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普機系列
第119章 普機系列
六號車間的建設在1956年的時空中按部就班地推進，而在現代的時空里，陳曉克的生活也翻開了新的一頁。
符老安排的練習車間完成使命後，陳曉克並沒有讓自己閒下來，他與「精誠精密技術有限公司」建立了一種獨特的合作關係。
這種關係並非傳統的僱傭，更像是一種高級技術顧問式的合作。
因為陳曉克不想每日都去坐班，他需要更多的自由時間，去市場上找活。
這不是他反對束縛，而是他需要接觸更多的機型，更快地成長陳曉克不坐班，精誠公司則按項目支付報酬。這對雙方而言，是一場完美的優勢互補。
精誠公司擁有這個時代頂尖的檢測儀器，雷射干涉儀、動平衡儀、三坐標測量機，他們的工程師能讀懂複雜的伺服系統圖紙和PLC程序。
然而，公司老闆和技術總監都清楚，他們團隊裡最缺的，是一個能將圖紙和數據轉化為極致精度和穩定性的「金手指」—一個動手能力超強、經驗豐富、能憑藉手感、聽覺和直覺解決那些儀器也難以完全診斷的微妙問題的頂尖裝配鉗工。
陳曉克的到來，正好填補了這個核心空白。
第一次合作是維修一台進口五軸加工中心的主軸。
該主軸在高速運轉時存在微米級的振擺，導致加工件表面出現難以察覺的紋路。儀器檢測數據一切正常，問題陷入僵局。
陳曉克到場後，沒有急於看數據。他讓設備空轉，用手輕輕搭在罩殼上感受振動，附耳傾聽軸承在不同轉速下的聲音變化。
然後，他要求拆解主軸。在極其潔淨的裝配區，他用最傳統的百分表、水平儀，結合自己的手感，對主軸套筒的配合間隙、軸承的預緊力進行了反覆的、精細到極致的調整。
他重新裝配後，再次上機測試，那個幽靈般的振擺消失了。
精誠公司的技術總監看得心服口服，感嘆道：「陳師傅，你這雙手，比我們幾十萬的儀器還毒」！儀器告訴我們是什麼」，你這雙手能告訴我們怎麼調」。」
從此，凡是遇到涉及高精度裝配、刮研、動靜平衡調整的「硬骨頭」項目，精誠公司都會優先聯繫陳曉克。
而陳曉克也藉此接觸到了大量工業前沿的精密設備，在解決實際問題的過程中，他的技藝與最先進的技術實現了深度融合。
他甚至開始在外面接活時，遇到一些損壞嚴重、無法直接修復的精密部件帶回精誠公司，利用他們的設備和場地進行更徹底的修復，實現了更高層次的「產學研」結合。
這樣陳曉克可以學習到了技術，也能掙更多的錢，給他還空曠的工作室，增添設備。
精誠公司可以完成更多訂單，並在業內保持更好的口碑。
算是一種雙贏。
在這種高強度的實戰錘鍊下，陳曉克感覺時機已經成熟。
他利用業餘時間，報名參加了職業技能鑑定。
憑藉紮實的理論基礎和過硬的實操能力，他幾乎毫無懸念地一次性通過了裝配鉗工、
工具鉗工、機修鉗工三個專業的高級技工以及高級數控車工的考核。
當他將四本嶄新的、印有國徽的暗紅色職業資格證書拍照發給趙師傅時，心中感慨萬千。
這不僅僅是對他這些年來刻苦學習的認可，更像是對他穿梭於兩個時空、默默耕耘的一種見證。
趙師傅很快回了電話，聲音裡帶著欣慰：「好小子！真給你啃下來了！這下算是真正持證上崗」了。」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不過，曉克，證是門檻，手藝才是根本。高級工不是終點，等年限夠了，一定要去考技師，甚至是高級技師！那才是真正能帶隊伍、解決重大難題的水平。」
「我明白，師傅。我會繼續努力的。」陳曉克誠懇地回答。
趙師傅接著提到了另一個建議：「曉克，我看你悟性高，又肯鑽。光有手藝，有時候還是缺了點兒理論筋骨」。你要是真想在這個行業里走得更深更遠，有機會的話，可以考慮去系統學一下機械設計製造及其自動化這類專業的課程。哪怕考個成人高考，讀個大專、本科，系統地學一遍理論力學、材料力學、機械原理、控制工程這些基礎課，對你理解設備、搞點小革新，甚至將來自己設計點什麼東西，都會有質的提升。」
