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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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病

  一九六四年的冬天,於北的寒流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兇猛。

  才剛進臘月,北風就卷著濕冷的空氣,像無形的刀子般,刮過干江兩岸。

  前進機械廠的廠區里,高大的廠房勉強擋住了部分風寒,但辦公區和生活區那些低矮的磚瓦房,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陳曉克辦公室隔壁的那間單身宿舍,更是首當其衝。

  窗戶縫用舊報紙糊了又糊,卻依舊擋不住鑽進來的冷風。

  屋裡那隻燒煤球的小爐子,白天還能勉強維持一點暖意,到了後半夜,火一熄,寒氣便從四面八方侵入,被子都變得又潮又冷。

  就是在這個小屋裡,連續奮戰了多個晝夜的陳曉克,終於被擊倒了。

  V8柴油機的設計進入了最關鍵的技術攻關階段,曲軸的平衡計算、缸體的鑄造工藝、

  複雜配氣機構的布局,每一個難題都需要他集中全部精力去解決。

  而與此同時,現代時空那邊,符老關於投資民營航天公司的初步調研需要他提供技術層面的參考意見,姜秀珍從香港發來的關於特種鋼材進口渠道的請示也需要他儘快回復。

  更重要的是,根據1950時空這邊迅猛發展的需求,他必須籌劃下一次更大規模的「物資轉運」一這次不再僅僅是圖紙和樣品,可能涉及幾台關鍵的小型精密設備的核心部件。

  這一切,像幾座大山,壓在他的肩上。

  那天晚上,他審閱圖紙直到凌晨三點。

  放下鉛筆時,只覺得頭重腳輕,喉嚨發乾,連喝了幾杯涼白開也不解渴。

  他以為是熬夜太久,並沒太在意,和衣躺下,想著眯一會兒就好。

  誰知到了後半夜,竟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咳嗽一聲接一聲,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

  後半夜巡視廠區的魏老倌,拿著手電筒,披著棉大衣,走到這邊樓下,聽到屋裡傳來壓抑而痛苦的咳嗽聲,覺得不對勁,就趕緊上樓看看情況。

  魏老倌敲陳曉克的門又沒人應,就趕緊跌跌撞撞地找來值班幹部,一起撞開了房門。

  只見陳曉克蜷縮在床上,臉色潮紅,嘴唇乾裂,意識都有些模糊了。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趕緊報告書記。」值班幹部,這時也不知所措。

  魏老倌摸著陳曉克的頭,回頭跟他說,「你趕緊去通知李書記,順路把小車司機老蔡也喊起來,廠長這樣要馬上送醫院的。」

  魏老倌見識多,知道把陳曉克趕緊送醫院應該沒有事,只是他心裡也是揪著。

  要知道當年陳曉克可是給了他一份好飯碗,這些年來他在前進廠也算是吃喝不愁,日子過的也非常舒坦。

  李國棟在家裡被叫醒,一聽馬上沒有了睡意。

  披上棉大衣就趕了過來,一看陳曉克的樣子,又急又心疼,忍不住責備道:「這個曉克!就知道拼命!跟他說了多少次,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他立刻下令:「快!用我的車,馬上送市人民醫院!廠衛生所條件不行,耽誤不得!」

  廠里那輛唯一的「華沙」牌小轎車,載著昏昏沉沉的陳曉克,衝破黎明前的黑暗,向市區疾馳而去。

  李國棟哪裡會放心,也親自跟車護送。坐在車裡,看著旁邊裹著大衣、不時因咳嗽而蜷縮起來的陳曉克,李國棟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年輕人,帶著神秘的背景和驚人的才華來到前進廠,短短几年,就讓一個普通的機械廠脫胎換骨,成了全省乃至全國都掛上號的機械骨幹企業,如今更是向著重型動力領域進軍。

  他付出的心血,廠里每個人都看在眼裡。可偏偏在個人生活上,卻如此「不上心」,至今還窩在那間冰冷的單身宿舍里,生病了連個端茶送水報信的人都沒有。

  陳曉克的問題已經是黨委開群眾婦女工作時,最大的難題。

  廠里除了魏老倌這個老光棍,也就只剩下陳曉克這一個男光棍了。

  這讓黨委可是愁壞了。

  不是沒有給陳曉克介紹,只是他總是有些擰巴不太願意見,更是見了也不太願意談。

  讓大家極為犯愁。

  「這次病好了,說什麼也得把他的個人問題解決了!」李國棟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心。


