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神官治世(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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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題,依舊是蘇文景率先開口,語氣傲然道:「這有何難?」

  「我蘇家可投資開礦,建立工坊,對外招募流民,不出三年,必讓治下之地煥然一新!」

  一旁的裴凜聽到這裡,不禁暗嘆一聲,身後有長輩以舉族之力支撐就是不一樣,什麼難題都能用錢解決。

  與他的思路不同,姜夜闌看了一眼裴凜後,神色平靜道:「凡事皆須因地制宜。」

  「北方貧瘠之地大多苦寒,所以可廣植耐寒之粟,以此為民生之本。」

  「其次可利用群山資源,取藥材,山野荒獸皮毛,積極引動外地游商前來,形成互利互惠的商市。」

  「最後,當全力改善山路奇險,如此才能與外界互通有無。」

  「除此之外,縣衙應平準物價,也可收購山貨皮毛,統一運銷外邑,換回糧帛,使民得利。」

  「因土製宜與均輸,乃良吏安民之法,治理一地,當引導民生,而非越俎代庖。」

  顧守拙雖未說話,但眼中讚賞之色明顯,顯然是更加認同姜夜闌的思路。

  隨後,三人目光都看向了裴凜,連同旁邊的俞文瑾等人亦是如此。

  其實他心中所想的辦法與姜夜闌差不多。

  但是此刻對方珠玉在前,自己若再說出類似的言論,無疑是要更遜一籌的。

  思索再三後。

  裴凜忽然開口道:「山地苦寒,貧瘠民乏,此困非僅物產之乏,更在生機不振。」

  前世諸多千古名臣的變法改革經驗,此刻在心中一一淌過。

  裴凜神色自若,侃侃而談:「若我為主治神官,著眼不過三點,基業,開路,耕戰。」

  「今日稍早時,我在農院聽見幾人正在討論引地熱營造暖房,試種反季菜蔬乃至藥材。」

  說著,裴凜笑了笑:「方才姜縣令說可廣植耐寒之粟,我倒覺得不如以短轉長,似書院龍潭的熱泉,其實在北地群山中並不少見,若能以此將反季菜蔬與藥材種活,當可為百世基業。」

  姜夜闌聲音冷淡道:「未知之事用來定為民生大計,未免過於草率了吧。」

  「若是農院研究不成呢?又或者治地根本沒有熱泉,你又當如何解決?」

  裴凜淡淡道:「自然是以神官靈術開道,生生造一個能於寒冬栽種的寶地出來。」

  姜夜闌先是一怔,有心想要駁斥,但很快又覺得裴凜所說並沒有問題。

  他本就是九品神官,治理屬地當然可以用靈術,反倒是自己先入為主,沒有想到這一點。

  裴凜繼續說道:「其二,開路。不過此路並非單指山路商路,也指開闢學路。」

  「我會與書院工家合作,研製雪橇、冰車,大幅降低行運之耗,並請在書院設立學子名額,選派伶俐子弟,專攻工、農、算學,學成歸鄉,授藝傳道。」

  「其三,耕戰。耕非僅農耕,戰亦不是疆場廝殺。」

  「官府當制定章程,凡於暖房種植、煤礦開採、工坊技藝有新得者,或帶領鄉民織造、行商有成者,皆可視同軍功,給予減免賦役、旌表門楣之賞。」

  「如此,諸民皆勇於嘗試,樂於創造,而不是拘泥於一縣一地的限制。」

  聽完裴凜所說,堂內不少人都陷入了思索。

  不僅場上對答的三人,就連其餘人各自帶來的屬下也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顧守拙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對他來說,銜山書院才是他畢生的心血精力。他在北地創辦這樣一座書院,本就是為了培養一些治世能才。

  所以在提出的問題里,他雖沒有明確表示,但心中同樣寄希望於三人回答時能夠考慮到當下所處的位置,以及所有可以利用的手段。

  銜山書院自然便在其中。

  不過只有裴凜在回答中設想到了這點。

  姜夜闌柳眉緊鎖,心中似是也想到了。

  反倒蘇文景並不在意。

  很快。

  「第三題,無關實務,考校心性。」

  顧守拙目光變得深邃,「為官一任,何以載道?」

  蘇文景微一思考,開口道:「牧民一方,使治下清明,百姓稱頌,方可載道。」


  姜夜闌靜靜道:「以民為本,明刑弼教,使轄內鰥寡孤獨皆有所養,盜賊奸宄無所遁形,士農工商各安其業,此為載道。」

  聽完二人回答,裴凜笑了笑後,緊接著說道:「我無為而民自化。」

  顧守拙神色詫異,問道:「此句何解?」

  裴凜說道:「所載之道,不在一時之功,一地之治。」

  「正如治水,非堵而在於疏。治地同理,非人治而在於勢成。」

  他見眾人凝神,又繼續說道:「道非一己之私物,而存於萬物運行之理中。故其首要,非事必躬親,而是順應,不為。」

  「胡言亂語。」蘇文景搖頭嗤笑:「若是如此,那豈不是放縱刁民肆意枉法?」

  裴凜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目光似乎穿越了觀瀾閣的窗戶,投向了那雲霧繚繞的遠山。