這番話，讓陳曉克陷入了深思。
從純粹現代的角度看，他已擁有頂尖的實操技能，足以立足。
系統的理論學習固然有益，但並非迫在眉睫。
然而，他的思緒立刻飛越到了1950年代的前進廠。
在那裡，他面臨的不僅僅是維修一台設備，更是要規劃一個工廠的技術路線、設計新的產品、建立一套完整的工藝體系。
《機械設計基礎》、《工程材料學》、《液壓與氣壓傳動》、《電工電子技術》、
《控制理論》————這些在現代大學裡看似基礎的課程，其知識體系正是1950年代的中國工業界最急需、也最缺乏的系統性支撐。
他憑藉超越時代的「經驗」和零散的「知識」可以解決具體問題，但若要從根本上提升前進廠的技術底蘊，培養出一批能獨立設計的工程師，建立一個完整的、系統的知識框架至關重要。
「以考促學，似乎是個不錯的辦法。」陳曉克心想。
通過參加成人高等教育，逼自己系統性地梳理一遍這些現代機械工程的基石理論，不僅能獲得一紙文憑，更重要的是，他能將這套經過驗證的知識體系，更加嚴謹、高效地移植到1950年代，那將是一筆無法估量的財富。
重要的是，以他現在的學習能力，要學習這些內容也不是太困難的事。
而且沒有上大學，過去也是他年少時的一個遺憾，雖然現在已經不在意這個了，但再去考一個，似乎也不錯。
「趙師傅，您說得對。我會認真考慮，找個合適的途徑系統學習一下的。」陳曉克做出了決定。
對他而言，學習，從來都不只是為了當下的一紙證書，更是為了在另一個時空，播下工業文明的種子。
他的求學之路，有了新的、更具使命感的方向。
6號車間建設期間，現在前進廠的五號車間精密工具機車間，呈現出一種與熱火朝天的六號車間截然不同的氛圍。
這裡窗明几淨，地面光潔，恆溫系統雖簡陋卻已投入運行，空氣中瀰漫著精密機油特有的清冷氣味。
經過長達數月的設備安裝、調試和工藝摸索，CG6125B型精密儀表車床的試製工作終
於告一段落，進入了緩慢而艱巨的小批量量產階段。
車間裡，人員構成悄然發生了變化。除了從滬市、沈洋等地支援來的老師傅作為技術核心外，一批在大練兵中脫穎而出的本廠青年技工，經過嚴格考核後，也加入了這支「精銳部隊」。
他們穿著統一的淺色工裝，神情專注，動作沉穩，在老師的指點下，操作著那些全廠最精貴的設備新添置的坐標鏜床、高精度外圓磨床和齒輪磨床。
生產節奏是緩慢而嚴謹的。沒有流水線的喧囂，更像是手工作坊式的精雕細琢。
床身導軌的刮研，需要老師傅帶著徒弟，用標準平板和紅丹粉反覆推研，直到接觸點均勻分布達到每平方英寸20點以上；主軸箱的齒輪嚙合間隙，要用最薄的塞尺一點點測量調整，確保傳動平穩、噪音極小；絲槓的精度校驗，則在專門的檢測台上進行，誤差被嚴格控制在微米級別。
每一個部件都經過反覆檢測，每一道工序都留有詳細記錄。
裝配區，成了整個流程的核心。陳曉克如今已不再是單純的學徒，他憑藉對整機結構的深刻理解和那雙被趙師傅譽為「有靈氣」的手，成為了裝配線上的主力兼技術指導。
「這個鎖緊螺母，不能一次擰死，」他一邊示範，一邊向圍攏過來的青工講解，「要分三次，對角線交替緊固，同時用手轉動主軸，感受阻力的變化，確保軸承預緊力恰到好處。緊了，主軸發熱；鬆了，精度保持不住。這手感，得練！」
他將自己從現代維修中積累的系統思維融入其中，強調裝配的邏輯性和清潔度。「先裝基準件，再以基準定位其他部件。」「裝配前，零件必須清洗乾淨，一滴油污都可能影響最終精度。」他甚至制定了簡單的裝配作業指導書，將老師傅們的經驗固化下來。在這種言傳身教下，一批懂得精密裝配要領的青年工人逐漸成長起來。
