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操演整軍容,窺探王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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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難料,人心難控。

  忙碌了一天的朱元璋並無倦意,他坐在議事堂的窗前仰望天空中閃爍的繁星,愣愣出神。

  牛金星的效率很高,初版擬定的軍規草稿已經放在他的面前,甚至連墨跡都還沒幹。

  朱元璋之前聽胡惟庸說過這樣一句話,『你根本不用向身邊的人表露你想要做什麼事情,想要達到什麼目的,只管做,到了一定時候,他們自然會懂。』

  對於朱元璋來講,現在就是這個時候。

  劉宗敏、李過、牛金星等人所想的事情正在悄然改變著,已然不是之前的吃飽、喝暖、不挨欺負這麼簡單。

  他們想要實現的變得長遠,雖然現在也不清楚能走到什麼地步,但這些變化發生的立竿見影。

  作為首領的朱元璋當然要綢繆的更多,不敢有任何懈怠。

  山下的官兵行蹤不定,目的不明,如懸頸之劍,令人窒息。

  內部看似平靜,人心詭辯未穩,隨時都會爆發令人身死道消的威脅。

  而他,必須在這危機四伏的懸崖邊,一步步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氣,讓自己的目光變的更加堅定無比,而後低頭看向身前墨跡微乾的初稿,再無他話。

  ……

  天剛蒙亮,黑風寨中央那片被清理出來的校場已經被劉宗敏利用起來。

  經過修繕和清洗,校場變得威嚴肅穆,與往日擺滿賭桌時的場景截然不同。

  劉宗敏的聲音粗曠,低吼怒罵聲中摻雜的威嚴讓剛剛加入訓練的士卒苦不堪言。

  「沒吃飯嗎?走路都能踩到別人腳上,是瞎嗎?」

  劉宗敏低吼的同時,手裡的教條恐嚇的揮出,還未等那人倒退,便看見他將教條凌空抽得嗡嗡作響。

  「那邊那個!手抖什麼?拿穩你的矛!」

  「列隊!列陣!狗雜碎,聽不懂人話嗎?」

  劉宗敏那柄令人膽寒的鐵錘就立於校場外側,不知為何,他那鐵錘之上總掛著擦不乾的血跡,讓人看了生寒。

  他在校場上來回走動,瞪著一雙牛眼,唾沫星子橫飛,呵斥著正在勉強進行隊列訓練的降卒們。

  從昨日朱元璋下了整編的任務後,他選拔、操練的這五十人,算是山寨中目前最能打的一批了。

  可縱使如此,卻距離劉宗敏心中的預期相差甚遠。

  這些降卒在山寨中的時日並不短,長久以來散漫慣了,哪能突然受得了這等約束?

  雖然身體誠實的配合調教,可心裡早就將劉宗敏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劉宗敏更是氣憤暴躁,甚至馬上就要克制不住想要打人的衝動。

  隊列歪歪扭扭,步伐凌亂,走路的時候甚至還能撞到旁邊人身上。

  再看他們手裡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

  制式腰刀長矛不多,更多是斧頭、柴刀甚至削尖的木棍。

  就是如此,劉宗敏內心才十分焦急,這些人若是上了戰場,還不夠給敵人塞牙縫的。

  朱元璋遠遠的站在議事堂前的石階上,面無表情地看著。

  李過跟在他的身後,看到這些人的時候,有些惆悵,低聲道:「叔父,這些人野慣了,一時半會兒恐怕……」

  「無妨。」

  朱元璋打斷他的話,「規矩是打出來的,也是練出來的。現在練,只是亂,好過在戰場上死。」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人養成如此習慣,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正的。

  就像咱的大明王朝,幾百年下來,爛到骨子裡,肯定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想到此處的時候,他的眉頭瞬間緊鎖。

  若是不是一日之寒,從什麼時候變成這般模樣的?

