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代價與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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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

  埃琳娜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強光與聲波的餘威才真正開始消散。下水道迷宮裡,倖存的鼠兵們搖晃著站起身,許多鼠的耳朵里仍流著血,雙眼因灼傷而緊閉,只能發出來回踱步時爪子划過濕滑地面的輕響,以及痛苦而壓抑的喘息。

  一隻耳是第一批恢復基本感官的指揮官。他那隻完好的耳朵嗡嗡作響,像是有一百隻黃蜂在他的顱內築巢。

  他的視野從一片炫目的白光中逐漸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條由埃琳娜用匕首和狂怒殺出的、觸目驚心的血肉胡同。

  通道里,到處都是同伴的屍體。

  有些是被鋒利的匕首乾淨利落地梟首或剖腹,瞬間斃命。更多的,則保持著掙扎的姿勢僵硬在地,七竅滲出暗紅色的血絲——它們是被那恐怖的、無形的聲波活活震碎了內臟。那些曾經堅固的、由甲殼和鍋蓋製成的盾牌,此刻像破碎的瓦片一樣散落在屍體旁,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這是鼠鼠王國建軍以來,第一次如此慘烈的失敗。不,甚至不能稱之為失敗。他們成功地擊退了敵人,但付出的代價,卻沉重得讓空氣都凝固了。

  「我們……」一隻耳的獨耳無力地耷拉下來,喉嚨里發出乾澀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與自責。作為前線總指揮,他第一次感到,勇氣和戰術,在某種未知的、絕對的力量面前,是如此的蒼白。

  就在這時,一股遠比聲波衝擊更恐怖、更具毀滅性的力量,在所有倖存鼠兵的精神連結中,轟然爆發。

  那是他們的領主,陸然。

  在地下王國的核心,那座巨大的王座廳內,陸然的意識本如同一座精密的雷達,監控著整個戰場。但在埃琳娜撤退,戰鬥結束的那一剎那,精神連結的性質,發生了驟變。

  它不再是傳遞指令和信息的通道。它變成了近兩百條垂死靈魂奔向終結的閘口。

  轟!

  仿佛一座積蓄了百年的大壩瞬間崩塌。近兩百隻士兵鼠在死亡瞬間所經歷的一切——被利刃撕裂的劇痛、內臟被震碎的悶響、骨骼斷裂的脆響、視野陷入黑暗的永恆恐懼、對生命的無限眷戀和不甘——所有這些最原始、最純粹的臨終感知,化作了一股毀滅性的精神海嘯,沒有絲毫過濾,以最野蠻的方式,狠狠地衝進了陸然的大腦。

  他的意識在剎那間被撕成了碎片。

  「呃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從他喉嚨深處迸發。他感覺自己的大腦仿佛被扔進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攪拌機,每一根神經突觸都在尖叫、燃燒。

  他「看」到了無數張臨死的面孔,「聽」到了無數聲絕望的悲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隻盾兵鼠在被匕首刺穿胸膛時,那冰冷的金屬觸感和生命力迅速流逝的空虛。

  他能體會到一隻長矛鼠被巨力踢飛,撞在牆壁上時,那粉身碎骨的劇痛。

  這不是共情,這是承受。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毫無保留地「品嘗」到了他子民的大規模死亡。曾經的他,最多把他們當做數字,畢竟他前生為人類,大部分鼠鼠時間是一種上帝視角來觀看,甚至有時候更像是看樂子。但現在......

  這股精神衝擊太過龐大,遠遠超出了他作為人類靈魂所能承受的極限。他眼前一黑,精神與意識徹底被這股死亡的洪流所吞沒,當場昏厥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陸然從一片混沌中緩緩甦醒。

  他發現自己依然端坐在那由岩石和根須構成的王座之上,但身體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冷汗浸透了衣衫,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讓他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困難。最可怕的是那陣陣襲來的頭痛,如同無數根鋼針在太陽穴里攪動,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新一輪的劇痛。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內傷」。

  一隻耳、工兵營的營長「巨牙」、研究院的院長「須」,幾位王國的高層,都通過精神連結,靜靜地「侍立」在他周圍。

  它們無法理解領主到底經歷了什麼,但它們能模糊地感受到領主精神世界裡那片風暴過後的死寂與創傷。沒有鼠敢發出任何詢問,整個王國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沉默之中。

  陸然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那些戰死者的最後時刻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循環播放。他知道此刻應該說些什麼,應該做些什麼,但他做不到。死亡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

  樓下,通訊鼠們正在按照名單逐一派送陣亡通知。每一張薄薄的紙,都承載著一個家庭的天塌地陷。整個城市,都在等待著什麼,又害怕著什麼。他仿佛已經感受到了每一個,鼠鼠家庭接到通知單之後的場景。


  他的意識,如同一個沉默的君王,巡視著一片悲壯的墳場。

  他「看」到了一隻名叫「碎爪」的盾兵鼠。在盾牆被撕開缺口時,是它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死死抱住了埃琳娜的小腿,為同伴爭取了零點一秒的喘息,然後被一腳踢碎了頭骨。

  他「看」到了一隻名叫「尖嘯」的投石鼠。在提燈被砸碎後,它一直在用自己尖銳的叫聲為同伴們標定敵人的方位,直到被「閃光震撼彈」震碎了喉嚨和內臟。

  他「看」到了一隻又一隻,卑微而又偉大的士兵。它們沒有名字,只有代號,但在這一刻,陸然卻能清晰地分辨出它們每一個獨特的靈魂印記。

  許久之後,陸然才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精神波動不再像之前那樣沉穩如山,而是帶著一種風暴過後的沙啞和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鮮血淬鍊過的、冰冷刺骨的堅毅。

  他的意志,連接到了一隻耳。

  「為每一個犧牲的勇士,在英靈殿裡立起一塊石碑。」

  「把它們的名字——不,是代號,和它們的事跡,用我們剛剛學會的方式,刻上去。」

  「告訴所有倖存者,告訴我們的每一個子民。這場血債,我,陸然,以領主之名起誓……」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那股精神波動中蘊含的殺意,幾乎讓整個王座廳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必將百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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