雖然月產量極其有限，最初的目標甚至難以突破五台，但每一台下線的CG6125B，都代表著前進廠在精密製造領域實實在在的突破。它們不再是可以用來「放衛星」的樣機，而是經過嚴格檢驗、可以交付用戶、用於生產一線的工業母機。
這一成就，很快引起了省里的關注。省報的記者來到廠里，在參觀了五號車間並聽取了匯報後，一篇題為《地方工業結碩果，前進廠成功量產精密工具機》的報導刊登在了省報的第二版。報導充分肯定了前進廠在精密製造領域取得的突破，稱其「為全省機械工業填補了一項重要空白」。這則消息，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省內乃至更廣範圍的工業圈內激起了漣漪，前進廠「精密製造」的名聲初步打響。
與此同時，在相對「普通」卻規模龐大的三號車間，另一場靜悄悄的變革也在發生。
在C620車床技術完全吃透、產量穩定之後，廠技術科在陳曉克的建議和參與下，開始了產品系列的延伸開發。
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傳，兩款新的車床型號卻悄然上線。
C630普通車床：這是一款加大規格的普通車床，床身更長，主軸通孔更大，電機功率更強。它能夠加工更大型的軸類、盤類工件，滿足了地方工業發展中對於中型設備的需求。
它的成功生產，標誌著前進廠具備了製造中型、具備一定重載能力工具機的實力。
C618普通車床：與C630相反，這是一款中心距更小、結構更緊湊的車床。它輕便、操作靈活、價格更低，非常適合縣區級農機修配廠、小型合作社加工小型零件。
它的出現，填補了小型普通車床的市場空白。
這兩款車床與成熟的C620一起，共同構成了前進廠普通車床的完整產品系列，覆蓋了從小型到中型的加工需求。
它們依託於現有的生產體系和供應鏈，技術風險低，市場定位清晰，迅速成為了繼柴油機之後，又一個為工廠帶來穩定現金流和利潤的支柱產品。
只是前進廠不會滿足於此。
這不僅是前進廠的原因，更是現在許多新建立的工廠的需求。
自從前進廠的C620車床推向市場，已經銷售給了三百多家工廠單位。
反饋是非常好的，但也有許多問題。
C630和C618的研發就是根據客戶的需求和陳曉克從後世查的資料進行的研發。
但這還是不夠的。
隨著國內C620車床生產量的增加，特別是像沈洋工具機廠這樣的大廠也開始全力生產，市場上對於C620的需求正在減少。
前進廠必須準備調整生產，並提前進行研發，去生產客戶更加急需的工具機設備。
一九五六年的這個夏日午後，前進廠技術科的研討會就此展開。
此刻圍坐在長桌旁的人們，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會議桌上攤開的，是銷售科和生產科近期從全國各地用戶那裡收集來的一疊疊意見薄和需求記錄，這些聲音，才是今天會議的主角。
李國棟書記率先定下基調：「同志們，C630和C618的路子，證明咱們廠有能力根據市場需求開發新產品。今天不開找茬會」，要開個聽風會」。蘇科長，你把一線最真切的聲音，尤其是那些咱們現有產品還滿足不了的需求，給大家念念。」
生產科科長蘇清波清了清嗓子，翻開了他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聲音沉穩而清晰：「好。我匯總了一下近半年來各地用戶，特別是那些使用咱們C620車床的老用戶，提出的一些新想法、新要求，很多都超出了咱們現有產品的範圍。
他一條條念道：
第一條，「鑽攻銑，能不能一機干？」：浣江省一家小型農機修配廠反映，他們地方小，活雜，買一台車床只能幹車工，碰到要鑽孔、攻絲或者簡單銑個鍵槽的活兒，就得另外找設備，非常不方便。他們問，咱們能不能造一種能集車、鑽、攻、銑於一體的機器？
