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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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沈靜

  精密車床的生產,需要更精細的技術和更高的能力。

  要擴大生產,就需要有一群合格的技術和工人。

  所以選拔人才就成為5號車間規模生產前的必要準備。

  而這次選拔中,一個女工在其中脫穎而出。

  這也是許多人沒有想到的事。

  她就是第一批加入前進廠金工車間的女工沈靜。

  說起來她的故事還是非常勵志的,也代表了這個時代巨大的變遷。

  1938年的南昌,空氣中瀰漫著恐慌和硝煙的味道。

  七歲的沈靜,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衫,手裡緊緊攥著母親給她的幾個銅板,任務是用這點錢買回全家一天的口糧—一些發黃的糙米和一小把乾菜。她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她五歲的弟弟沈康,弟弟肩上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布書包,那是全家最體面的物件。

  沈家的日子緊巴巴。

  父親是碼頭扛包的苦力,母親給人家漿洗衣物,收入微薄。

  ——

  沈靜作為長女,從小就要分擔家務,照看弟弟妹妹。

  唯一的光亮和希望,都寄托在弟弟沈康身上—父母咬牙決定,再苦也要送這個男孩去念幾天書,盼著他能識文斷字,將來或許能有個出息,改變家庭的命運。

  去往米店的路上,會經過當時的NC市立第二小學。

  學校那圈不算高的圍牆,對於沈靜來說,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總是拉著弟弟,在校門口不遠處停下,看著那些穿著整齊的學生們蹦蹦跳跳地走進校門,聽著裡面傳來的、模糊卻整齊的讀書聲。

  那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與她無關的世界。

  「姐,快走啊,要遲到了。」沈康催促著,他對學校充滿嚮往,也有些著急。

  沈靜回過神來,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屬於長姐的、帶著點早熟韌勁的笑容:「好,送你去。」

  把弟弟送到校門口,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室方向,沈靜並沒有立刻離開。

  她繞到學校後牆一處僻靜的角落,那裡有棵老槐樹,枝葉伸到了牆外。她熟練地從牆根一個不起眼的破洞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從家裡帶來的碎布頭和針線。

  她就坐在槐樹下的石頭上,一邊就著天光縫補一件弟弟磨破的褲子,一邊豎起耳朵,捕捉著隨風飄出圍牆的講課聲。

  「人、手、足、口、耳、目————」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先生抑揚頓挫的聲音,孩子們稚嫩的跟讀,像甘泉一樣流入沈靜乾渴的心田。她聽不懂「宇宙洪荒」,但「人手足口」她記下了;她不明白「玄黃」何意,但「鋤禾日當午」

  的畫面讓她想起父母在田間地頭的辛勞。

  她用撿來的樹枝,在泥地上偷偷地比劃著名那些字的形狀。針線活是她的掩護,聽課才是她真正的自的。這是她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刻,雖然短暫,且冒著被校工驅趕的風險。

  這樣的「偷學」日子,持續了幾年。她不僅認識了越來越多的字,甚至還能聽懂一些簡單的算術和道理。弟弟放學回家做功課時,她就在一旁借著微弱的光線做針線,耳朵卻豎著,心裡默默跟著弟弟念。

  有時弟弟遇到難題,她還能憑著偷聽來的記憶,磕磕絆絆地提醒一兩句,讓弟弟驚訝不已:「姐,你怎麼知道?」

  平靜的「偷學」日子被日本侵略者的鐵蹄徹底踏碎。

  NC淪陷前,恐慌席捲全城。沈家隨著逃難的人流,倉皇離開家園,奔向未知的、據說相對安全的鄉下。路上混亂不堪,哭聲、喊聲、飛機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

  在一次躲避飛機轟炸的慌亂中,沈靜和家人跑散了。

  她躲在一個被炸塌了半邊的祠堂斷牆後,嚇得渾身發抖。轟炸間隙,她在廢墟中摸索,想找點能吃的東西或能用的東西。她的手沒有摸到食物,卻在一堆瓦礫下,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那是一本被燒焦了邊角、浸了水、封面模糊不清的《千家詩》。還有半本被撕爛的《算術入門》。

  她如獲至寶,也顧不上害怕了,小心翼翼地把這兩本破爛不堪的書塞進懷裡,仿佛揣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後來,她幸運地找到了失散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一家人繼續在鄉間顛沛流離。


  在逃難落腳的一個破敗村子裡,生活極其艱苦。沈靜要跟著大人去挖野菜、撿柴火、

  幫人干雜活換點吃的。但無論多累,她總會擠出一點時間,躲在山坡後、草垛邊,拿出那兩本撿來的破書。

  字認不全,她就連蒙帶猜;算術題看不懂,她就用樹枝在地上畫。知識的微光,在戰亂的廢墟和生活的重壓下,頑強地閃爍著,成了她精神上唯一的慰藉和支撐。她隱隱覺得,這些「字」和「數」,是重要的,是通向那個她無法進入的「學校世界」的鑰匙。

