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母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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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沙發上,翁乘坐在那裡看著電視上的打仗片,目光卻像是穿透了那面屏幕一般,不知看向了何方。他的耳朵始終在注意廚房的動靜,聽著鍋鏟在鍋里翻炒的聲音,偶爾還有兩聲被油煙嗆到的咳嗽。

  母親正在忙乎著做晚飯。菜是翁乘從大潤發買回來的,他打算想下廚,但母親今晚卻格外地固執。翁乘回來這一趟,心裡本就藏著事,便沒有和她爭這些。

  「娘,炒兩個素菜就好。大晚上不適合吃得太好。」翁乘並不這些計較,此刻卻想用這些老人注重的養生秘訣來說服母親,別做那麼多菜,省得累著。

  「你好久沒回來了,最起碼葷素搭配吧。而且馬上就好了。」個子不高的老年女性背對著客廳,正拿起老抽瓶往鍋里倒入醬油。

  翁乘聞言輕嘆了口氣,腦海中想起剛到家母子面對面的第一眼,母親似乎除了驚訝並沒有其他異色,而且一如既往熱情地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好像白日裡的事不存在一樣。可是他那會兒離開辦公室時,小趙和小劉已經接下了來這裡找她問話的任務。

  但是看到母親好好地待在家裡,翁乘心裡也確實鬆了一口氣。即便他明白很少有案子裡的嫌疑人會被當場抓捕歸案。這也是他選擇晚上回來的原因。

  滋啦滋啦的聲音接著鐵鍋蓋碰撞到鐵鍋邊緣的響動結束,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國內燒煮的沉悶。王琴把鍋鏟放進乾淨的盤子裡,雙手擦在了圍裙上,並向客廳走來。

  翁乘聽到腳步聲後,回頭看去,視線與母親對上的那一刻,一絲慌張感從心而生。他抿著嘴唇,在回到家之前想的那些話之道現在也沒說出口。吃飯時提起更好吧。就像他白天給母親打電話時也一樣,說得最嚴重的一句話也只是問她為什麼著急掛斷,而且還是在情緒衝動下脫口而出。

  然而在他內心掙扎之際,對面卻在他左側落座,並主動提起了最敏感的那個話題。

  王琴沒有看兒子,而是盯著電視上的GG,緩緩說道:「我的事,讓你為難了吧。」

  聽到這句話,翁乘拿著遙控器的兩隻手不由地握緊,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般,一時間竟沒有發出聲。不過旁邊的人對此並沒有任何反應,而是繼續說道:「下午你們同事過來,我才知道鄧解放死了。我怎麼也沒想到好好一個人怎麼就死了。」

  她的語氣平靜,仿佛是在說電視劇情節一樣。

  而翁乘也終於克服了心理障礙,讓自己成功開口:「娘怎麼會認識這個人?」他頭腦中的第一句話是「你殺人了嗎」,嘴裡冒出來的卻不一樣。

  「老鄉,他也是曹集鎮的。」王琴兩手疊放在一起,慢條斯理地敘述道:「幾天前我在醫院遇到了他,他好像是去看什麼人的。之後他留了我的手機號。十八號那天他打來電話約我去一趟。」

  翁乘聽到這裡,談不上信或者不信,但他還是將自己的疑惑說了出來:「他不是知道你住院嗎?為什麼要在你住院時約你見面,還讓你跑那麼遠去禹王區……」旅館兩個字他咽了回去。

  「他容易暈車,還有點轉向,不太方便過來。另外就是他誤以為我出院了才叫的我。」王琴停頓了一下,眼睛不再看向電視機。她轉頭往廚房的方向瞥去,說了一句:「我去看下鍋,火還在燒著呢。」

  話音一落,王琴便在兒子的凝重的視線里快步走回了廚房。翁乘望著那個瘦瘦的背影,便想起從小到大母親邊上班,邊帶著自己的艱難。所以從情感上來說,他不應該質疑她。可翁乘多年警察的習慣和經驗沒法說服自己去無視這其中的怪異之處。