哪怕功能簡單些，對他們這種小廠就是寶貝。
第二條，「鐵屑傷人，效率還低！」：華北一家礦山機修車間的老師傅托人帶話，說加工鋼件時，長長的鐵屑不斷屑，纏繞在工件和刀架上，不僅清理麻煩、容易傷人，還影響加工效率和安全。他們希望能有辦法讓鐵屑自動斷成碎屑。
第三，「大平板，怎麼刨？」：徽省一家新建的工具機廠提出，他們需要加工工具機床身的導軌面，要求平面度和直線度很高，現有的牛頭刨床力量小、精度不夠，問我們能不能提供一種剛性好、精度更高的刨床或者銑床？
第四，「齒輪能不能自己造？」：好幾家縣農機廠都提到，拖拉機、柴油機的齒輪壞了，他們只能更換，無法修復或製造。外購周期長，成本高。他們迫切希望有一種能加工齒輪的專用工具機，哪怕是手動的也行。
這些來自生產一線最真實的需求，像一塊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與會者心中激起了波瀾。
現在各地缺乏工業，更缺乏必要的交通條件，加上信息也不暢，往往需要使用利用手頭僅有的工具完成生產。
簡單一點沒有什麼，效率低也不怕，只要能夠解決問題就行。
一位負責技術的老工程師沉吟道：「蘇科長提的這幾點，確實切中要害。尤其是第一條，車鑽銑合一」，這想法很實際，但技術實現上難度不小。主軸結構、傳動系統、附件頭設計，都是新課題。」
談起這個話題，大家也都開始不斷發表著意見。
陳曉克一直專注地聽著，這些反饋，與他來自現代的知識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他通過查閱資料，心裡也早就有了一些想法。
陳曉克聽完大家的討論，發現大家發表的意見，跟他之前的想法也非常類似。
「大家都發表了意見，現在聽我說幾句。
陳曉克站起身來，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幾個簡單的示意圖，開始引導討論：「同志們，用戶的需求，就是我們技術攻關的方向。蘇科長帶來的這些信息，非常寶貴，為我們下一步的產品研發指明了道路。我看，我們可以圍繞這幾個方向進行前期探索：
針對車鑽銑合一」的需求：我們可以考慮預研一種結構相對簡單、成本可控的台式萬能工具機，或者叫小車床—鑽銑複合機。它以車削為基礎，通過可更換的附件頭實現鑽、
銑、磨等功能，主打小型作坊和教學單位市場。
*針對斷屑難」的問題：這需要從刀具幾何角度和切削參數入手。我們可以成立一個切削試驗小組，系統研究不同材料、不同刀具下的斷屑規律，編寫一本《切削參數與斷屑指南》，這不僅能解決用戶問題，也能提升我們的工藝水平。
針對高精度平面加工」的需求：這指向了輕型龍門刨床或床身式銑床的研發。這比普通車床複雜，但市場需求明確，技術含量高，可以作為我們的中長期目標。
針對齒輪加工」的迫切需求：這是專用工具機的範疇。我們可以從最簡單的臥式滾齒機或插齒機開始預研，哪怕先解決直齒輪和斜齒輪的加工問題，就是一個巨大的突破。」
他總結道：「當前，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將C630和C618成功推向市場。但同時，必須立即啟動對這些新需求的技術論證和前期預研。用戶已經把路指給我們看了，接下來，就看我們能不能把這條路走通、走踏實！」
李國棟書記最後拍板：「曉克同志分析得很到位！技術研發，既要腳踏實地，也要仰望星空。從今天起，技術科要抽調骨幹，成立新產品預研小組」，就圍繞這些用戶需求，進行可行性分析和初步方案設計。我們要讓市場的聲音，真正變成前進廠下一代產品的藍圖！」
會議結束，人們帶著興奮與緊迫感離開了會議室。這次會議沒有討論任何一款現有產品，卻為前進廠未來數年的技術發展，播下了充滿希望的種子。