  到了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醫生一檢查,體溫三十九度八,聽診器下肺部有明顯的濕羅音。初步診斷:重感冒引發急性肺炎。需要立即住院治療。

  躺在病床上,打著點滴,冰涼的藥水順著血管流入體內,帶來一絲清醒。

  發現是醫院,而且李書記也在身邊,陳曉克也就安心下來。

  當時應該有人跟他說過話,但身體非常疲憊,陳曉克也不記得什麼了。

  轉頭就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第二天下午,當陳曉克醒來,看著病房雪白的天花板,心裡一陣無奈和懊惱。

  他原本的打算是,如果病情嚴重,就找個藉口回現代時空治療,那邊的醫療條件對付肺炎輕而易舉。

  哪裡想到夜裡病情突然嚴重起來,根本就沒有給他動的機會。

  但眼下這陣勢,李書記親自坐鎮,廠辦主任和秘書科的同志輪班守在病房外,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獨處的機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時「消失」的獨行客,他的安危,牽動著太多人的心。

  住院的幾天,成了陳曉克近年來難得的「強制休息」時間。

  也是在這幾天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組織對他的重視和關懷。

  實際上第二天上午,陳曉克還在昏睡中,省官員處的同志和工業廳的沈副廳長就在市工業局領導的陪同下,親自來醫院探望,帶來了組織的慰問,並叮囑醫院要用最好的藥,全力救治。

  第三天上午,一位氣質沉穩、話語不多的中年同志在李國棟的陪同下走進病房,他並沒有表明具體身份,只是握著陳曉克的手,鄭重地說:「曉克同志,你為國家做出的貢獻,組織上是清楚的。請你安心養病,如果省里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們會從BJ、上海請最好的專家來。」話語雖簡短,但分量極重。陳曉克知道,這一定是來自更高層的關切。

  除了領導的探望,更讓陳曉克感到溫暖的是工廠里不斷有人要過來探望他。

  後來實在是來的人多,堵在病房裡,都影響醫院工作了,李國棟只能讓各車間和科室派個代表過來。

  表示廠里職工都希望陳曉克快點病好。

  現在工廠雖然已經轉變為國營,大家都是地方國營工廠的職工,但是陳曉克作為從私營工廠就出任的廠長,在廣大職工那裡可是有非常高的威望。

  雖然說陳曉克是資本家,可是他卻根本沒有一點資本家的樣子,不管是原來還是現在,前進廠的待遇都是整個NC最好的。

  待遇好,還關心職工,困難時,還經常從自己的配額里拿出來給大家補充營養。

  醫護人員的精心照料。

  負責他主治的是一位名叫蘇映雪的女醫生。她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身材高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列寧裝,外面套著白大褂,梳著那個年代常見的齊耳短髮,露出一張清秀而沉靜的臉龐。她的眼睛很大,看著非常有神,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專注和溫和。

  蘇醫生查房很仔細,詢問病情耐心周到。陳曉克高燒不退的那兩天,她守在床邊的時間格外長,不時調整點滴的速度,用聽診器仔細分辨肺部的音調變化。陳曉克咳嗽得厲害時,她也會幫著護士輕輕幫他拍背,遞上溫水。

  她的動作專業而輕柔,話語不多,卻總能給人一種安心的力量。

  「陳廠長,您這病是積勞成疾,這次一定要徹底治好,把身體底子打好,不然容易留下病根。」蘇映雪一邊記錄著病歷,一邊溫和地提醒。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南方女子特有的軟糯,但在專業問題上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陳曉克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在這個陌生的時空里,除了工作夥伴和上級領導,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來自異性的、純粹的關心和照顧了。林薇和蘇曼的影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帶來的是一陣複雜的悵惘。

  而眼前這位沉靜認真的女醫生,卻像一股清泉,悄然流入他因忙碌而乾涸的心田。

  7天後,在用了當時最好的青黴素等藥物控制下,陳曉克的燒退了,咳嗽也明顯減輕,肺部炎症得到有效控制,人基本上沒有事了,醫生才批准他出院,但叮囑一定要回家好好休息,避免勞累,定期複查。

  李國棟書記親自來接他出院。

  回到廠里那間依舊冷清的宿舍,李書記環顧四周,眉頭皺得更緊了。爐子是冷的,暖水瓶是空的,桌上還攤著沒來得及收拾的圖紙,整個屋子沒有一點菸火氣。


  「曉克啊,你看看你這裡,」李國棟的語氣帶著心疼和不容置疑的堅決,「這哪像個家?這次是運氣好,搶救及時。要是下次再病倒了,深更半夜的,誰發現?誰照顧?你不能總這麼一個人硬扛著!你要是再不考慮個人問題,組織上就要給你派個生活保姆了!這不是商量,這是為了你的健康,也是為了廠里的工作!你必須重視起來!」

  陳曉克一聽「派保姆」,頭都大了。讓組織上派個人來整天照顧自己的飲食起居?那自己成什麼了?不僅是特殊化,簡直像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物」,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廠長的威信何在?他的臉還要嗎?

