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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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

  淮南東路轉運使司衙署。

  權發遣淮南東路轉運使、加集賢殿修撰銜沈緘獨對孤燈。

  桌上攤開的是各地送來、記錄著民變慘狀的文書。

  以及各方勢力發來的請願書。

  此次淮南新政,除卻江都等縣,幾乎在各縣都沒落到好處。

  上至各州知州到淮南各士大夫家族,下至淮南各商幫都尋了門路發信件到沈緘這裡。

  希望沈緘能及時停止新政,向朝廷稟明情況,徹底廢除新政。

  可沈緘只是看了封,就已經將信件丟至一旁,並未給任何人答覆。

  在淮南,任何人都可以上書朝廷請求官家廢止新政,唯獨他沈緘不行。

  因為他是文彥博最親近的門生,也是文彥博力排眾議,將他提拔為淮南東路的轉運使。

  師恩重於泰山。

  沈緘清楚地知道文彥博在朝廷的處境。

  若是此次新政再修補修補,明年之內向朝廷給出成績,此次民變只能算是插曲。

  若是因為民變而停止,文彥博所有的辯護都不再起作用。

  最好的結果是暫且退出內閣,仍留在京城。

  最差的結果則是和范相一般,徹底貶出京城,從此遠離權力中心。

  陪了他幾十年的老僕悄然入內,低聲稟報:「阿郎,袁先生從城外來了,說……給您帶了一壇去年的梅子酒。」

  話音未落,一位身著樸素葛袍、氣質清癯的中年文士已自行步入書房,手中果真提著一壇酒。

  他便是袁宏,袁子淵。

  袁宏絲毫沒有拘束將酒罈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沈緘案頭堆積的文書,淡然一笑:「知白,你這轉運使的衙門,煞氣比刑部大牢還重。」

  沈緘見到中了進士卻不當官的奇人老友,緊繃的神情稍緩,露出一絲疲憊的苦笑:「子淵,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是來陪你喝酒的,」袁宏坐下,拍開泥封,斟滿兩杯,「順便,看看我這位當年立志『致君堯舜上』的老友,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逼成酷吏的。」

  這話說的很不客氣。

  沈緘苦笑道,但沈緘卻沒有放在心上,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袁子淵的性格,知曉其沒有惡意:

  「還說你沒有惡意……令堂去年剛剛去世,你卻來與我飲酒,這恐怕不好吧?」

  母喪期間,士大夫是不能飲酒作樂的。

  沈緘這話,其實是在阻止袁子淵藉助勸酒的名義勸他廢止新政。

  袁子淵大笑兩聲:「我母親死前是安詳地坐在我親手打的黃花木椅上死的,死的時候安詳的很!生死之間,自有其上天之理!……」

  袁子淵話鋒一轉,「知白,淮南新政,已是逆天而行,若再堅持,恐會危及自身。」

  沈緘面色一沉,深呼一口氣:「如何逆天而行?淮南新政,乃是文相嘔心瀝血之政,此法既削商賈之利,還財於政,又……如何算得上是苛政,不過是下面的人執行壞了!」

  沈緘其實知曉,淮南新政面臨的阻力是空前巨大的。

  阻力自然不是來自於老天爺。

  而是來自於淮南的各族各巨商。

  或者說,在淮南這種地方,巨商與士族本就相互依存,士族即是巨商,巨商即是士族。

  官商勾結,才能在這種地方立穩腳跟。

  淮南新政其它倒還是其次,最大的問題在於動了茶鹽河海商運之利。

  這是淮南勢力不願意接受的。

  淮南新政看似還是給他們留了口子,實際上,按照大周官員的平均素質,沒有關係的商賈連本都回不來。

  但沈緘卻做不了什麼,動商貿之利,總比清查大族田畝要好些。

  袁子淵將杯中酒飲盡,感慨道:「知白啊知白,你可真是一點沒變,你這種人,往往人前總是謙遜平和,似乎沒有一點主見,別人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實際上,你這種人,比我養的倔驢還要倔!」

  「我與你相識一場,何嘗不知道你的抱負,我又何嘗不知其中關要?」

  「你感念師恩,因此想要替老師承擔罵名,但你又心系黎民,因此沒有阻攔淮南民變之事上報朝廷……」


  沈緘不願再聽袁子淵再行勸告,若非袁子淵是他相識多年的好友,此時他已經被轟了出去。

  沈緘背過身:「子淵怎的喝一杯酒就醉了——今日就到這裡吧。」

  袁子淵不願停下:

  「我知曉你如今還是那個和我宦遊的沈知白。」

  「那趙文淵來信狀告那淮南平叛的李將軍,你未因其是世侄偏袒,反將趙文淵批了一番,隨後更是命令淮南各州縣不得為難那李將軍!」

  「你重情義,我又何嘗不是!這淮南新政推行才多久,就鬧出民變,背後是誰搞的鬼你比我清楚!……我不過布衣之身,一生唯求自由,只盼你平安罷了。」

  「城外的新墳,一天比一天多。我來的路上,聽見田間老農在哭,不是哭天災,是哭人禍。他們罵的不是文相公,是你沈緘,沈扒皮。」

  沈緘面上有了些許動容,但還是說道:

  「新政固有陣痛,然為國斂財,強兵富民,乃根本之策。我受老師知遇之恩,總想再盡力一試……」

  袁子淵猛地打斷他,聲音沉痛,竟直接當著老友的面痛哭起來:

  「你還要替他扛到幾時?為一師之恩,而負萬民之望,此乃小義!」

  「為君王社稷,為天下蒼生,方為大忠!」

  「你沈知白今日若只為全己身之名節,而坐視淮南糜爛,他日史筆如鐵,你與你師,皆將遺臭萬年!」

  書房裡傳出袁子淵的哀切哭聲。

  沈緘看著一生只願做一隻閒雲野鶴的灑脫老友竟為了如今的自己灑淚痛哭。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緒,渾身顫抖,幾乎也要哭了出來。

  可他畢竟是掌管一路的封疆大吏,硬生生控制住了情緒,吩咐下人將袁子淵送出書房。

  書房又留沈知白一人獨坐。

  深夜,他輾轉反側,再不能眠。

  想起老友痛哭之聲,想起書房內堆積如山的訴狀案牘,想起城外衣衫襤褸的百姓。

  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緒,這位正值壯年的沈知白徹底哭昏了過去。

  等到老僕發現時,只見書桌上已經多了一封請罪疏:

  「《請罪並乞罷新政疏》」

  「淮南之亂,禍起蕭牆。此非新政之弊,實乃臣緘之罪。」

  「臣蒙陛下聖恩,委以漕運之重,本應調和鼎鼐,細緻施行。」

  「然臣才具不堪,操切魯莽,不諳地方民情,致使良法美意,反成苛政。」

  「下不能安撫黎庶,上不能體會聖心,中不能為宰相分憂,罪莫大焉!」

  「今宥陽雖平,然淮南疲敝,民心如沸。若新政不休,臣恐星火復燃,終成燎原之勢。」

  「伏乞陛下,即刻罷止淮南諸般新政,與民休息。」

  「所有罪責,皆在臣一人之身,萬般彈劾,臣願一力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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