  朱元璋痛心疾首,若是讓老子回到咱的洪武,這些殺才都砍了,包括老四這個逆子。

  越是如此,朱元璋越清楚紀律的重要性。

  眼前這些烏合之眾想要在短時間內變成戰無不勝的正規軍,是不可能的。

  那是非常長久的目標,短時間內他們只需要懂得聽令行事,保持基本陣型,若是連最基本的這些都沒有辦法做到,朱元璋的手段可要比劉宗敏更老練些。


  若是真到那個時候,哀怨聲哭聲,肯定要比現在嚴重很多。

  盯著看了一會,他從台階之上緩緩的走了下來。

  剛剛到達校場邊緣,劉宗敏急忙滿臉笑意的跑了過去,「自成哥,這幫兔崽子太笨了!」

  朱元璋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目光從那些看到他過來而更加緊張的降卒身上掃過。

  他隨手從一個降卒手中拿過一桿長矛,嚇得他一哆嗦。

  朱元璋將長矛握在手裡,掂了掂矛杆,木質粗糙,矛頭鏽蝕。

  就在眾人的注視之下,他沉默不語的身子突然動了。

  他的身形很大,但速度快的同時,力道依舊磅礴。

  朱元璋的動作極其標準,迅猛有力。

  雖然他做了皇帝以後,很多年沒有親上戰場,但刻在骨子裡的本事延續到李自成的身上後,依舊虎虎生風。

  長矛雖然劣質,但在他的手裡依舊帶著一股沙場悍卒才有的殺伐之氣。

  矛尖破空,發出「嗖」的一聲銳響!

  整個校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朱元璋收回長矛,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刺,要穩,要准,要狠!」

  說完話的瞬間,他再一次舞動長矛,依舊風聲鶴唳。

  「對敵要快,慢一分,死的就是你!」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我知道你們不服管,覺得憋屈。」

  僅在這個瞬間,他說話語氣漸漸溫和下來,「你們想想當初為何上山!」

  他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故作停頓,真的把時間留給眾人思考。

  聽著朱元璋的詢問,很多人在這個瞬間呆愣住。

  長時間的散漫侵蝕,他們已經忘了是因為什麼上山的。

  「吃不起,被壓迫,又死不了。你們上山是來求活的!」朱元璋將所有人山上的理由總結的精煉。

  這裡的人多是這種遭遇。

  沒有人家境殷實,衣食無憂,只為了刺激上山做土匪玩玩。

  最起碼黑風寨中沒有人是這樣想法和經歷。

  「要想活下去,活得比山下那些被欺壓的百姓好,就得比別人更狠,更守規矩!」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朱元璋再言一句更扎心的話,「你們為什麼會敗在我們二十幾人手裡?是因為我們三頭六臂嗎?」

  如此扎心的話,完全是在傷口上撒鹽。

  「練,可能累死,不練,必死!這是你們最後活下去的機會!」

  語氣幹練,聲音沉穩。

  朱元璋的話句句在理,如今他們還能活著,是因為朱元璋又給他們一次生的機會。

  可若是再敗呢?

  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沒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但冰冷的話語和剛才那凌厲一擊的示範,卻比劉宗敏的咆哮更有震懾力。

  降卒們鴉雀無聲,不少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繼續練!」朱元璋將長矛拋還給那名降卒,「宗敏,著重練突刺、格擋、隊列進退。不必求花巧,練熟保命殺敵的三招即可。」

