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雀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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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石鋪設的地面玲瓏剔透,在下方是因周圍燭光而波光閃閃的湖面,幾尾一米長的大青魚游過浮起,如珠的魚眼中倒影著宮殿內景,忽有腳步響起,一雙雲錦金絲靴踩在玉石磚上,將大青魚給驚的朝下潛去,轉眼間就消失不見。

  那是一名中年男人,不怒自威,著玄絳盤螭服,手持天青白玉朝笏,朝著宮殿深處走去。

  兩邊的金銅璃魚燭被他衣袍帶起的風吹的晃動不止,仿佛有著靈性在跳躍,宮頂漂浮的渺渺白霧也隨之遊動,露出玄天三百六十五星,皆是取自碧空山的月石打磨鑲嵌,縱使白日也能夠散發出肉眼可見的光芒,若是夜晚,就如身處月宮之中。

  中年男人在宮殿盡頭一扇繪有神獸的小門前停下,恭敬的抬手輕叩。

  十多息後,小門從內被打開,一名著寬鬆青衣,上繡十二條錦繡白龍的男人緩緩走出。

  男人臉色很差,眼窩深陷,眸中布滿血絲,身上滿是香燭的氣味,袖中露出的手腕更是枯槁如樹皮。

  中年男人後退一步,俯身拜下:「臣,見過陛下。」

  「陶吳,起來說話,朕不是說過,你與晏山替朕監管朝政,辛苦至極,日後見朕無需行禮?」男人,或者說禧帝皺眉道。

  名為陶吳的中年男人這才起身,道:「替陛下監管朝政是臣本分之事,為臣者何來辛苦?再辛苦也比不上陛下日夜練丹,陛下氣色已非凡人,莫不是將那些異士所學全部鑽研精通,將要到了那飛升青冥之境?」

  禧帝大笑:「異士所學浩瀚如海,朕又豈能全部精通?不過最近倒是有了些領悟,但距離飛升青冥之境還是太過遙遠。」

  陶吳道:「陛下太過謙虛,那些異士學宮的老古董終究是要後悔,當年竟然拒絕陛下的拜師。」

  禧帝揮手:「此事莫要再提,朕和學宮裡的師兄師姐確實是有所差距,陶吳,今日來玉霄宮見朕,是有何事稟告?」

  陶吳這才進入正題,道:「這些年前線由大公主所領軍抵擋北燕,和北燕右武勝王有來有回,不分上下。

  前段時間,北燕軍隊出現異動,軍隊布置變化,與右武勝王的風格完全不同。

  大公主便猜測北燕軍隊的統帥換人,於是便率軍趁對方還不熟悉與我禧國的作戰,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不僅奪回了一些領土,還截斷了對方的後路。」

  禧帝拍手痛快贊道:「不愧是我鳳凰兒,多少年沒聽得這樣的勝戰了!」

  陶吳繼續道:「大公主乘勝追擊,令我禧國軍隊全軍出擊,就連晏山都去了前線,為大公主鎮守後方。

  大公主意圖擒住北燕這名新換的統帥,對方失了後路,只能四處逃竄,想來用不了多久,就能夠知道對方到底是誰了。」

  禧帝揮袖,望向北燕方向,道:「無非就是那幾個人罷了,馬有失蹄,人有失足,他們小看了鳳凰兒,要遭此一劫,並無稀奇。

  一想到天下聞名的名將,要成為鳳凰兒的手下敗將,朕就高興。

  陶吳,傳旨,為大公主得勝歸來,準備舉國慶賀!」

  陶吳低頭道:「臣,遵旨!」

  .

  浩瀚大江奔騰不息,更是無法望到對岸,哪怕銀河倒灌,也無非就是這樣的場景了。

  這便是由雲澤原始,途經北燕、禧國、朱淮,分支流向狄戎、天虞、九方、牧野,最後入扶夏,匯入四海的滄瀾江。

  在江岸,三十萬人密密麻麻看不見盡頭,一部分人就地紮營,炊煙裊裊升起,一部分人伐木造船,滿山綠樹全被伐盡。

  三十萬人中雖有三萬水師,但想要帶其餘二十七萬人渡過滄瀾江還是太過困難,若是時間不限,一趟趟運總有過去的時候,可目前留給他們的只有三天時間。

  因此就需要原地造船,船無需多麼堅固,不會在江水的衝擊下分解就行,造好後由水師大船拖拽,新船以鐵鏈相連,便可帶三十萬大軍極快過江。

  江邊石碑旁,一名帶著面甲的女將眺望天際,初陽自東方而起,朝芒掃過大地。

  文士站在她的身後,問:「殿下有何所思?」

  女將半響才道:「我只是覺得,我們這一路的行動是否太過順利,順利的擊潰了他們,奪回了失地;順利的截斷了他們的後路,讓這十萬北燕大軍在兩國之間倉惶逃竄;順利的只要渡過滄瀾江,就能夠追上他們,把他們包圍。」

  文士笑了:「殿下由此顧慮很是正常,畢竟殿下即將完成的是和北燕開戰以來前所未有的大功,這支北燕軍隊的統帥是北燕的大人物,大人物只會坐鎮後方,運籌帷幄,怎麼可能故意將自己陷入這樣的處境?


