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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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讓出

  廠區大門上方掛起了紅色的橫幅:「熱烈歡迎市清產核資工作組進駐指導」

  O

  廠區內打掃得格外整潔,工人們在進行日常生產的同時,也不時向厂部辦公室投去好奇而關注的目光。

  大家都知道,決定工廠未來命運的關鍵時刻到了。

  由NC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牽頭,聯合市稅務局、市工業局、中國人民銀行南昌分行、以及省機械工業公司共同派員組成的「前進機械修理廠清產核資工作組」正式進駐。

  工作組組長由工商局的一位副處長擔任,副組長則由工業局的沈局長兼任。

  工作組抵達後,首先在廠會議室召開了第一次全體會議。除了工作組成員,廠方代表陳曉克、公方代表張建軍,以及由剛剛成的工會選舉產生的三名工人代表也參加了會議。

  這正式構成了「公方、私方、工人」三結合的清產核資領導班子。

  組長首先宣讀了政策精神,強調此次評估工作必須遵循「公平合理、實事求是」的原則,既要保障國家利益,也要適當照顧私方合法權益,實現和平贖買。

  沈局長則具體介紹了工作流程:「企業自報、小組評議、現場核查、部門審核、

  上級批准。」

  陳曉克和張建軍早已準備就緒。他們指示廠財務科、設備科、倉庫管理科,將之前那份極其詳盡的《資產清點明細冊》作為基礎,並附上了大部分資產的原始採購票據、建造合同、以及重要的財務憑證。

  陳曉克在匯報時,態度坦誠得令人驚訝。

  他不僅匯報了有價值的資產,還主動指出了幾台陳舊待淘汰的設備、一批型號過時的積壓材料,甚至是一些已無使用價值的工裝模具。他明確表示:「這些該減值的減值,該報廢的報廢,我們絕不虛報。」

  這種坦誠,讓工作組的一些成員暗自點頭。

  稅務局的同志翻看著厚厚的帳本,與歷史納稅記錄進行初步比對,發現大體吻合,心中對「前進廠」規範的管理有了初步好感。

  隨後幾天,工作組進入了最關鍵的現場核查階段。

  整個廠區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考場」。

  在設備車間裡,工業局和省機械公司的技術專家們成了主角。

  他們拿著卡尺、千分尺,仔細查驗每一台工具機的出廠銘牌、實際精度、磨損情況、維護記錄。

  對於那15台自產的C620—1車床,專家們發生了激烈的討論。

  有人認為應按帳面淨值計算,有人則認為這些車床性能穩定,市場稀缺,應適當考慮其潛在收益能力。

  最終,在參考了國內同類產品調撥價並考慮到其「成熟可靠」的特性後,達成了一個略高於單純折舊價值的評估價。

  對於那幾台關鍵的蘇聯工具機,專家們根據型號、出廠年份、進口渠道和當前狀態,參考一機部的內部設備調撥價格目錄,進行了仔細的比對和議價。

  在倉庫和料場裡,銀行的信貸員和稅務局的稽查員發揮著重要作用。他們不僅清點數量,更關注材料的真實性、流動性。

  對上百噸的生鐵、鋼材,他們不僅要看庫存單,還要抽查實物,判斷其規格是否適用、有無鏽蝕變質。

  對「在產品」和「產成品」,他們評估其完工程度、市場變現能力。那8台待發貨的C620—1車床,因其有明確的訂貨合同,被評估為「優質流動資產」。

  在廠區土地和建築前,工商局和銀行的資產估價員們,拿著皮尺測量,對照城市規劃圖。

  28畝土地明確為國家無償劃撥,不計入私股,但登記在冊。

  對於廠房和建築,他們根據其結構、建造年代、建築面積、現行造價標準,並考慮折舊,進行估值。

  那座嶄新的、還未完全峻工的3號車間,因其投入巨大且即將產生效益,評估價值較高。

  工人代表的角色,三位工人代表並非擺設。

  老師傅會指著某台設備說:「這台床子,劉師傅去年帶著我們大修過,主軸都換了,現在精度跟新的差不多,不能按老折舊算!」青年技工也會反映:「那批工具模具,有些其實已經改進了,老圖紙的確實該報廢。」他們的意見來自生產一線,往往成為專業評估的重要補充和印證。

  在這個過程中,陳曉克和張建軍全程陪同,對工作組的詢問有問必答,提供一切便利。

  遇到有爭議的地方,陳曉克會平靜地擺事實、講道理,但最終都表示「尊重工作組的專業判斷和民主評議結果」。

  最考驗工作組智慧的,是對無形資產和陳曉克那些「特殊投入」的評估。

  關於「前進牌」技術圖紙和商譽,這個問題非常敏感。

  完全按技術成果估價,沒有先例;忽略不計,又顯然有失公平。

  工作組內部反覆研討,並請示了上級。最終,採取了一個頗具創造性的方案:不直接對技術圖紙作價入股,而是承認其價值,在最終核定「私股」總額時,給予一定比例的「獎勵性加成」,並承諾合營後的新技術研發將給予相應獎勵。