  他連忙表態:「李書記,您放心!我這次一定吸取教訓,認真————認真考慮個人問題,儘快解決!保姆就千萬別派了!」

  這時陳曉克考慮一下,他在這裡似乎應該要成家立室了,而考慮一下,蘇映雪醫生的的面容就已經映入眼帘。

  出院後的第三天,他感覺身體恢復了些力氣,便特意上街,用姜阿姨給他回款,也就是僑匯券買了一些比較稀罕的水果和幾包高級糖果、糕點,仔細包好,再次來到了市人民醫院呼吸科。

  他先是找到科室主任,一位姓王的熱心腸大姐,真誠地表達了感謝:「王主任,這次住院,多虧了您和科室各位醫生護士的精心治療和照顧,特別是蘇映雪醫生,非常負責。

  這點東西,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請大家務必收下。」

  王主任推辭不過,只好收下,笑著打量了一下陳曉克,說:「陳廠長太客氣了。蘇醫生確實是我們科的骨幹,業務好,責任心強,就是啊————」她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一個共同的煩惱,「跟你一樣,也是個光顧著工作,把個人問題耽誤了的主兒!今年都二十七了,家裡父母急得不行,我們這些同事看著也干著急。」

  陳曉克心中一動,順勢問道:「蘇醫生————她條件這麼好,怎麼會————」

  「唉,說起來也是緣分沒到。」王主任嘆了口氣,「以前也介紹過幾個,不是她覺得對方思想跟不上,就是人家嫌她太專注工作,不顧家。高不成低不就的,就拖到現在了。

  陳廠長,你們前進廠現在可是大名鼎鼎,你又是年輕有為,要是身邊有合適的同志,也幫我們蘇醫生留意留意?」

  說著這話,王主任卻盯著陳曉克看,她也知道陳曉克也是難題。

  病的這幾天,沒有一個家屬過來,都是工廠里的人。

  自然陳曉克的底細大家都知道了。

  正說著,蘇映雪查完房回到了醫生辦公室。王主任一看,立刻笑著把她叫過來:「蘇醫生,正好,陳廠長特地來感謝你,你們聊聊?我那邊還有個會診。」說著,給陳曉克遞了個眼色,便藉故離開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陳曉克和蘇映雪兩人,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尷尬。

  蘇映雪顯然也沒想到會這樣,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低著頭整理著手中的病歷夾。

  「蘇醫生,這次真的非常感謝你。」陳曉克打破沉默,語氣誠懇。

  「陳廠長您太見外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蘇映雪抬起頭,目光與陳曉克接觸了一下,又迅速移開,聲音依舊溫和。

  「醫生是職責所在,但耐心和細心,是難得的。」陳曉克努力找著話題,「蘇醫生工作幾年了?」

  「大學畢業就分到這裡,快六年了。」蘇映雪答道。

  兩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從工作聊到平時的生活,雖然都有些拘謹,但氣氛漸漸緩和。

  陳曉克發現,蘇映雪並非外表看起來那麼清冷,談到她熟悉的醫學領域時,眼神會發光,話語也流暢起來,流露出對事業的熱愛。

  而蘇映雪也感覺到,這位年輕的廠長並沒有想像中的架子,言談舉止間透著真誠和一種不同於常人的沉穩氣質。

  這次短暫的交流,感覺還都是比較順暢,在各自都被「大齡未婚」問題困擾的背景下,這次意外的病患關係,為彼此打開了一扇窗。

  此後,陳曉克以複查的名義,又去過醫院幾次,有時會帶一本新出的技術期刊給蘇映雪看,有時則只是簡單問候。

  蘇映雪也從最初的客套,漸漸變得會主動詢問他身體的恢復情況,叮囑他注意事項。

  廠里的同事和醫院的同事,都看出了苗頭,樂見其成地在旁邊敲著邊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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