎也消失了。

  眼睛徹底失去最後一點神采,完全空洞地睜開著。身體不再是由意識控制,而是變成了一具徹底失去張力的重物,

  從椅子上滑落,沉重地癱軟在地。

  林鴻雲撲上去搖晃他,呼喊他,他的身體只是隨著力道晃動,對一切刺激都陷入無應答狀態。

  這不是昏迷,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徹底關閉。

  喧囂的法事現場,瞬間死寂。

  敲鑼搖鈴的助手停了手,面面相覷。


  圍觀的村民倒吸一口涼氣,鴉雀無聲。

  李仙姑端著那碗血水,僵在原地,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迅速被她強裝的鎮定掩蓋。

  「咳…」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邪祟凶頑,已被老身法力暫時鎮住,魂魄受了驚擾,離體未歸。不得驚擾,待魂魄歸位,自當無礙。」

  她匆匆放下碗,示意助手收拾東西,眼神飄忽,不敢再看地上癱倒的蘇世江和林鴻雲那絕望的臉。

  她幾乎是逃命似的,拿完桌上的紅包,帶著丈夫大頭和一堆法器,在村民們複雜的目光中,迅速消失在院門口。

  大頭手忙腳亂收拾時,把香爐灰撒了自己一頭一臉。

  留下一地狼藉的香灰、雞毛、符紙碎片,蘇家徹底陷入死寂。

  林鴻雲撲在丈夫冰冷的身體上,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

  仙姑走了,「邪祟」沒趕跑,她的世江,卻像被抽走了最後一點活氣,變成了一具只會喘氣的木頭。

  天,徹底塌了。

  蘇秉誠的髮小蘇文勝看到做法後他父親蘇世江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覺得不對勁,趕緊給蘇秉誠打電話。

  蘇秉誠聽完後,心急如焚的連夜驅車回家。

  到家裡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多了。

  「媽?爸?」蘇秉誠的心猛地一沉,揚聲喊道。

  林鴻雲從裡屋慢慢挪出來,像一夜間老了十歲,頭髮蓬亂,眼窩深陷,看到兒子,她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是用手指了指裡屋。

  蘇秉誠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幾步跨進昏暗的裡屋,眼前的景象讓他如遭雷擊。

  父親蘇世江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被。

  露在外面的臉頰和脖頸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是一種毫無生氣的灰黃色。

  他睜著眼睛,但那眼神空洞得嚇人,直勾勾地望著黑黢黢的房梁,對兒子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

  床邊放著一個便盆,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異味來源不言而喻。

  秉誠撲到床邊,顫抖著手去摸父親的額頭,冰涼。

  他俯下身,急切地呼喚:「爸,爸,我是秉誠,你看看我。」

  蘇世江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掠過兒子的臉,很快又回到了那片虛空之中,只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媽,這到底怎麼回事?爸怎麼會變成這樣,我上次走的時候他還…」他想起上次離開時,父親雖然消沉沉默,但至少能走動,能簡單交流。

  林鴻雲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語無倫次地講述了這些天發生的一切:世江如何胡言亂語「見鬼」,她如何認定是撞邪,如何病急亂投醫請來李仙姑,那場喧囂恐怖的法事,以及法事之後,世江就像被抽了魂一樣癱倒,再也沒能起來…

  「媽。」蘇秉誠聽完,眼前發黑,他用力抓住母親瘦削的肩膀,喊道:「趕緊去醫院吧。」

  林鴻雲被他吼得渾身一哆嗦,看著兒子赤紅的雙眼和痛苦到扭曲的臉,再看看床上毫無生氣的丈夫,巨大的悔恨和恐懼終於徹底淹沒了她。

  她癱軟在地,捂著臉,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蘇秉誠也悔恨自己當初不該在區醫院精神科拿了點鎮靜類藥物就這樣把自己父親扔給文盲的母親照顧,母親不識字,又常年待在村里,也不怪她會病急亂投醫,想到驅魔辟邪這樣歪法子,想到這裡胸膛劇烈起伏,但是他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不能再拖了,必須馬上去大醫院,去市里,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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