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鄭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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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團燃燒正旺的篝火上,架烤著一隻被長劍穿體的剝皮野兔。

  這隻兔子大約如成年人巴掌大小,焦黃的表皮冒出一滴滴油脂,每一滴黃油脂掉落進篝火中,都會讓火勢更旺一些。

  火堆里時不時會爆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雜草叢生的庭院中瀰漫著令人垂涎的肉香味。

  一隻粗糙的手拿起架烤在火焰上的長劍,用一柄匕首輕輕割下被燒烤油光鋥亮的兔腿。

  「少爺,烤好了。」

  黑衣中年男人把手中的兔腿遞給一名穿著乞兒衣服,臉抹炭灰的少年。

  少年如今雖是滿身油污,且衣衫襤褸,看起來髒兮不堪,但眉眼中似乎還流露出曾經的意氣風發。

  他的耳垂顫抖動,似乎聽見了不遠處的動靜,靜靜望著遞過來的兔腿肉,猶豫許久才伸手接過。

  「慶叔,你也吃,吃完這隻野兔我們就沒有下一頓了。」

  「少爺你先吃,你吃飽了我再吃。」說話的是一名黑衣中年人,一張粗糙的臉儘是滄桑,仿佛只要看他的面容一眼便已經閱歷人間滄桑。

  此刻中年男人只是笑了笑。

  髒兮少年盯著他幾秒鐘,一句話都沒有說,眼神便以說明了一切,而後他斯斯文文低著頭吃完一整條兔腿,完全不似乞丐吃相,更像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

  一半只野兔入了髒兮少年腹部,給他早已饑寒多日的胃部帶來些許暖意,眉宇間也多了些輕快。

  「慶叔,我吃飽了,你也吃吧,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髒兮少年站起身來,掃視了一眼天刀門後廚破落的庭院。

  這裡早已雜草叢生,時不時便有蜈蚣,蠍子,甚至是長滿細黑鱗片毒蛇穿過,而這隻巴掌大小的野兔,就是從一條竹筒般粗狀的蛇腹兔子裡面剝解出來的。

  他仰著頭,任由月輝灑落在昔日迷倒萬千少女的臉頰,深吸一口氣,細細體會空氣中寒夜的潮濕。

  一旁坐在一塊石磚上的中年男人,一邊吃著剩下的野兔,一邊任由眼角的淚光滑落,他吃的很慢很慢,任由肉香在口齒間釋放,像是在品嘗最後一頓晚餐。

  直到他把手指上的油脂舔乾淨。

  「少爺,該上路了,對不起。」

  他拿起割下兔腿的一柄金雲匕首,站起身來,盯著髒兮少年的背影。

  「叔,來吧。」

  「一定要下手狠一點,不要讓我半死不活,我不想落入李氏手裡,接受非人的折磨……」

  髒兮少年閉上眼睛,在半人高的雜草里張開雙臂,像是已經做好迎接死亡的準備。

  一輪明月高高懸掛在天際上,透過烏雲層,向著庭院中灑下細碎的月輝,悄悄落在少年的臉龐上。

  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他平靜的臉龐沒有一絲害怕,只有坦然與釋懷。

  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掌緊握著金雲匕首。

  黑衣中年男人望著少年消瘦的背影,眼眸中的神色變幻,從猶豫到平靜再到堅定,最後變成坦然。

  他抬起緊握著匕首的手,那是一隻在不停顫抖的手,

  黑衣中年男子緩緩閉上眼,狠狠朝著少年背部心房的位置扎了下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

  冰冷的匕首從刺穿背部刺入跳動的心房。

  少年只覺一陣難以言說的疼痛在心頭瀰漫,很快蔓延至全身。

  他的嘴角輕翹,臉上有笑容,卻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有的只是對解脫的嚮往。

  少年消瘦挺拔的身子轟然倒下,沒入雜草叢中,似乎還能聽見其嘴裡發出的嘶啞聲,像是在說謝謝兩個字。

  黑衣中年男人望著少年親手死在自己手中,而他將自己唯一的親侄子殺死,破落庭院外的動靜越來越大,仿佛有很多人都朝著搜索而來。

  「李玄都,我鄭氏一脈認輸……」

  他彎腰撿起串烤著野兔的長劍,最後轉身環視了一眼庭院中的景象,作為八歲便入了天刀門的鄭雲慶,他太熟悉這裡了,在這裡他活了三十年,這輩子所有的回憶都與天刀門有關,都與這裡有關。

  天刀門的後廚有他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給了他最甜的記憶,也在心頭刻下難以磨滅的傷痛。


  這一刻。

  他似乎有些恍惚,好像昔日的熱鬧喧譁還在眼前,他的眼中陷入一片迷濛,看見了很多很多早已死去多日的舊相識,他們站在一片血泊之中朝著自己招手,像是在邀請他一起來九幽泉下團聚,再創建天刀門千年偉業,再創昔日鄭氏一族的輝煌門楣。

  「雲侄,慶叔下來追你了,你且慢些走……」

  破敗的牆壁上升起一道人影,那人影漸漸抬起手中寒冷長劍,朝著脖頸抹去,隨後猛然執劍右手猛然一動。

  一道血流噴濺,滾燙血水灑落在火勢漸頹的篝火上,也濺落在雜草葉上。

  一具偉岸挺拔的身軀轟然倒下。

  長劍從手中滑過,掉落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

  清冷孤寂的月色下,

  一團篝火漸漸熄滅,最後一簇火苗在最後一次倔強跳動下,完全歸於寂滅,只剩下緩緩升起的裊裊炊煙。

  最終,一切的一切歸於平寂,昔日的仇恨,難以磨滅的傷痛,全部歸於虛無。

  不久後。

  一道道急促的腳步趕到此地。

  手執著冰冷長劍的李玄都大踏步走入雜草叢中,眼中倒映著依稀升起的青煙。

  「這裡有人。」李玄都眯著眼。

  「保護家主!」

  一旁跟隨的人將李玄都緊緊圍住,皆是手執長劍警惕望著四周被夜風吹動的雜草叢中。

  「看來他們都死了……」

  李玄都嘆息一生,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而後大步踐踏雜草,來到早已熄滅的篝火旁。

  「火把。」

  很快,一人高舉著火把將整個庭院都照亮。

  李玄都才看清篝火旁躺著的兩具屍體,彎下腰身,手中劍光划過,一顆大好頭顱滾動。

  「果然是你。」

  姜宴魏從李玄都身後走過,腳下是一具部朝下的屍體,而其背部插進一柄泛著微微光亮的匕首。

  他彎下腰身,伸出一隻有力的大手緊緊握住匕首,猛然一拔起,帶出一道血水漣漪,眼中儘是恨意,而後將手中匕首狠狠紮下,語氣冰冷道:

  「不能生吞活剝爾等,實在難解我心頭之恨。」

  李玄都站在月色下,靜靜望著姜宴魏發泄著恨意。

  「人已死,恨也逝。他們鄭氏沒有錯,錯的是這個殘酷的世界,像是不給人一條活路。」

  「姜公子,回去吧。」李玄都撿起地上長劍,扭身離去。

  許久之後。

  一場磅礴大雨淹沒了庭院中的一切,血水順著雨水蔓延,一切都彌散在朦朧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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