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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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閩南地區,天夏村,農曆三月三玄天上帝誕辰,廟裡香火繚繞,鞭炮聲隱隱傳來。

  林鴻雲在村道上走著,不時引來路人側目,她剛從理髮店出來,燙著一頭跟如來佛祖一樣的田螺捲髮,這髮型並不是她的本意,她要的是韓式微卷,沒想到理髮師一忙給兌錯了藥水。

  不過她現在已經沒精力想髮型的事了,昨夜病重的公公一晚上叫醒了她十幾次,就是到現在都還沒有正經合眼過一小時,感覺眼皮隨時會塌方下來,把她砸暈在路邊。

  這誕辰又不能改天,她只能慢悠悠地往村口走去,家裡已經有金紙和蠟燭,打算再去添點水果供品就能回去躺床上眯上一會兒了。

  村口那棵老松樹下,圍了幾個上年紀的老太太,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麼,不過不用想她也知道,只要誰往哪裡一過,指定下一個就是被說的對象,光說人家一個還不夠,還得人家祖宗十八代全說一遍才夠他們說到午飯時間。

  湊近了,她看見膀大腰圓的大嫂劉金花正壓著肚子費力地抓雞,手裡攥著一把明晃晃的殺雞刀,一直追雞。

  雞一跑遠,劉金花就追,雞一跑近,她就後退,人也怕死,雞也怕死,二者僵持不下,惹得眾人鬨笑。

  林鴻雲也看樂了,瞬間精神了不少。

  不一會兒,她剛到小賣部就看到大嫂劉金花滿臉是血跑過來,她被嚇了一跳。

  大嫂著急忙慌喊道:「死了,死了!」

  林鴻雲愣了一下,說:「死了好呀,終於讓你殺成了。」

  大嫂一聽慌了,擺手說:「不是我殺的,阿爸他是自己死的。

  啊?阿爸死了?林鴻雲直接被嚇得愣住了,手裡的香燭紙錢「嘩啦」一聲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雖然公公蘇雙功在半年前就已經確診了膀胱癌,她早就知道這一天不久後就會到來,但是想到公公昨天晚上還在叫她的名字,今天就走了,她還有點恍惚,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人怎麼會說死就死了。

  她和大嫂來到了公公的住處,看到公公閉上眼睛,看起來走的時候還挺安詳,剛才林鴻雲還挺難過,現在想想,公公這半年來每天深夜都痛得滿地打滾,走了也能少點病痛折磨,想到這裡她也就沒那麼難過了。

  大嫂劉金華動了動她的手背說:「愣著幹嘛,你得跪下,趴著哭,哭得越大聲,阿爸才能走得越安心,你要不哭,別人怎麼看我們。」

  林鴻雲認真地學著,可是她不會假哭,一直聽著大嫂在那邊乾嚎又無淚,她不但不想哭,甚至還有點想笑,不過她咬著牙忍住了。

  隨後蘇雙功的四個女兒過來了,每個女兒都是還沒到門口就滑跪下來,拖著身子搖頭晃腦地大哭了起來。

  大家都在哭,氣氛濃烈,即使是外人路過親人,眼睛在這裡看上一會兒,也許也會哭幾滴淚,這時林鴻雲終於也能哭出幾滴眼淚了。

  這四個女兒平時來得少,哭起來氣力足,哭聲很響,估計老屋子前後左右的鄰居都能聽見,這半年來林鴻雲夜夜都得給公公端茶倒水更換紙尿褲,早就磨沒了氣力,想要哭得孝順點都沒有多餘的力氣。

  而蘇家男人們則沒有時間哭喪,他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辦,就是如何給蘇雙功辦個省錢的風光大葬。

  兩天後,早上七點多,天空灰濛濛,空氣又濕又熱,蘇家祠堂的院子前掛著白幔子,還搭起了個藏藍色的靈堂棚子,風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灰塌塌的土牆。

  香燭紙錢燒出的煙,煙霧繚繞,各個都被熏得眼淚直流。

  蘇雙功的黑白相片擺在大院帳篷的臨時靈堂正中,面容和藹,這是三四年前他在村里遇到有攝影師來村里拍老人照,他特意畫了一百五十塊錢拍的,背景還是天安門廣場,拍完之後,他高興了好幾天,逢人就說這個一定要在他死後用上,這回他真如願的用上了,確實精神頭十足,很好看,他隔著紙錢和香燭的煙霧,眼睛空茫茫地看著滿院子給他穿白戴孝的人。