  隨後他緩緩開口:「若我治世,自當尋求天下大同。」

  「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身處其中,民生淳樸,自然是無為要勝過多為。」

  姜夜闌聲音清冷回道:「天命去留,人心所向,皆遵循利來利往四字。所謂大同,不過是空中樓閣,鏡中水月,虛幻一場。」

  「治理一地,當以刑罰律令為本。此題,是你錯了。」

  裴凜看著她,神色平靜道:「足衣食,明法度,開民智,興百業,秋倉廩實便知禮節。」

  「一縣若能如此,便可為一郡示範,一郡若能如此,便可為一國縮影。」

  「若天下州縣之官,皆以此為志,則心嚮往之,行必近之。」

  「大同並非虛妄,而是只在為官載道者一念之間。」

  姜夜闌反駁道:「縱然你為官如此,難道天下各縣也與你一樣?」

  「世上蠅營狗苟之輩最多,人心本就向惡。大同之世,絕無可能。」

  裴凜聽完,並未反駁,而是端起面前微涼的茶盞,呷了一口,目光依舊平和。

  片刻後,他放下茶盞,坦誠道:「蠅營狗苟之輩,自古有之,於今為烈。」

  「人心幽微,私慾難除,向惡易,向善難。便是縱觀虞國千載,昏聵之官也不少。」

  「若以此觀之,大同之世,確實如鏡花水月,遙不可及。」

  姜夜闌微微一怔。

  裴凜手指又敲響桌面,靜靜回道:「但根因只在二字,環境。」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若處在一個獎惡懲善的縣城之中,君子亦可能同流合污,只因獨善其身代價過高,我個人稱為劣幣驅逐良幣。」

  「反之,若在一個規則清明、善行能得到回報、惡舉必受嚴懲的縣城裡,即便是小人,亦不得不收斂行徑,甚至偽裝向善。」

  「所以大同之世,並非需要人人成聖,而是讓所有人不得不去做對的事情,至少不敢肆意妄為。」

  「這並非天真。」裴凜繼續道:「神官治世,古來皆有美名,南方列國歌舞昇平,不受北雪鈴人襲擾,亦是得益於治下之境的平安。」

  「自小同,而到大同,正如荒蕪草地上一粒微弱的星星之火。」

  「也許火光轉瞬即滅,也許下一刻就能以熊熊之勢,轟轟烈烈地席捲整座平原。」

  說到最後。

  裴凜語氣悠悠而道:「方才山長問的是何為載道,大同之世你既不認同,那我便不再多說了。」

  「但我心中所想不過一句話。」

  「民為水,官為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我若為舟,自當隨波逐流,來去往復。」

  堂中沉寂了片刻。

  關於大同之世的觀念,幾乎所有人都不認同裴凜的看法。

  因為即使是在虞國最強大的時候,也遠遠達不到那等程度。

  許久後。

  顧守拙洒然一笑,捋著長須,看著眾人說道:「聽完三位的回答,老夫感觸頗多。」

  「三位皆有治世之才,來年都有極大希望爭奪那文治第一縣的美名。」

  「不過文雖無第一,卻亦有心頭偏好。」

  「此次既然是在這書院裡,那便由老夫一言決斷了。」

  這話一出,堂內所有人都神色微凝。


  就連俞武玥與林源這兩個心思城府稚嫩的,也突然感覺到了一陣緊張。

  沉默片刻後,顧守拙抬頭看向裴凜,感慨道:「依老夫愚見,此次三題合算起來——」

  「還是裴縣令所答更妙。」

  「與各院一談,不如就由他先來吧。二位意下如何?」

  蘇文景笑了笑,竟是顯得絲毫不在意,「依山長所言便是。」

  而姜夜闌同樣是微微頷首,沒有表示反對。

  二人皆心知肚明,月山縣苦寒貧瘠之名遠播,是虞國三百惡地之最,境內又是常年的匪患不斷。

  即便讓他先挑,那些真正有才學、有抱負的學子,也基本不可能去月山縣。

  裴凜將他們神色盡收眼底,心中瞭然,卻也並不在意。

  他從容起身,向顧守拙拱手一禮:「多謝山長,那晚輩便先行一步。」

  說罷,裴凜帶著身旁三人走出觀瀾閣,旁邊那位青衣小廝跟在左右,是負責替他引薦各院院師的。

  不過他卻並不著急,只是在山道上信步而行,仿佛漫無目的。

  俞武玥見狀卻有些著急:「大人,我們不趕緊去搶人嗎!」

  裴凜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旁邊俞文瑾耐心解釋道:「大人是在想怎麼開口,書院學子不是鄉下的淳樸村夫,若是沒有合適的言辭,是很難說動他們的。」