  這既體現了對創新的尊重,又符合當時的政策框架。

  關於陳曉克那些「來源特殊」的儀器和樣品,陳曉克統一口徑為「通過特殊渠道高價購入的樣品或關鍵配件」。

  工作組在無法核實確切來源的情況下,主要依據其現行稀缺程度、對生產研發的實際貢獻度,並參考可能的進口成本,給予了較為公充的折價。

  這部分被明確計入陳曉克的個人投入。

  經過近半個月緊張而細緻的工作,所有的數據被匯總、核對、評議。

  工作組內部有時也會爭論到面紅耳赤,但最終都在「公平合理」的原則下達成共識。

  一份厚達數十頁的《前進機械修理廠資產清產核資報告》終於定稿。

  報告詳細列明了每一項資產的評估價值、評估依據、以及最終核定的資產總額。

  報告明確區分了公股和私股積累的構成。

  這份報告被正式上報給NC市財政經濟委員會進行最終審核批准。

  數日後,批覆下達。

  委員會基本認可了工作組的評估結果,認為其「程序合規,依據充分,結果公允」。

  當沈局長將蓋著大紅印章的批覆文件帶到廠里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評估價值或許與陳曉克心中基於現代知識的判斷有出入,但他明白,在這個時空,這已是現行制度下所能達到的最大程度的公正。

  這次清產核資,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資產計價。

  它是一次深刻的所有制變革的前奏,也是一次社會主義經濟管理方法的實踐演練。

  它通過一套嚴謹、民主、多方制衡的程序,成功地釐清了產權,為即將到來的公私合營奠定了堅實的法理基礎和經濟基礎。

  陳曉克看著那份最終的報告,心中明白,「前進機械修理廠」作為一個純粹的私營企業的歷史即將結束,但它作為一個更強大的、屬於國家和人民的社會主義企業的嶄新篇章,才剛剛開始。而這一切,都源於這套看似繁瑣、卻充滿智慧與誠意的評估程序。

  外面的現在稀稀拉拉下著春雨,氣溫驟降,會議室內的氣氛卻異常火熱。

  關於「前進機械修理廠」的清產核資工作,進入了最終審核階段。

  市工商局、稅務局、工業局、人民銀行等部門的代表齊聚一堂,對那份厚厚的《資產清產核資報告》進行最後的評議和裁定。

  桌上攤開的帳薄、票據存根和評估表,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家工廠短短几年內創造的驚人財富。

  經過反覆的激烈辯論、謹慎的核對與民主評議,最終的數字終於塵埃落定。

  當會議主持人,市財委的一位領導,用略帶激動的聲音宣讀最終結果時,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隨即響起一片難以抑制的驚嘆聲。

  最終核定的「前進機械修理廠」總資產淨值為:人民幣148億5千萬元。

  這個數字本身,就足以讓在場所有見多識廣的幹部們感到震撼。

  在1954年,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天文數字。

  參與核定的人民銀行孫經理還能想到,當年拿著一包假銀元去兌換人民幣的陳曉克。

  他的啟動資金恐怕就是那包銀元。

  這才幾年呀!陳曉克就幹起來這麼大。

  就算是現在幣值大,很虛,但是足夠多一樣代表著他已經積累下來足夠的財富。

  這真讓他想不到。

  接下來,是更為關鍵的股權分割,這直接關係到「四馬分肥」的分配基礎,公股也就是國家股合計47億5千萬元,占總股本約32%

  核心構成:國有土地使用權作價:28畝土地,作價15億元。

  國家早期無償調撥設備折價,按嚴重折舊後殘值計入,約8億元。

  後期無償調撥的進口設備折價,約20億元。

  部分國家計劃內平價物資指標差價:折算約5億5千萬元。

  私股也就是陳曉克個人股:合計101億元整,占總股本約68%

  核心構成:企業利潤滾動再投資形成的固定資產:包括全部15台C620—1車床、生產線、新建車間、自購設備等,評估作價55億元。

  流動資產評估作價23億元。

  「前進牌」C620—1車床全套技術圖紙、工藝專利:作價10億元!

  「前進牌」商譽作價3億元!

  「私股:陳曉克,人民幣101億元整!」

  這行字被清晰地念出時,空氣仿佛凝固了。101億元!在1954年,這筆錢意味著什麼?

  這時的物價一個普通工人月薪約三四十萬元,一年收入不超過五百萬元。

  一斤大米約一千元,一斤豬肉約五六千元。

  更直觀的對比,陳曉克的個人資產,相當於超過兩千名工人一年的總收入!

  其購買力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是常人無法想像的巨富。

  與會幹部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坐在一旁、神色平靜的陳曉克。

  那目光里充滿了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的敬佩、以及一種見證歷史般的複雜情緒。

  一位老稅務幹部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低聲對身旁的同行說:「好傢夥!