六號車間的建設在1956年的時空中按部就班地推進，而在現代的時空里，陳曉克的生活也翻開了新的一頁。
符老安排的練習車間完成使命後，陳曉克並沒有讓自己閒下來，他與「精誠精密技術有限公司」建立了一種獨特的合作關係。
這種關係並非傳統的僱傭，更像是一種高級技術顧問式的合作。
因為陳曉克不想每日都去坐班，他需要更多的自由時間，去市場上找活。
這不是他反對束縛，而是他需要接觸更多的機型，更快地成長陳曉克不坐班，精誠公司則按項目支付報酬。這對雙方而言，是一場完美的優勢互補。
精誠公司擁有這個時代頂尖的檢測儀器，雷射干涉儀、動平衡儀、三坐標測量機，他們的工程師能讀懂複雜的伺服系統圖紙和PLC程序。
然而，公司老闆和技術總監都清楚，他們團隊裡最缺的，是一個能將圖紙和數據轉化為極致精度和穩定性的「金手指」—一個動手能力超強、經驗豐富、能憑藉手感、聽覺和直覺解決那些儀器也難以完全診斷的微妙問題的頂尖裝配鉗工。
陳曉克的到來，正好填補了這個核心空白。
第一次合作是維修一台進口五軸加工中心的主軸。
該主軸在高速運轉時存在微米級的振擺，導致加工件表面出現難以察覺的紋路。儀器檢測數據一切正常，問題陷入僵局。
陳曉克到場後，沒有急於看數據。他讓設備空轉，用手輕輕搭在罩殼上感受振動，附耳傾聽軸承在不同轉速下的聲音變化。
然後，他要求拆解主軸。在極其潔淨的裝配區，他用最傳統的百分表、水平儀，結合自己的手感，對主軸套筒的配合間隙、軸承的預緊力進行了反覆的、精細到極致的調整。
他重新裝配後，再次上機測試，那個幽靈般的振擺消失了。
精誠公司的技術總監看得心服口服，感嘆道：「陳師傅，你這雙手，比我們幾十萬的儀器還毒」！儀器告訴我們是什麼」，你這雙手能告訴我們怎麼調」。」
從此，凡是遇到涉及高精度裝配、刮研、動靜平衡調整的「硬骨頭」項目，精誠公司都會優先聯繫陳曉克。
而陳曉克也藉此接觸到了大量工業前沿的精密設備，在解決實際問題的過程中，他的技藝與最先進的技術實現了深度融合。
他甚至開始在外面接活時，遇到一些損壞嚴重、無法直接修復的精密部件帶回精誠公司，利用他們的設備和場地進行更徹底的修復，實現了更高層次的「產學研」結合。
這樣陳曉克可以學習到了技術，也能掙更多的錢，給他還空曠的工作室，增添設備。
精誠公司可以完成更多訂單，並在業內保持更好的口碑。
算是一種雙贏。
在這種高強度的實戰錘鍊下，陳曉克感覺時機已經成熟。
他利用業餘時間，報名參加了職業技能鑑定。
憑藉紮實的理論基礎和過硬的實操能力，他幾乎毫無懸念地一次性通過了裝配鉗工、
工具鉗工、機修鉗工三個專業的高級技工以及高級數控車工的考核。
當他將四本嶄新的、印有國徽的暗紅色職業資格證書拍照發給趙師傅時，心中感慨萬千。
這不僅僅是對他這些年來刻苦學習的認可，更像是對他穿梭於兩個時空、默默耕耘的一種見證。
趙師傅很快回了電話，聲音裡帶著欣慰：「好小子！真給你啃下來了！這下算是真正持證上崗」了。」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不過，曉克，證是門檻，手藝才是根本。高級工不是終點，等年限夠了，一定要去考技師，甚至是高級技師！那才是真正能帶隊伍、解決重大難題的水平。」
「我明白，師傅。我會繼續努力的。」陳曉克誠懇地回答。
趙師傅接著提到了另一個建議：「曉克，我看你悟性高，又肯鑽。光有手藝，有時候還是缺了點兒理論筋骨」。你要是真想在這個行業里走得更深更遠，有機會的話，可以考慮去系統學一下機械設計製造及其自動化這類專業的課程。哪怕考個成人高考，讀個大專、本科，系統地學一遍理論力學、材料力學、機械原理、控制工程這些基礎課，對你理解設備、搞點小革新，甚至將來自己設計點什麼東西，都會有質的提升。」