  時間過的非常快,抗戰勝利,新中國成立。NC城煥發出新的生機。政府大力開展掃除文盲運動,在各個街道、廠礦開辦了免費的掃盲班。

  沈家所在的街道也貼出了通知。已經十六七的沈靜,心裡那簇渴望知識的火苗,再次被點燃了。

  她鼓起勇氣,走進了街道辦事處的掃盲班報名點。

  負責登記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他問:「姓名?年齡?以前念過書嗎?」

  沈靜小聲回答:「沈靜,16歲,沒————沒正式念過。」

  幹部點點頭,準備把她分到零基礎班。沈靜猶豫了一下,還是怯生生地補充道:「同志,我————我認得一些字,也會算點簡單的數。」

  幹部有點意外,推了推眼鏡:「哦?你認得多少?寫幾個看看。」

  沈靜拿起筆,有些緊張,但還是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新中國」、「共產黨」、「毛主席」、「工人」、「農民」等字,還寫出了自己的名字和簡單的加減法。

  幹部驚訝地看著她娟秀的字跡和清晰的邏輯,這絕不是零基礎的水平。「沈靜同志,你這文化水平不低啊!在哪學的?」

  沈靜紅著臉,低聲講述了自己「偷聽」和「撿書自學」的經歷。

  幹部聽後十分動容,感慨道:「了不起!舊社會埋沒了多少人才!你這樣有基礎、有毅力的同志,應該起到帶頭作用。你別當學員了,來當我們掃盲班的助教,幫著教那些完全不識字的街坊鄰居,怎麼樣?」

  就這樣,沈靜成了掃盲班裡特殊的「女先生」。她教得極其耐心,因為她深知不識字的苦和渴望識字的心。她結合自己的生活經驗,用最淺顯的語言講解,深受學員們的尊敬和喜愛。

  她的名聲甚至傳到了區里,被評為了「掃盲積極分子」。

  後來,國家擴大師範教育,區里還推薦她去參加師範學校的短期培訓,並暗示,只要順利結業,有很大機會可以分配到小學當一名正式教師。

  就在沈靜沉浸在即將實現「教師夢」的喜悅中時,家庭的變故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父親在碼頭常年超負荷的勞動,落下了嚴重的腰傷和肺病,這一次突然加重,臥床不起,幾乎失去了勞動能力。母親終日以淚洗面,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正在念書,家裡的頂樑柱塌了。

  那天晚上,沈靜拿著那張珍貴的師範培訓通知書,在父親低沉的咳嗽聲和母親的嘆息聲中,輾轉難眠。

  當一名人民教師,站在講台上傳播知識,這是她夢裡都不敢想的美好未來,是她黑暗童年裡微弱卻始終不滅的光亮。如今,這光亮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可是,現實是冰冷的。

  師範培訓期間補貼微薄,根本無法支撐家庭。如果她去上學,全家可能連飯都吃不上。她是長女,是姐姐,父母年邁,弟妹幼小,這個家需要她立刻扛起來。

  第二天清晨,她眼睛紅腫地找到了街道幹部和師範學校的負責人,聲音哽咽但異常清晰地說明了情況,艱難地放棄了這次培訓機會。

  幹部們雖然惋惜,但也理解她的難處。母親抱著她痛哭,說她拖累了女兒。沈靜搖搖頭,擦乾眼淚,語氣堅定地說:「媽,沒事,有我在,這個家垮不了。」

  就在沈靜為生計發愁,準備去碼頭或紗廠找些更苦更累的零活時,她聽到了一個消息:城裡的「前進機械廠」正在招工,而且專門招收一批女工!消息還說,前進廠是市裡的重點廠,工資待遇比一般地方高,還有非常好勞保福利。

  這個消息,像一道新的光,照進了沈靜灰暗的生活。

  雖然「機械廠」、「車床」這些詞對她來說十分陌生,甚至有些令人畏懼,但「工資高、待遇好」這六個字,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這可能是她既能養活全家,又能獲得一份穩定、有前途的工作的最佳機會。

  然而,她的決定遭到了父母的反對。父親躺在床上,喘著氣說:「靜靜啊——那機械廠,都是掄大錘、跟鐵疙瘩打交道的活,又髒又累,那是男人幹的————你一個姑娘家,去受那個罪幹啥?不如找個輕省點的活————」

  母親也憂心忡忡:「聽說那機器轟隆隆響,嚇死人,萬一不小心————」

  沈靜這次沒有妥協。她耐心地對父母說:「爸,媽,現在新社會了,男女平等。國家號召婦女也能頂半邊天。前進廠是正規大廠,安全有保障。工資高,弟弟妹妹的學費、家裡的開銷就都有著落了。這是我改變命運的機會,我想去試試。」