  「尤其月山之名,阜陽北郡可謂人人皆知。」

  裴凜搖了搖頭,很快開口道:「算了,多想無益,還是先去看看吧。」

  於是他們一行四人,在那青衣小廝的帶領下,率先來到了工院。

  銜山書院的規矩是,若學藝不成,學子是不能離開書院的,所以裴凜就算想招攬人才,也需要通過各院的院師出面。

  工院的院師替他們尋了一間靜室,並且將今年已學業有成,可以離院的學子一一叫到了門外,不過總共只給了裴凜一個時辰的時間。

  而那些學子們再得到消息後,亦是躊躇滿志,全都候在了門外。

  俞武玥在靜室里左顧右盼,忍不住心中好奇,問道:「大人,你想好怎麼說了嗎?」

  裴凜坦誠道:「沒有。」

  很快,第一個學子走了進來,錦衣玉袍,面相英俊,一看就不是尋常之人。

  在他身後,還跟著推進來了一架結構極其複雜、雕刻精美的水利模型。

  水流推動層層齒輪,磨盤轉動,令一旁的俞武玥都不禁瞪大了雙眼。

  青年面帶得意之色,侃侃而談:「大人,此乃我精心設計之水轉連磨,效率遠超古法!若用於大戶莊園,可省卻數十勞力!」

  裴凜仔細看了一眼後,微微頷首道:「不錯。」

  「可惜,我用不上。」

  此話一出便是婉拒。

  那青年顯然是沒料到這一幕,神色一滯,眼中甚至生出一絲慍怒之色。

  等到對方氣的拂袖離開後。

  俞武玥忍不住問道:「大人,這水轉連磨怎麼會用不上呢,再說了,就算東西用不上,人難道也用不上嗎?」

  裴凜搖了搖頭道:「此人心氣太高,追求的是宏大精美、能引來驚嘆的作品,而非耐用的工具。」

  「馬上就是年關寒冬,你說我若是讓他造火爐,修破屋,他會願意嗎?」

  俞武玥眉頭蹙起,一時之間倒是覺得裴凜說的有些道理。

  之後,工院學子又進來了三四個人,但都被裴凜給一言否決了。

  直到第五個人。

  是一個叫做李拙的黑瘦青年,眼神專注卻略帶靦腆。

  裴凜看了他半天,第一次沒有出言婉拒,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若材料充足,但只許造一物,助百姓度過寒冬,但不能是火爐棉衣,你會造何物?」

  李拙愣住,顯然從未想過這種問題。

  他低頭思考了半天后,遲疑道:「我......我或許會嘗試造一種,能更有效地聚熱,或是能將刺骨寒風轉成火熱溫度的機關。」

  「大人,這雖然看似荒謬,但是院裡有過討論......」


  就在對方因為這個想法感到有些羞赫時。

  裴凜卻並未露出絲毫譏諷,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

  他沉思片刻後,說道:「直接造熱難,但借力生熱,卻有路可循。」

  「就像雙手急搓,便能夠生熱,與此理相同,北地向來風大,或許能以借風形成巨大的摩擦之力,從而風汲熱匯。」

  說著,裴凜笑了笑,看向對方道:「如何?可願隨我一道去月山,參悟研究你說的這機關?」

  李拙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口中還在喃喃念叨著,待反應過來後,連忙作揖一禮道:「大人,學生願往!」

  裴凜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好,那你先回去準備吧,待明日便啟程。」

  等到對方離開後。

  俞武玥和林源依舊不解,詢問道:「大人,您方才不是說不想要心氣太高的人嗎?」

  裴凜淡淡道:「志向遠大與心氣太高可不一樣。」

  俞文瑾微笑道:「對於大人來說,有才幹與肯踏實的人才是上上之選,只有其一者,並不適合月山。」

  「不錯。」

  裴凜微微頷首,自嘲道:「我若是有蘇家那財力,那自然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

  「不過現在誰讓我們窮呢?」

  說罷,他又開始觀察起了下一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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