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事喜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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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隊林勇聽到樂隊要被退了,臉拉得老長,後面跟著幾個穿亮片衣裳的老姑娘,平均年齡四十歲往上,臉上都不好看,像是菜地里剛拔的幾棵老蔥,皺皺巴巴的。

  林勇斜眼看林鴻「阿嫂你撒意思,我們大老遠來了,傢伙都擺開了,你說不請就不請,耍我們玩呢。」

  後面的老姑娘一個個抱著胳膊,翻著白眼。

  林鴻雲只覺得一團火在胸口亂撞,她懶得囉唆,從孝服口袋裡掏出幾張紅票子,數也不數,把定金那張塞到領隊林勇手裡,說:「這算違約金,對不住了,你們走吧。」

  領隊林勇捏著票子捻了捻,臉色變了變,想發作,又瞅瞅四周,最後鼻子裡哼出一聲,朝後面揮手,「晦氣。」叮叮噹噹一陣亂響,拖著傢伙走了。

  林鴻雲閉了閉眼,壓下心裡的煩亂。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SUV車小心地駛過村道,停在了不遠處的空地上。車門打開,兒子蘇秉誠和兒媳陳夏帶著孫女曉彤下了車。

  他們一身素服,顯然是匆匆從城裡趕回來的。

  「媽。」蘇秉誠快步走過來,扶住臉色蒼白的林鴻雲,「家裡怎麼樣了?爸呢?」

  「在裡面忙呢。」林鴻雲看到兒子兒媳,心裡稍稍安定了些,又趕忙對孫女說,「曉彤也來了,路上累了吧?」

  陳夏挽住林鴻雲的另一隻胳膊,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媽,節哀,您也要注意身體,別太操勞了。」她目光掃過剛剛離開的林勇樂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蘇秉誠看著母親疲憊的神色,嘆了口氣:「爸這一走,家裡就剩您們倆了,爸這幾年身體也不好,媽,要不等忙完這陣,您和爸還是跟我們到城裡去住吧?曉彤也總念叨想爺爺奶奶。」

  林鴻雲心裡一暖,但立刻搖頭:「不去不去,城裡我們住不慣,高樓大廈的,出門誰也不認識。你們工作又忙,曉彤又要上學,我們去了你們生活工作都不方便。」

  陳夏輕聲接話,話裡帶著現實的考量:「媽,看您說的,怎麼會是添亂,就是城裡房子小,怕您和爸住著憋屈。」

  蘇秉誠知道妻子的顧慮,但也心疼父母,只能折中說:「爸就是太悶了,也沒個愛好,去老年中心打打牌也好,媽,你也是別老是呆在家裡。」

  林鴻雲連連點頭:「我知道,你們放心,我們能照顧好自己。」

  這時,孫女曉彤晃著她的手問:「阿嬤,阿公呢?我都好久沒見到阿公了。」

  「阿公在裡頭忙呢,乖,一會兒就能見到了。」林鴻雲拉著孫女的手,對兒子兒媳說,「你們先進去給阿公上柱香吧,我去看看旺發伯那邊弄好了沒。」

  目送兒子一家走進祠堂院子,林鴻雲心裡五味雜陳,她知道兒子孝順,但更清楚城裡的生活不易。她寧願在村里守著老屋,守著丈夫,也不願去給孩子們「添麻煩」。

  這時,蘇旺發開著摩托車「突突突」地過來了。摩托車後面焊著個特製鐵架子,上面放著一台四四方方的VCD機,車頭掛著一個跟大臉盆一樣大的喇叭,這造型,說是移動KTV都有人信。

  蘇旺發臉色蒼白身穿一件發白髮皺的襯衫,腰間掛著尿袋子,已經得了三年前列腺癌,完全不能自己小便了,只能用導尿袋把尿導出來。

  以前只要村裡有個紅白喜事都會叫他過來放音樂,白事請的少,紅事請的多,大家都愛圖個喜慶,自從他身體不好了以後,村里還一個叫汪雞的光棍,也在放這種大喇叭,林鴻雲想著旺發伯現在沒收入,又要吃藥,日子不容易,便讓他過來幫忙,也能給他掙點小錢。