這番話，讓陳曉克陷入了深思。
從純粹現代的角度看，他已擁有頂尖的實操技能，足以立足。
系統的理論學習固然有益，但並非迫在眉睫。
然而，他的思緒立刻飛越到了1950年代的前進廠。
在那裡，他面臨的不僅僅是維修一台設備，更是要規劃一個工廠的技術路線、設計新的產品、建立一套完整的工藝體系。
《機械設計基礎》、《工程材料學》、《液壓與氣壓傳動》、《電工電子技術》、
《控制理論》————這些在現代大學裡看似基礎的課程，其知識體系正是1950年代的中國工業界最急需、也最缺乏的系統性支撐。
他憑藉超越時代的「經驗」和零散的「知識」可以解決具體問題，但若要從根本上提升前進廠的技術底蘊，培養出一批能獨立設計的工程師，建立一個完整的、系統的知識框架至關重要。
「以考促學，似乎是個不錯的辦法。」陳曉克心想。
通過參加成人高等教育，逼自己系統性地梳理一遍這些現代機械工程的基石理論，不僅能獲得一紙文憑，更重要的是，他能將這套經過驗證的知識體系，更加嚴謹、高效地移植到1950年代，那將是一筆無法估量的財富。
重要的是，以他現在的學習能力，要學習這些內容也不是太困難的事。
而且沒有上大學，過去也是他年少時的一個遺憾，雖然現在已經不在意這個了，但再去考一個，似乎也不錯。
「趙師傅，您說得對。我會認真考慮，找個合適的途徑系統學習一下的。」陳曉克做出了決定。
對他而言，學習，從來都不只是為了當下的一紙證書，更是為了在另一個時空，播下工業文明的種子。
他的求學之路，有了新的、更具使命感的方向。
6號車間建設期間，現在前進廠的五號車間精密工具機車間，呈現出一種與熱火朝天的六號車間截然不同的氛圍。
這裡窗明几淨，地面光潔，恆溫系統雖簡陋卻已投入運行，空氣中瀰漫著精密機油特有的清冷氣味。
經過長達數月的設備安裝、調試和工藝摸索，CG6125B型精密儀表車床的試製工作終
於告一段落，進入了緩慢而艱巨的小批量量產階段。
車間裡，人員構成悄然發生了變化。除了從滬市、沈洋等地支援來的老師傅作為技術核心外，一批在大練兵中脫穎而出的本廠青年技工，經過嚴格考核後，也加入了這支「精銳部隊」。
他們穿著統一的淺色工裝，神情專注，動作沉穩，在老師的指點下，操作著那些全廠最精貴的設備新添置的坐標鏜床、高精度外圓磨床和齒輪磨床。
生產節奏是緩慢而嚴謹的。沒有流水線的喧囂，更像是手工作坊式的精雕細琢。
床身導軌的刮研，需要老師傅帶著徒弟，用標準平板和紅丹粉反覆推研，直到接觸點均勻分布達到每平方英寸20點以上；主軸箱的齒輪嚙合間隙，要用最薄的塞尺一點點測量調整，確保傳動平穩、噪音極小；絲槓的精度校驗，則在專門的檢測台上進行，誤差被嚴格控制在微米級別。
每一個部件都經過反覆檢測，每一道工序都留有詳細記錄。
裝配區，成了整個流程的核心。陳曉克如今已不再是單純的學徒，他憑藉對整機結構的深刻理解和那雙被趙師傅譽為「有靈氣」的手，成為了裝配線上的主力兼技術指導。
「這個鎖緊螺母，不能一次擰死，」他一邊示範，一邊向圍攏過來的青工講解，「要分三次，對角線交替緊固，同時用手轉動主軸，感受阻力的變化，確保軸承預緊力恰到好處。緊了，主軸發熱；鬆了，精度保持不住。這手感，得練！」
他將自己從現代維修中積累的系統思維融入其中，強調裝配的邏輯性和清潔度。「先裝基準件，再以基準定位其他部件。」「裝配前，零件必須清洗乾淨，一滴油污都可能影響最終精度。」他甚至制定了簡單的裝配作業指導書，將老師傅們的經驗固化下來。在這種言傳身教下，一批懂得精密裝配要領的青年工人逐漸成長起來。
雖然月產量極其有限，最初的目標甚至難以突破五台，但每一台下線的CG6125B，都代表著前進廠在精密製造領域實實在在的突破。它們不再是可以用來「放衛星」的樣機，而是經過嚴格檢驗、可以交付用戶、用於生產一線的工業母機。