  右武勝王已經離開了,連大風軍都被帶走了,就算是計,也是個爛計,沒有人能夠救這支軍隊了,哪怕大風軍返回,我們也有持明軍可以和大風軍對抗,就算再加一支風林火山之一的軍隊,我們還有三十萬軍士,還有龍雀軍!」

  女將沒有說話,她知道文士說的都是對的,但文士還有一個關鍵的地方沒說到,真正讓她明知道有風險,還要壓上整個禧國前線的軍隊,以及持明和重建的龍雀這三支精銳軍隊去追擊對方的原因,是因為北燕能夠統帥軍隊的大人物只有五指不到的人。

  無論是哪一個,損失了他都會讓北燕受到重創,有時候殺一人擒一人,勝得過滅對方數十萬大軍。

  「船還有多久造好?」女將問道。

  「已經造好五千艘,可乘十五萬人。」文士回答。

  女將摘下面甲,滄瀾江波濤拍岸濺起漫天水霧,在朝陽下划過一道七彩的虹光,如夢似幻,水霧浸潤了女將那一張絕美的臉,長長的睫毛上沾滿細密水珠。

  六年前,因容貌非凡,傾城傾國被稱為鳳凰兒的大公主沈棠璃從軍的消息讓禧國的所有人都驚住了。

  禧國的國都,玉京通向王宮的朱雀道上,跪滿了王公貴族,他們祈求禧帝召回才十七歲的大公主。

  禧帝沒有答應,但已經快要到前線的大公主沈棠璃得知此事,卻轉身回到了玉京。

  她站在玉京的城牆上,穿著一身甲冑,沒有帶著頭盔,沒有施著胭脂粉黛。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玉京城,看著城裡的王公貴族,說道:「我知道你們想的是什麼,為的是什麼。

  你們只是覺得我從軍後,家中小輩無法娶到我,成不了皇親國戚。

  你們只是怕我在戰場上被北燕俘虜,然後一國公主被凌辱,丟了臉。

  今日我就與你們說明了,北燕一日不退,我便一日不嫁!

  若是在戰場上要被俘虜,我當自刎,以火焚身不被凌辱,不丟你們的臉!

  平民百姓可從軍,寒門庶子可從軍,我為一國公主,又有何不能不從軍?

  我與他們又有何不同?」

  說完,她從腰間取出一小瓶,砸碎在一旁城牆,城牆頓時無風自燃起來。

  這是異士製造的炎散。

  她以行動,證明了自身的決心。

  那一日她橫眉冷目,英姿颯爽的身姿令王公貴族無一開口。

  此後六年,她證明了自己說的話,在軍中從什長做起,奮勇殺敵,從未後退,屢立戰功。

  在禧國統帥告老還鄉後,她徹底接手軍隊,讓禧國在與北燕的戰爭不再處於劣勢。

  但她心中還是有著一根刺存在,究竟何時,才能夠讓戰事平息?

  哪怕只有十年的休緩也好,滿朝諸公不問民間之事,她卻滿眼都是百姓苦。

  禧國的百姓,快要撐不住。

  連年戰事,禧國沒有北燕兩代休養的底蘊,加上時逢災年,最近一次的徵兵,百姓爭先恐後,他們並不是不怕死,願意上戰場廝殺,他們只是想要一口飯吃。

  哪怕會死,可如今只有軍中不會餓死了。

  面甲重新被帶上,沈棠璃回頭,眼神中滿是堅決。

  她已然下定決心,一將功成萬骨枯,贏了,禧國便能夠爭取到休緩時間。

  輸了,她就是一國的罪人。

  一切的罪孽便由她一人承當吧,那些死去的將士,若是有怨恨不散,也來找她吧。

  「傳令,龍雀軍、持明軍、攜四方部共十四萬大軍,先行渡江!」

  文士抬手:「謹遵軍令!」

  .