  林鴻雲走過去打招呼說:「旺發伯,你到了呀」

  蘇旺發點了下頭,氣喘吁吁地坐了下來,拿著白色毛巾一直擦虛汗,跟剛剛跑完三公里一樣喘。

  看到蘇旺發這樣子,林鴻雲心裡很是擔心,說:「旺發伯,要不你把喇叭放這裡,回去休息休息?」

  剛開始蘇旺發不同意,聽到孝男孝女們哭喊一片,確實有點受不了,最後只能說:「也好,那我跟你說說怎麼放碟子,你到時候把碟子放進去,按播放就行了。」

  林鴻雲擔心到:「我不識字,能行嗎?」

  「怎麼不行,不就按「出倉|入倉」鍵碟倉按出來,把碟子放進去,按下「出倉|入倉」鍵,再按一下播放鍵不就可以了。」蘇旺發說道。

  林鴻運不識字,只能記住位置,反覆試了幾下,問題不大,蘇旺發拿出了碟片給她,交代道:「這是出殯時用的哀樂,你到時候把這個碟片推進去就可以了。」


  這倒是不難,林鴻雲看了一碟片,這碟片兩面都是光溜面,也沒什麼圖案,就是有一面用黑油筆寫了字,太陽下才能看到一點字跡,寫了什麼她也看不懂。

  蘇旺發臨走時特意交代道:「柜子里有其他碟片,你不要拿,都是喜慶碟子。」

  林鴻雲點頭。

  祠堂院子角落芭蕉樹後頭,蘇文和蘇阿江沒走遠,兩條老泥鰍縮在蕉葉影子裡,眼珠子看著蘇旺發走回去,又轉起來了。

  蘇文看到了一眼林鴻運,朝地上用力啐了口濃痰,結果那痰像長了眼睛似的,差點粘在自己褲腿上,老臉擰著,說:「真當自己是武則天了,一個外姓女人,騎在我們蘇家男人頭上拉屎,連我們的面子都敢洗。」

  蘇阿江沒說話,臉陰著,嘴角撇下來,眼珠死盯著摩托車上的大喇叭,說:「讓她出醜,看她怎麼神氣,看她咋下台。」

  蘇文急道:「怎麼讓他出醜?」

  蘇阿江邪一笑,靠近蘇文耳旁輕語幾句,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事交給你,能辦成嗎?」

  蘇文大笑說:「放心,你等著看好戲就可以了。」話剛說完,他就立馬快步走了過去,假模假樣到旺發大喇叭摩托車上,東摸摸西看看,林鴻運覺得奇怪,但是人家蘇文是老前輩,她也不宜多說什麼。

  這時兒子蘇秉誠和兒媳婦陳夏從家裡走出來了,林鴻雲趕緊走過去交代他們怎麼穿孝服,怎麼行跪拜之禮。

  蘇文溜回芭蕉樹後,心臟還在咚咚跳,腦門一層油汗,臉上卻繃不住一絲惡毒的笑。

  雖然沒有西洋樂隊,只雇了一個唱白戲的女演員,但是蘇世江生前當三隊生產隊隊長的時候幫全隊成員做了不少實事,以往有些鄰里糾紛也都是他從中調解,大家也都尊稱他一聲「五叔」,幾乎全生產隊的男女老少都來給老爺子送最後一程了。

  十一點,時辰到了,兩個光頭男人扔掉了啤酒易拉罐,立馬攆掉了手上的香菸,套上了道士服,一黃一黑,兩個人都走到了棺前。

  黃袍道士拖著長腔喊:「吉時已到,起靈嘍。」

  這一嗓子像滾油鍋里潑了水。

  披麻戴孝的像接到令,哭聲猛地拔高,乾嚎著,女人跪倒在地,拍著地,身子晃來晃去,男人神情肅穆,圍到靈堂棚子正中黑漆棺材邊,準備抬棺。

  丈夫蘇世江站在抬棺槓子的頭排,一身重孝,他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著,臉色灰敗,眼空茫茫望著棺材。