這一成就，很快引起了省里的關注。省報的記者來到廠里，在參觀了五號車間並聽取了匯報後，一篇題為《地方工業結碩果，前進廠成功量產精密工具機》的報導刊登在了省報的第二版。報導充分肯定了前進廠在精密製造領域取得的突破，稱其「為全省機械工業填補了一項重要空白」。這則消息，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省內乃至更廣範圍的工業圈內激起了漣漪，前進廠「精密製造」的名聲初步打響。
與此同時，在相對「普通」卻規模龐大的三號車間，另一場靜悄悄的變革也在發生。
在C620車床技術完全吃透、產量穩定之後，廠技術科在陳曉克的建議和參與下，開始了產品系列的延伸開發。
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傳，兩款新的車床型號卻悄然上線。
C630普通車床：這是一款加大規格的普通車床，床身更長，主軸通孔更大，電機功率更強。它能夠加工更大型的軸類、盤類工件，滿足了地方工業發展中對於中型設備的需求。
它的成功生產，標誌著前進廠具備了製造中型、具備一定重載能力工具機的實力。
C618普通車床：與C630相反，這是一款中心距更小、結構更緊湊的車床。它輕便、操作靈活、價格更低，非常適合縣區級農機修配廠、小型合作社加工小型零件。
它的出現，填補了小型普通車床的市場空白。
這兩款車床與成熟的C620一起，共同構成了前進廠普通車床的完整產品系列，覆蓋了從小型到中型的加工需求。
它們依託於現有的生產體系和供應鏈，技術風險低，市場定位清晰，迅速成為了繼柴油機之後，又一個為工廠帶來穩定現金流和利潤的支柱產品。
只是前進廠不會滿足於此。
這不僅是前進廠的原因，更是現在許多新建立的工廠的需求。
自從前進廠的C620車床推向市場，已經銷售給了三百多家工廠單位。
反饋是非常好的，但也有許多問題。
C630和C618的研發就是根據客戶的需求和陳曉克從後世查的資料進行的研發。
但這還是不夠的。
隨著國內C620車床生產量的增加，特別是像沈洋工具機廠這樣的大廠也開始全力生產，市場上對於C620的需求正在減少。
前進廠必須準備調整生產，並提前進行研發，去生產客戶更加急需的工具機設備。
一九五六年的這個夏日午後，前進廠技術科的研討會就此展開。
此刻圍坐在長桌旁的人們，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會議桌上攤開的，是銷售科和生產科近期從全國各地用戶那裡收集來的一疊疊意見薄和需求記錄，這些聲音，才是今天會議的主角。
李國棟書記率先定下基調：「同志們，C630和C618的路子，證明咱們廠有能力根據市場需求開發新產品。今天不開找茬會」，要開個聽風會」。蘇科長，你把一線最真切的聲音，尤其是那些咱們現有產品還滿足不了的需求，給大家念念。」
生產科科長蘇清波清了清嗓子，翻開了他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聲音沉穩而清晰：「好。我匯總了一下近半年來各地用戶，特別是那些使用咱們C620車床的老用戶，提出的一些新想法、新要求，很多都超出了咱們現有產品的範圍。
他一條條念道：
第一條，「鑽攻銑，能不能一機干？」：浣江省一家小型農機修配廠反映，他們地方小，活雜，買一台車床只能幹車工，碰到要鑽孔、攻絲或者簡單銑個鍵槽的活兒，就得另外找設備，非常不方便。他們問，咱們能不能造一種能集車、鑽、攻、銑於一體的機器？
哪怕功能簡單些，對他們這種小廠就是寶貝。