  林鴻雲身上的麻布孝衣又粗又硬,磨得脖子生疼,汗早把裡衣浸透了,涼冰冰貼在背上。

  靈堂前空地像個大蜂箱,嗡嗡響,旁系親戚的那些女人跪哭著,聲音有氣無力的,因為時間還沒到,大家都留著勁等人多了再使力氣,旁系男人擠在樹蔭下抽菸,菸頭一明一滅,話頭也一高一低,他們對於出殯不感興趣,但是對於出殯前有一場女演員衣服穿得很少,屁股露很多的西洋樂隊倒是很感興趣,畢竟人是死的,但是屁股是活的。

  聲音最大的是芭蕉樹蔭最底下,躲著族裡輩分最高兩個老家長蘇文和蘇阿江。


  他們二人坐在破舊杉木茶桌兩側,在爭吵不休。

  蘇文七十歲,梳著油頭,精神頭十足,歪嘴斜叼著煙,被煙燻得眼淚直流,索性把菸頭擰到油漆桶做的垃圾桶里,說:「我覺得還是得找林勇家的樂隊,那幾個娘們年輕又裙子短,屁股又大,只要請他們來,待會村來的人肯定多,上次麗波出殯就是找的他們家,那人圍得人山人海,棺材都差點抬不出去,他個放牛的死後有這種場面,算是值了。」

  蘇文早期在經濟特區工作過,他就小學文化,幹不了什麼好工作,只能給人打掃廁所,不過,他覺得自己見多識廣,畢竟連洋人糞這種稀罕東西他都見過。

  蘇阿江七十三歲,穿著一套老舊中山裝,聽到蘇文這麼說,眉毛都快豎起來了,說:「辦喪事就要有辦喪事樣子,叫那些女的唱唱跳跳還脫得只剩胸罩,成何體統,我覺得還是得叫豬頭那家樂隊,有二胡和嗩吶比較正經,可不能這麼傷風敗俗,丟咱們老五哥的臉面。」

  樹蔭下的小輩們大部分支持蘇文,不過不好直說,就任由他們兩個老家長爭吵不休,蘇文突然發火,連茶杯都砸給碎了,林鴻雲走了過來,冷冷地說了一句:「不用了,我們家裡有音響,出殯的時候,讓旺發伯把他那輛大喇叭車拉過來唱幾句就好了。」

  蘇文和蘇阿江都氣得像霜打茄子,臉色紫黑,一直罵林鴻雲是武則天當政,無法無天,說完便氣沖沖地走了。

  他們倆也沒安什麼好心,以前家裡沒錢的時候,林鴻雲的丈夫蘇世江給歪仔樂隊當過小號手,他練了幾個月都沒吹響,有一次演出,他如常貼嘴不吹號的渾水摸魚時,被僱主家當場揭穿,就此終結了自己的音樂生涯,不過因此他也知道了葬禮樂隊那些門門道道,像蘇文和蘇阿江這麼賣力推薦某家樂隊,那都是有抽成的。

  蘇雙江的兒女們把他的遺產全部盤算了一遍,也就萬把塊錢,連個像樣西洋樂隊都請不起,大家都想著省錢,只是沒有人敢直接反駁那兩個老家長,不過竟然林鴻雲出頭了,大家不說點言不由衷的話倒顯得不孝順。

  等林鴻雲走過去跪喪時,四個姑子知道後,圍了過來,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

  「鴻雲,你怎麼可以頂撞老家長呢,人家也是為我們出力。」大姑說。

  二姑也跟著說:「就是,這樣沒禮數,而是那樂隊我們六個兄妹一起出,能花多少錢呀,還是得請。」

  其他人也應和著。

  「是得請,這樣風光點。」

  「對呀,我們也就一個爸。」

  ……

  林鴻雲說:「大家都沒有多餘的爸,都是一個,你們要是真心想盡孝,那我們兒子這邊就不請了,按你們女兒這邊雇樂隊,橫幅也只掛你們就好。」

  小姑噘著嘴說:「算了,我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要什麼體面呀,那就按鴻雲說的,反正整個家族都是她在做主,男人都說不上話。」

  說到女兒們出錢,幾個姑子立馬不吭聲了。

  林鴻雲之所以敢這樣說,那是她丈夫和大伯早上已經討論好了,只是兩個大男人都抹不開面子,不敢說不請樂隊這話,林鴻雲覺得這事沒啥不好開口的,便直接出來跟姑子們說起了這事。

  蘇文和蘇阿江走了不到十分鐘,那邊棚子底下,林勇西洋樂隊的領隊林勇走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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