  她骨子裡那種在困境中磨礪出的堅韌和主見,此刻發揮了作用。她毅然去報了名。

  招工考核時,沈靜再次讓招工於部眼前一亮。

  大部分來應聘的女工文化程度不高,很多是純文盲。而沈靜不僅能流利地讀寫,還能進行簡單的數學運算,邏輯清晰,談吐穩重。

  她「掃盲班女先生」的經歷,更是加分項。

  廠里正需要這種有文化、有耐心、能培養成技術骨幹的苗子。她毫無懸念地被第一批錄取。

  1953年春,沈靜和一批同齡女工,懷著忐忑和憧憬,走進了前進機械廠的大門。

  高大的廠房、轟鳴的機器、空氣中瀰漫的機油和金屬切削液的味道,一切都那麼新奇而又充滿挑戰。

  廠里給新女工提供了幾個崗位選擇:相對輕鬆的倉庫保管員、厂部文書,或者勞動強度較大但工資更高的金工車間操作工。

  幾乎所有人都勸沈靜選擇前兩者,畢竟她有文化,坐辦公室更「體面」。

  沈靜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飛速旋轉的卡盤、閃爍著寒光的車刀,以及工人們專注的神情,心裡也有些打鼓。但當她聽到老師傅介紹,金工是機械製造的核心,技術含量高,晉升空間大,最高工資能比文書高出近一倍時,她幾乎沒有猶豫。

  「我選金工車間。」她平靜地說。還是那個最現實的理由—錢,能更快地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同時,內心深處,那種對挑戰的渴望,對掌握一門「硬核」技術的嚮往,也悄然萌動。

  她被分配跟著金工車間技術最好的老師傅之一魏長水學習。

  魏師傅是個嚴肅、不苟言笑的老工人,技術精湛,要求極其嚴格。

  起初,他對帶女徒弟有些疑慮,覺得女孩子力氣小,吃不了這份苦,而且車床操作精細又危險。

  沈靜用行動打消了師傅的疑慮。她不怕髒不怕累,上班最早到,下班最晚走。

  魏師傅講解時,她眼睛一眨不眨地聽著,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拼命地記。練習磨車刀,她的手被砂輪磨破過;裝卸工件,她的胳膊累得抬不起來;學習看圖紙,她常常熬夜研究到眼睛發酸。

  但她從不叫苦,那股子狠勁和韌勁,讓車間裡的男工們都暗自佩服。

  魏師傅漸漸對她刮目相看,開始傾囊相授。從最基礎的識圖、量具使用,到車刀的角度磨削、切削用量的選擇,再到複雜零件的工藝安排————沈靜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知識。她的文化基礎此時發揮了巨大作用,理解圖紙和工藝卡片比一般人快得多,計算轉速、進給量也格外精準。

  到1955年底,沈靜已經能夠獨立操作C620車床,加工出符合精度要求的軸、套、齒輪壞等複雜零件,成了金工車間名副其實的骨幹,工資也漲了上去,成了家裡名副其實的頂樑柱。

  父母看到她拿回家的錢和獲得的獎狀,終於從最初的反對變成了由衷的驕傲。

  1956年初,廠里決定組建專門的精密工具機車間,需要從各車間抽調最頂尖的技術工人。

  選拔標準極其苛刻,除了技術過硬,更要求心細如髮、沉穩耐心,能適應恆溫環境和高精度要求。

  消息傳出,金工車間議論紛紛。很多人都想去,但也知道難度極大。

  魏師傅找到沈靜,語重心長地說:「小沈,這是個好機會,也是塊硬骨頭。精密工具機的精度是微米級的,差一絲一毫都不行。你心思細,手穩,文化底子好,我覺得你可以去試試。」

  沈靜心動了,這意味著進入工廠技術的最高殿堂,接觸最先進的設備和技術。但競爭無疑非常激烈,對手都是廠里頂尖的老師傅和優秀青工。

  選拔考試包括理論筆試和實際操作。理論部分,沈靜憑藉紮實的文化基礎和對工藝的深刻理解,取得了高分。實際操作是現場加工一個高精度的主軸套筒,要求尺寸公差和形位公差都達到極其嚴格的標準。

  考場設在臨時布置的恆溫間,氣氛緊張。

  沈靜深吸一口氣,像平時一樣,先仔細審圖,核對坯料,然後選擇合適的車刀,精心磨削刀尖角度。

  安裝工件時,她反覆用千分尺校準,確保裝夾同心度。切削過程中,她全神貫注,聽著刀具與工件接觸時聲音的細微變化,觀察著切屑的顏色和形狀,適時調整進給量和轉速。她的動作流暢、穩定,沒有絲毫多餘和慌亂。

  最終,她加工出的零件,經計量室檢測,各項指標完全符合圖紙要求,甚至在某些次要尺寸上還略有盈餘。她的沉穩、細緻和精準,給考核組留下了深刻印象。

  當她得知自己成功入選精密工具機車間名單時,激動得差點掉下眼淚。

  這不僅僅是一份新工作,更是對她多年來堅持、努力和技藝的最高認可。從那個在圍牆外「偷聽」的小女孩,到掃盲班的女先生,再到如今站在工廠技術金字塔尖的精密技工,她走過的路,布滿荊棘,卻也開滿了奮鬥的花朵。

  她站在即將投入使用的、窗明几淨的恆溫車間門口,看著裡面那些散發著冷峻金屬光澤的高精度磨床、坐標鏜床,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她知道,一個新的、更富有挑戰的征程,即將開始。

  而她,沈靜,已經準備好了。她的故事,是成千上萬在新中國工業化浪潮中,用智慧和汗水改變自身命運、亦推動國家前進的普通女性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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