第二條，「鐵屑傷人，效率還低！」：華北一家礦山機修車間的老師傅托人帶話，說加工鋼件時，長長的鐵屑不斷屑，纏繞在工件和刀架上，不僅清理麻煩、容易傷人，還影響加工效率和安全。他們希望能有辦法讓鐵屑自動斷成碎屑。
第三，「大平板，怎麼刨？」：徽省一家新建的工具機廠提出，他們需要加工工具機床身的導軌面，要求平面度和直線度很高，現有的牛頭刨床力量小、精度不夠，問我們能不能提供一種剛性好、精度更高的刨床或者銑床？
第四，「齒輪能不能自己造？」：好幾家縣農機廠都提到，拖拉機、柴油機的齒輪壞了，他們只能更換，無法修復或製造。外購周期長，成本高。他們迫切希望有一種能加工齒輪的專用工具機，哪怕是手動的也行。
這些來自生產一線最真實的需求，像一塊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與會者心中激起了波瀾。
現在各地缺乏工業，更缺乏必要的交通條件，加上信息也不暢，往往需要使用利用手頭僅有的工具完成生產。
簡單一點沒有什麼，效率低也不怕，只要能夠解決問題就行。
一位負責技術的老工程師沉吟道：「蘇科長提的這幾點，確實切中要害。尤其是第一條，車鑽銑合一」，這想法很實際，但技術實現上難度不小。主軸結構、傳動系統、附件頭設計，都是新課題。」
談起這個話題，大家也都開始不斷發表著意見。
陳曉克一直專注地聽著，這些反饋，與他來自現代的知識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他通過查閱資料，心裡也早就有了一些想法。
陳曉克聽完大家的討論，發現大家發表的意見，跟他之前的想法也非常類似。
「大家都發表了意見，現在聽我說幾句。
陳曉克站起身來，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幾個簡單的示意圖，開始引導討論：「同志們，用戶的需求，就是我們技術攻關的方向。蘇科長帶來的這些信息，非常寶貴，為我們下一步的產品研發指明了道路。我看，我們可以圍繞這幾個方向進行前期探索：
針對車鑽銑合一」的需求：我們可以考慮預研一種結構相對簡單、成本可控的台式萬能工具機，或者叫小車床—鑽銑複合機。它以車削為基礎，通過可更換的附件頭實現鑽、
銑、磨等功能，主打小型作坊和教學單位市場。
*針對斷屑難」的問題：這需要從刀具幾何角度和切削參數入手。我們可以成立一個切削試驗小組，系統研究不同材料、不同刀具下的斷屑規律，編寫一本《切削參數與斷屑指南》，這不僅能解決用戶問題，也能提升我們的工藝水平。
針對高精度平面加工」的需求：這指向了輕型龍門刨床或床身式銑床的研發。這比普通車床複雜，但市場需求明確，技術含量高，可以作為我們的中長期目標。
針對齒輪加工」的迫切需求：這是專用工具機的範疇。我們可以從最簡單的臥式滾齒機或插齒機開始預研，哪怕先解決直齒輪和斜齒輪的加工問題，就是一個巨大的突破。」
他總結道：「當前，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將C630和C618成功推向市場。但同時，必須立即啟動對這些新需求的技術論證和前期預研。用戶已經把路指給我們看了，接下來，就看我們能不能把這條路走通、走踏實！」
李國棟書記最後拍板：「曉克同志分析得很到位！技術研發，既要腳踏實地，也要仰望星空。從今天起，技術科要抽調骨幹，成立新產品預研小組」，就圍繞這些用戶需求，進行可行性分析和初步方案設計。我們要讓市場的聲音，真正變成前進廠下一代產品的藍圖！」
會議結束，人們帶著興奮與緊迫感離開了會議室。這次會議沒有討論任何一款現有產品，卻為前進廠未來數年的技術發展，播下了充滿希望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