  就拿母親所說的鄧解放暈車,分不清方向之類的理由,恐怕組裡的人聽了也不會信吧……最重要的是,只是一個同鎮出身就能讓兩人聯繫如此頻繁嗎?從這點上來說,所有人都會有疑問。

  廚房裡的人已經關掉了火。

  翁乘見狀也往廚房走,準備盛飯。同時他也在醞釀下一個問題。

  在洗手盛飯端菜這短暫的一分鐘內,母子二人都選擇了沉默,似乎各自沉浸在了各自的世界中。直到他們面對面坐在了老式的木製餐桌前,翁乘依然沒有與母親對視過。他這次先開口叫了一聲娘,對面的那位才緩緩抬頭。

  四目相對,翁乘在母親的眼裡看到了一些閃躲。

  「今天他們來時,應該問了娘和鄧解放的關係吧?」他終究是問出了這句話。

  「嗯,我說我和他都是曹集鎮人。」王琴再次轉移了視線,她的目光盯著手中那雙筷子的末端,夾起了一根芹菜放進自己的碗裡。

  翁乘的筷子未動,始終保持直視前面,說道:「我記得前幾年舅舅來市里,娘都不樂意見。怎麼鄧解放就例外了?」實際上自打他記事開始,就沒怎麼見過舅舅。甚至是在初中之前,舅舅這人就沒有來過他家。直到他初三那年,舅舅來訪,正巧被他放學回來遇到……十好幾年過去了,翁乘也從疑惑母親的親緣關係到逐漸釋然,想著她肯定有她的經歷和理由。


  這樣一個很少在曹集鎮時很少與人來往的人,忽然對一個年紀相差近十歲的同鎮男性短期內多次聯繫,怎麼看都不合理。

  翁乘問完後,依然沒有動筷子,目光也絲毫未有改變。

  王琴正要吃肉,卻在聽到兒子的話後放下了筷子,肉掉在了米飯碗裡。她的神色稍微變化,回道:「你也說了幾年前。現在你天天住宿舍,家裡就我一個人。我孤單我無聊,所以看到年輕時認識的人聚一聚,不是很正常嗎?」

  「人從年輕到年老,變化不小。他能在醫院偶遇便認出娘,也挺不可思議的。」其實前面那兩句著實讓翁乘愧疚滿滿,但後面她那帶著情緒的反問,讓他的理智沒有被感情控制。

  他緊接著又說道:「我開始對娘有過懷疑,可在回來的公交車上,我反覆思考,反覆回憶,最終還是覺得我娘不會幹違法犯罪的事。」

  翁乘之所以說出這樣的話,並不是因為母親是個大好人這種理由,而是他知道在她的心中沒有什麼比他更重要的。從那會兒母親坐到沙發上時說的第一句話就可以知道,她不會給當警察的兒子「添麻煩」。但他越是確認這點,就越是覺得在母親和鄧解放之間存在著某種秘密。

  若是在平日裡,翁乘不會對母親的私事過多干涉,然而眼下母親明顯在警隊同事的眼中成了重要嫌疑人……所以他希望她不管有怎樣不願意為他人所知的事情,都不要對警察說謊。

  「……」王琴陷入了無言中。

  翁乘面對依然不願意說清楚的那個乾瘦身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筷子從他的手裡落入桌面,那碗米飯完全沒動過。在母親終於顯露的慌亂之中,翁乘朝著門的方向走去。

  「翁乘,你幹什麼?」王琴起身,椅子在地面發出了很大的摩擦聲。

  「如果你真的為我考慮,那就告訴警察你所知的一切。」翁乘不得已拿自己去逼迫她。

  就在他一隻手抓住門把即將開門時,身後的那人吼了一聲:「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娘,就不要再問這些。除非你是以警察的身份出現在這裡。」本就粗糙的老年女性嗓音在用力過後嘶啞了起來。

  翁乘手上的動作停下,回過頭來:「如果娘還認我這個兒子,就請你配合警察。」

  話音落下,他開門走出了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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