  「是!」劉宗敏大聲應道,似乎也明白了方法,不再一味叫罵,而是開始分解動作,親自示範。

  朱元璋從劉宗敏帶領的先鋒隊離開後,走到李過負責的守寨隊處也進行簡單的技術指導。

  這些人雖然不如先鋒隊那般伶俐,但投擲滾木礌石的技巧也十分重要。

  上陣衝殺是一方面,能夠守住後方,也更為重要。

  將兩隊軍務巡視完畢後,朱元璋將牛金星召至議事堂。

  此時的牛金星略顯倦意,頂著黑眼圈,可興奮的表情無法掩飾,雙手呈上一卷寫滿字的粗紙:「頭領,昨夜您看過的軍規初稿我又改了兩版,請您過目。」

  朱元璋有些意外,昨夜借著星光看到的初稿雖然有很多瑕疵,但要比朱元璋預想的好很多。

  現將他喚來就是為了完善軍規,沒想到他又改了兩版。

  朱元璋雖然震驚,但臉上的表情沒有外顯,他將牛金星雙手呈上的粗紙接過,仔細瀏覽。


  上面羅列的二十餘條軍規,確實和昨日的初稿大有不同。

  上面不僅著重強調了三條鐵律,還增加了諸如「聞鼓而進,鳴金而退」、「不得驚擾百姓,擅取民物」、「傷病者需互助」等細則。

  而且在正卷軍規中的末尾處還加了幾句鼓動人心的話,如「誅暴救民,闖王來了不納糧」的口號。

  不過在全篇最後的位置,牛金星用朱紅筆清晰的標註兩個大字。

  「土地?」

  眼見朱元璋看到此處的時候,牛金星興奮的臉上出現一絲落寞。

  「頭領,學生見識淺薄,對以后土地的規劃確實沒有的想法,還望頭領見諒!」

  朱元璋點了點頭,這些事情雖然和現在的山寨沒有一點關係,但牛金星能夠及早的指出這些問題,也算上乘。

  朱元璋沒有說話,再將手裡的軍規通讀三次,修改些細微之處,十分滿意,「可。」

  「即刻抄錄數份,公示於眾。令各隊頭目宣讀講解,務使每人知曉。」

  牛金星喜出望外,他的軍規幾乎是原封未動的被頒布實施,這是何等信任,「學生遵命!」

  他躬身領命,雙手舉過軍規而去。

  將最重要的事情處理完畢後,李過從堂外走了進來。

  不及朱元璋詢問,他立刻匯報,「叔父交代的事情侄兒已經落實,人選已挑好,兩個都是機靈的,原是獵戶出身,熟悉山路,人也可靠。天不亮就已派下山了。」

  「嗯。」

  朱元璋頷首,「重點探查兩方面:一,那支官兵去向,是退是留,有無增兵。二,探查周邊村鎮情形,尤其是……哪個村鎮最富,哪個村鎮的鄉紳民怨最大。」

  李過心領神會:「明白!侄兒已吩咐他們,重點留意東邊三十里的王家集,那裡是附近最大的鎮子,有個王舉人,聽說為富不仁,民怨不小。」

  「王家集,王舉人?」

  朱元璋記下了這個名字。

  亂世之中,情報就是生命線,能夠掌握情報,便能鎖定戰機,所以李過今後的擔子很重,而且他這邊的人手不容有失。

  在忙碌的操練和整頓中,時間過的飛快。

  朱元璋感覺手裡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安頓,就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在沉寂的山寨里,外出偵察的探子終於返回,風塵僕僕,面帶倦色,卻被直接帶到了議事堂。

  「頭領!」

  那探子跪下,氣喘吁吁,臉上帶著喜色:「官兵退走了!小的遠遠跟著,看他們一路退回鄜州方向去了,不像有詐。」

  聽聞此話,議事堂內的所有人都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好似心中的石頭被挪開一般。

  唯有劉宗敏面露遺憾,似乎沒有打起來十分懊惱。

  朱元璋心中稍安,想必是洪承疇的主力部隊被其他義軍牽制了,暫時無力顧及這偏遠山寨的小小變故。

  既已如此,便給他們可以喘息的機會。

  「王家集呢?」李過急切地問。

  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不敢猶疑,面露精光,「王家集,鎮子確實不小,有土圍子,但不高。裡面有個王舉人家,高牆大院,養著幾十個護院家丁,凶得很。鎮上百姓,日子很苦,王舉人放印子錢,兼併土地,聽說逼死過人命。」說及此處,他的話語變得憤慨,「小的混進去轉了轉,聽到不少人私下罵……」

  至於後面的牢騷,朱元璋並沒有在意,追問道:「護院裝備如何?土圍子防守嚴不嚴?」

  「家丁有刀有槍,好像還有幾副皮甲,比一般地主厲害。土圍子白天有鄉勇守著,晚上就松垮很多。」

  朱元璋點頭,已然了解,若有所思地揮揮手:「辛苦了,下去領份吃食,休息吧。」

  那探子還想將別人是如何咒罵王舉人的話都說清楚,卻見首領沒有要聽的興趣,也不敢再說,退下身去。

  而後,堂內陷入短暫沉默。

  李過眼中閃著光:「叔父,那王舉人!」

  劉宗敏原本聽聞官兵已走,滿是憤懣,直接了當的說道:「自成哥!干他一票!這種為富不仁的狗大戶,就該搶他娘的!咱們正好缺糧缺錢!」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王家集,民怨沸騰的富戶,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目標。

  攻打此地,既能獲取急需的物資,又能踐行「誅暴救民」的口號,收買人心,鞏固內部。

  但…剛剛立足就外出劫掠,是否太過急躁?

  山寨防務尚未穩固,若官兵去而復返。

  朱元璋的內心不斷的思量和抉擇,他能將所有不穩定的因素都考慮其中,找到更好的平衡點。

  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丟。

  他目光掃過躍躍欲試的劉宗敏和李過,若都是這等悍將,當人不成問題。

  可校場上那些依舊散漫的降卒,現在還不夠上戰場的水準。

  不過,朱元璋的心中也有思量。

  他非常清楚,用勝利凝聚人心、錘鍊隊伍,才是最好的猛藥。

  「宗敏。」

  「在!」

  「先鋒隊操練三日。三日後,我要見成效。」

  「李過。」

  「在!」

  「守寨隊不僅要加緊操練,修繕防務。我不在時,山寨交由你與牛先生暫管。」

  「牛先生。」

  「學生在!」

  「軍規公示,宣講。三日內……」

  朱元璋的話戛然而止,倒是給牛金星巨大壓力。

  他沒有直接下令,但意思已然明確。

  三日後,再做決斷。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朱元璋希望通過三日徹底改變山寨現有狀態,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黑風寨上空悄然醞釀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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