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亡命初途,猶龍困淺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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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話,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雖然帶著憤怒的語氣,確實好似做了某種決定。

  他外溢而出的強大氣場瞬間壓下了李過的驚慌。

  李過先是一愣,跟在叔父身邊這麼多年,還從未在叔父身上見過這等氣勢。

  他下意識地點頭,又猛地搖頭,好似想起什麼事情,「可是……可是官府……」

  「官府?」朱元璋打斷他,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官府若真有公道,這世道便不會如此!我等已是退無可退!今日不殺他,明日他便要殺咱,與其等死,何不搏命?」

  他的話好似重錘,敲在李過的心上。

  對於這些眾所周知的事情,所有人都是忍無可忍的地步。

  只是還沒等到爆發的緣由。

  想起艾同知平日裡的惡行,再想起這吃人的世道,李過眼中的驚恐漸漸被一種絕境下的狠厲所取代。

  他本就是窮苦出身,性子裡有股韌勁和潑辣。

  「叔父說得對!」

  李過猛地一跺腳,彎腰撿起地上的鋤頭,好似來了數不盡的力量。

  他說話的聲音變得有力,「殺了便殺了!這狗日的該殺!」

  可說完這句話,他終於意識到現實的處境好似十分艱難,便也沒了主意,詢問李自成道,「叔父,我們現在要咋辦?」

  朱元璋對他的反應還算滿意。

  亂世之中,需要的就是這股敢打敢殺的狠勁。

  看到李過的時候,朱元璋竟然想起淮西二十四將,他們從鳳陽走出來的時候,誰還不是抱著拼命、必死的決心呢!

  就在兩人談話之時,不遠處鄰里院內三個人頭攢動,他們看著李自成院內發生的事情,好似明白什麼。

  驚恐害怕之餘,三人皆是摩拳擦掌的欣喜。

  按《大明律》,檢舉行兇者,賞銀二十。

  三人興奮之餘,兩人留守,一人去報官。

  這錢財,三個人已經想好如何花。

  李過看著一路慢跑出去的鄰里,臉色一沉:「叔父!怕是鄰捨去報官了!鄉勇或者官差要來了!」

  朱元璋眼神一凝,沒有絲毫慌亂。

  他快速掃視窯洞:「搜一下他們身上,看有無錢財。屋裡能帶的乾糧,全部拿走!快!」

  一時間兩個人的動作麻利,沒有任何猶疑。

  ……

  朱元璋帶著李過穿梭在鄉間破敗不堪的小路上。

  時不時有驛馬飛奔而走,好似發生了什麼大事。

  整個米脂縣的告示榜上被貼滿了新寫上去的公示。

  朱元璋和李過刻意掩蓋住容貌,悄無聲息的走到告示榜前。

  定神細看之時,心中驚駭萬分,哪裡是通緝他們的告示,而是捷報。

  「米脂縣令連夜剿匪八人,米脂百姓安居樂業,官府勇敢為民……」

  李過還沒看懂是什麼意思的時候,朱元璋臉色鐵青。

  《大明律》中明確規定,「剿匪超八人,賞百兩。」

  好一個米脂縣令!

  不過這樣也好,倒是給他們足夠的時間逃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朱元璋也不再猶疑,低喝一聲,「走,跟緊我!」

  朱元璋說完這句話後,不再停留,朝著一個方向,沿著背巷快速潛行。

  朱元璋的腳步很輕,速度卻絲毫不慢。

  憑藉著李自成的記憶,他的身影隱藏在昏暗的巷弄里,如同鬼魅。

  李過咬緊牙關,扛著包裹和幾件爛衫,拼命跟上。

  他的速度一點不慢,畢竟年輕力壯,再加上常年勞作,體力倒還支撐得住。

  只是心中的恐慌和迷茫如同野草般瘋長。

  殺了官差,成了反賊,如今亡命天涯,前路何在?