  林鴻雲是二媳婦,跪棺材側後方門口,麻布孝帽壓著額頭,汗珠滾下來蟄眼睛,讓她眼前發黑,身子晃,硬撐著沒倒。

  兒子蘇秉誠和兒媳陳夏跪在林鴻雲身後不遠處,陳夏緊緊拉著女兒曉彤的手,臉上帶著悲戚和一絲對周遭混亂環境的不安。蘇秉誠則眉頭緊鎖,目光不時擔憂地望向父親蘇世江僵直的背影。

  林鴻雲看到時間差不多了,趕緊抽空起來,跑到了大喇叭摩托車那裡。

  「啪嗒」播放鍵一響。

  她立馬跑回原位跪拜哭喪。

  一陣刺耳電流噪聲從屋檐下兩隻破喇叭里炸開,砂紙刮耳朵似的,壓過了所有聲音,

  人都被驚住了,哭音效卡在喉嚨,抬棺的腿也蹬不直了。

  眼珠子齊刷刷盯住屋檐下那兩隻黑洞洞的喇叭。

  不祥的停頓之後,歡快的調子像決堤洪水,沒半點徵兆,從那隻高音喇叭里噴出來。

  「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明天是個好日子,打開了家門咱迎春風……」

  高亢嘹亮的女聲,喜氣洋洋,閉著眼睛,還以為是在過大年。

  前一秒還哭嚎的人都忘記哭了。

  林鴻雲腦袋裡「嗡」一聲,她猛地抬頭,臉刷白,像刷了石灰,眼瞪得極大,瞳孔里是純粹的驚駭和茫然。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像炸開的油鍋。

  「老天爺,這搞啥名堂。」

  「哀樂,這他媽叫哀樂,誰放的,腦子讓驢踢了。」

  「哎喲喂,笑死我了,蘇家這是辦喜喪啊。」

  「嘖嘖,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看林鴻雲那臉白得跟鬼一樣,哈哈……」

  ……

  壓不住的鬨笑蓋過了那還在唱的「好日子」。


  無數道目光最終停在林鴻雲身上,林鴻雲猛地從地上彈起來,羞憤恐慌讓她沒了理智,只想一件事,關掉,立刻,馬上。

  VCD面板上那些按鍵對她就是天書,她慌著伸手,想按停音樂,抖著的手指卻戳中了旁邊標著「快進」的三角。

  「滋啦啦……」

  刺耳磁帶轉聲猛響,那「好日子」調子沒停,反像按了加速鍵,更癲狂更尖利地從喇叭里噴出來,女聲被拉扯變形,像鬼哭。

  「哈哈哈哈……」人群爆出更響亮的鬨笑。

  在這片亂鬨鬨惡意的笑聲里,一個帶著下流和幸災樂禍的嗓門響起。

  村裡的老光棍汪雞,不知啥時擠到人前,他叉著腰,咧口黃牙,故意拖長調,聲音拔得老高,喊:「高興壞了吧,真跟短視頻說的一樣,在墳頭蹦迪呢,放這麼喜慶的歌,巴不得老爺子早走早清淨是不是,嘖嘖嘖,我說你啊,不識字就別瞎搞嘛,丟人現眼,哈哈哈。」

  汪雞也是開大喇叭的,見到林鴻雲寧願雇病秧子蘇旺發,不雇自己,心生怨恨,

  蘇秉誠和陳夏在汪雞開口時就已經臉色大變。蘇秉誠想起身制止,卻被身邊的親友下意識拉住。陳夏則一把將女兒曉彤的臉按進自己懷裡,不讓她看這醜陋的一幕,她自己的臉上滿是震驚與不安。

  「汪雞,我草你媽。」

  一聲炸雷似的吼,壓過了所有鬨笑議論和那該死的「好日子」。

  跪在棺旁的蘇世江,在汪雞那句「巴不得老爺子早走早清淨」出口的瞬間,人像點了的火藥桶,他額頭上脖子上,青筋像蚯蚓根根暴起,連日壓著的喪父的痛和妻子受辱的怒在這一刻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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