  野地,十萬大軍像蒼蠅一樣亂竄。

  軍中,有六百名赤色如火的軍士,是炎極軍,他們拱衛著最中間的人。

  那是名長相十分英武的男人,他身上穿著的鐵甲十分樸素,通體發黑,唯有胸甲上刻著一個字。

  「烈。」

  忽的,赤色如火的軍士身下火猊躁動起來,而地面像地龍翻身,逐漸震動起來。

  英武的男人轉頭,在他的目光盡頭是山坡,山坡上只有草,沒有樹,十分空曠。

  然而此時,一條黑線在山坡上出現,像是潮水,漫山遍野一望無際的朝著他們湧來。


  如果能夠近距離觀看,就會發現這其實不是什麼黑線,而是無數的士卒!

  「追來了啊。」英武的男人臉色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抬手。

  軍士的將領明白了他的意思,隨即下令,讓軍士們全部轉身準備作戰。

  很快,兩支軍隊即將發生碰撞。

  英武的男人看見了對面軍隊中,騎著異獸白水鹿的女將。

  而女將也看見了他。

  他淡淡的笑了下,這是兩支軍隊統帥的第一次見面。

  沈棠璃則是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知道這支北燕軍隊的統帥是北燕的大人物,但沒想到居然這麼大!

  那英武的男人就是,

  左武烈王,趙烈!

  一時間她只想讓軍隊停止進攻,想要讓軍隊離開這裡。

  這是個陰謀!這是個陰謀!她的內心中不斷有一個聲音在這樣的叫喊著。

  沈棠璃從來沒見過趙烈,只看過他的畫像。

  但就是這樣一個男人,一生未敗,只是站在那裡,就算孤身一人,也會讓人感到懼怕。

  因為間接死在他手下的人,已然超過二百萬。

  北燕與狄戎、禧國、九方三國二十年來的征戰,只鑄就了趙烈一人不敗的威名。

  這樣的人真的會淪落到這樣的地步嗎?

  當兩軍開始廝殺,疲憊不堪的北燕軍隊節節敗退,她才回過神來。

  眼前的這一切,並不是夢!

  「虎落平陽被犬欺啊。」趙烈搖頭,臉上倒是看不出多少傷感,反倒是如寒潭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下令,帶著北燕軍隊開始朝後方逃去,這一輪廝殺,傷亡加被俘的軍士超過四萬。

  僅剩的五萬多人和他一同逃進一座山中,沈棠璃帶著禧國軍隊,下令把這座山給圍住了。

  她望著前方的山,神情恍惚:「我真的做到了?把左武烈王趙烈,圍困住了?」

  接下來,禧國的軍隊連進攻都不需要做,只要守在這裡,用不了幾天山里北燕殘兵就會餓到虛弱。

  哪怕吃樹皮、樹葉,吃一切能吃的東西,五萬多北燕軍士最多也就撐半個月。

  山頂是一塊平地,趙烈居高臨下的眺望禧國的軍隊,在遠方還有源源不斷的禧國軍隊朝這邊趕來,那是才渡過滄瀾江的軍隊。

  六百名炎極軍守在山頂下方,不讓其他人靠近這裡。

  然而一名長相妖異的青年朝山頂走來,炎極軍卻分開了條道路。

  青年站在了趙烈身旁,一同眺望,片刻後突然開口問道:「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追來,明明都已經破洞百出,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犧牲這麼多人,明明你可以用最小的代價完成要做的事情。」

  趙烈道:「二十年來我所做之事,你有明白過一次?」

  青年氣惱:「你不說我怎會知道?」

  趙烈淡淡一笑,他解開腰間的小袋,從裡面拿出八塊帶有刻痕的四方小木,拼在一起,就成了棋盤。

  「下棋嗎?如果能下贏我,我就告訴你。」

  話落,他突然急促的咳嗽起來。

  青年嘆氣,從懷中拔出柄小刀,割開手腕,紫色的血液流出,滴落在趙烈的手心。

  這位左武烈王將紫色血液舔盡,咳嗽才止住了。

  「你們這些異士,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們不是人。」趙烈吐出口氣,看見青年以肉眼可見癒合的傷口,感慨道。

  「你是人你是人,不到五十的年齡,身體卻比八十歲老頭還要糟糕。」青年冷笑。

  「我還能活幾年?」

  「三......」

  「三年?」

  「不,三息後你就要被鳥屎砸中了。」

  趙烈飛快閃身,避開鳥屎,笑罵著朝青年一腳踹去:「去你娘的!不下棋就滾!」

  青年一躍數丈,輕而易舉避開。

  在空中時他的衣擺不再遮住雙腿,只見他的雙腿竟然是反折的!

  趙烈盤腿坐下,他看著面前的棋盤,隨意撿起了一顆石子,然後放在天元位置上。

  「蟒雀吞龍已成,鳳凰也好草雞也罷,我北燕,一概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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