  他看著前面快速行走的叔父,倒是多了一絲果決。

  如今這般田地,只能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壓在叔父身上。


  兩個人跑了很久,回望村莊的位置,還能隱約感受到喧譁聲四起。

  火光已經將那片天空都映紅了些許。

  兩人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向前。

  他們穿過幾條七拐八彎的巷道,眼見朝著村外鑽了出去,一頭扎進了村外更加深邃的亂世之中。

  連綿起伏的黃土溝壑,在已經明亮的清晨映照下,顯現而出的便是一望無盡的黑,倒像是巨獸裸露的猙獰肋骨,沉默而危險。

  腳下的路坎坷不平,深一腳淺一腳。

  晨風颳過溝壑,深溝中很多具骸骨散落其中。

  朱元璋定神細看,眉頭緊皺。

  這些骸骨並不是常年風吹日曬形成的骨骼。

  而是肉被剃掉的痕跡。

  不用多想,這些人肯定是被吃掉了。

  能有這般手段的行為,肯定不是豺狼虎豹。

  李過跟在朱元璋的身後,對於出現的這些骸骨並沒有震驚,好似無物。

  兩個人一口氣不知跑出多遠,曾經呆過的村子和縣城徹底消失不見後,朱元璋才放緩了腳步,靠在一處土崖下微微喘息。

  李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直接癱坐在地上。

  四周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叔……叔父……」李過調整了呼吸,喘勻了氣。

  「我們……我們殺了艾同知……肯定沒有活路,官府肯定會畫影圖形,海捕公文……我們能逃到哪去啊?」

  朱元璋側過頭,看來這小子還沒看出剛剛捷報上的端倪。

  哪裡還會有海捕公文。

  只要朱元璋和李過不再回米脂縣,他們就是安全的。

  不過朱元璋並不能將這樣的事實告訴李過。

  雖然後面的艱險已除,但前路茫然未知。

  朱元璋調整著呼吸,感受著這具身體的疲憊和虛弱,眼神卻熠熠生輝,沒有李過的悲觀和絕望。

  「活路?」

  朱元璋的質問不是說給李過聽的,而是說給自己。

  言語中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那些貪官污吏敲骨吸髓,有想過給我們活路嗎?」

  李過啞口無言。

  他想起了叔父李自成做驛卒時被壓榨的窘境。

  又想起在艾同知府上被羞辱的經歷。

  再想到這些人圈養幫閒,就是為了印子錢、吸人血,食人肉。

  那些被他們逼得賣兒賣女、家破人亡的鄉親,哪有什麼活路。

  「可造反是要殺頭誅九族的大罪!」李過喃喃自語道,他對朝廷律法天然的恐懼依舊根深蒂固。

  「殺頭?誅九族?」朱元璋冷笑一聲,只有他誅殺別人九族的份,還沒輪到自己被誅。

  再說李自成這種社會關係,別說九族,就算十族也湊不出一個小隊。

  不是餓死就是被打死,還沒誅九族來的體面。

  「如今這世道,早拋棄了窮苦人。」

  「老老實實,本本分分這麼多年,餓死是死,被殘害是死,為何不換一種死法?」

  「就算真的被誅九族,咱們也是拼搏過後的結果,若是贏了呢,我們為什麼要向那些蠢蟲卑躬屈膝,我們為什麼不能挺直腰板做人!」

  一石激起千層浪,他的話瞬間在李過的心裡激起驚濤駭浪。

  換個活法?

  挺直腰板做人?

  這些字李過都認識,可真當它們組合在一起出現的時候,李過覺得異常陌生,太過遙遠,甚至不敢想像。

  「就靠我們兩個人嗎?」李過略微遲疑的看著朱元璋問道。

  朱元璋聞言站起身,「兩個人?」

  他目光似乎穿透了濃重的米脂大地,望向更遠的地方,「這陝北大地,被逼得活不下去的窮苦百姓,何止萬千?怎麼能是我們兩個人!」

  他的語氣頓了頓,話語變得無比堅定,不容置疑,「從今天開始,那個被逼債、被欺辱的李自成死了。」

  「跟著咱,我們殺出的,就是咱的活路!」


  「我們打下的,就是咱的規矩!」

  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李過怔怔地聽著,竟然被叔父的話感染得激動不已。

  雖然還是有些害怕,依舊迷茫。

  但叔父李自成言語中外溢而出的自信像一顆火種,燃燒起他早已冰冷絕望的冰湖。

  他猛地一咬牙,從地上爬了起來,將手裡握著的鋤頭摔在地上,「砍頭不過碗大的疤,叔父!我都聽你的!你說咋干,就咋干!」

  就在兩人激動不已之時,遠處山溝中隱約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趕過來的隊伍似乎不止一人,正朝著他們藏身的這個方向而來!

  兩人瞬間警惕,李過急忙將剛扔在地上的鋤頭拾起。

  朱元璋眼神一凝,將鏽刀橫在身前,俯下身子低聲道:「躲到山脊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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