  一百個億!陳經理這————這怕是點石成金啊!咱們南昌城,過去那些老字號的大老闆,哪個能在這麼短時間裡攢下這份家業?」

  工業局的沈局長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最終數字,還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陳曉克的肩膀,聲音帶著感慨:「曉克啊曉克!你這可是給咱們南昌工業界,放了立了一個好標杆呀!一百個億!這是你帶領全廠工人,為國家創造財富的最好證明!」

  此時的陳曉克,內心波瀾涌動。

  他來自現代,不管有沒有錢,對於金錢數字是有免疫力。

  但置身於1950年時空,面對這「100億元」的量化認可,他依然能感受到一種巨大的衝擊。

  這不僅僅是錢,更是對他穿越以來,所有努力、所有抉擇、所有心血付出的最直接、最震撼的肯定!是他個人價值在這個時代實現的巔峰證明!

  然而,他的臉上只是露出了謙和而沉穩的微笑。

  他這個陳百億是拿不到現代的,也給不到他想讓的人看到。

  這就跟你在遊戲裡打到天文數字一般的金幣,但這只是數字往往並不能真正變成你的財富。

  他早就打定主意,他不會要這裡的一分一毫。

  而他這番處變不驚的樣子,在會議內的眾人看來,確實有著傳說中的大戶人家子弟的風範。

  要不然也不會拿出來那麼多黃金購買坦克支援抗美援朝。

  會議主持人最後總結,聲音洪亮:「同志們,核定結果公平公正,體現了黨和政府對私方合法權益的保護!根據國家現行政策,合營後企業利潤將按四馬分肥」原則進行分配。即:國家所得稅、企業公積金、工人福利獎金、股東股息紅利四部分。陳曉克同志占股68%,意味著未來企業利潤中,屬於股東的股息紅利部分,將按照這個比例進行分配!」

  各方面都沒有意見,這個方案就被確定下來,各方簽字留檔。

  會議結束後,陳曉克和張建軍走出會議室。

  這時雨已經停了,春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張建軍難掩激動,用力握著陳曉克的手說:「曉克!一百個億!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陳百億」了!這下,咱們廠、你個人,都成了全省的標杆了!」

  雖然張建軍見過更多的錢,但是他還是感覺陳曉克還真的厲害。

  陳曉克望著街上為生計奔波的人們,緩緩說道:「建軍,這錢,是時代的機遇,是全廠工人兄弟用汗水換來的,更是國家給了我們舞台。它現在是個數字,怎麼用好它,讓它繼續為廠子的發展、為國家的建設出力,才是我們接下來真正的課題。」


  這番話,將巨大的個人財富成就,瞬間轉化為對未來的責任和更高層次的追求。

  張建軍點點頭,這一點陳曉克似乎確實做到了知行合一。

  雖然陳曉克日常行為有些行為很古怪,但是在生活簡樸努力建設工廠上面,確實做到了他所說的話。

  第二天,沈局長剛來到辦公室,他正準備和陳曉克約時間,談談下一步「四馬分肥」具體方案。

  沒有想到陳曉克就已經早上門了。

  「曉克啊,評估工作基本順利,結果也還算公平合理。接下來,就要根據這個基數,商議合營後的利潤分配和你的股息紅利了。按政策,四馬分肥」會保障你的合法權益————」

  出乎沈局長意料的是,陳曉克聽完,臉上並沒有露出對個人利益的關切,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嫌麻煩」的淡然表情。

  他輕輕擺了擺手,打斷了沈局長的話:「沈局長,謝謝組織上的關心和政策安排。不過,我個人有個想法,」陳曉克語氣平靜,卻扔出了一顆「重磅炸彈」,「我名下的那份私股,包括所有的股權、還有將來可能的股息紅利,我自願放棄,全部無償捐獻給國家。」

  這不是陳曉克一時的衝動,而是他早有的想法,就是雖然100億換成100萬,也是一個巨大的財富,但他真的不能要。

  「什麼?!」沈局長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眼睛瞪得老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曉克!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可是一筆巨大的資產!

  是政策規定你應得的!」

  陳曉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來自未來的、看透世事般的超脫:「局長,我知道。但說句實在話,處理這些股份、計算分紅、應對後續可能的各種手續,我覺得太耗費精力了。我這個人,您也了解,心思都在怎麼把廠子搞好、怎麼攻克技術難題上。這些經濟上的事,我不想分心。再說,我一個人的生活也簡單,用不了那麼多錢。交給國家,用在更需要的地方,不是更好嗎?」

  沈局長在辦公室里急促地踱了幾步,內心深受震動,但更多的是一種高度政治責任感帶來的焦慮。他停下腳步,雙手按在桌子上,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陳曉克,語氣異常嚴肅:「曉克!你的覺悟之高,個人品德之無私,我深受感動,由衷敬佩!但是,你這個想法,在當前這個節骨眼上,絕對不行!」

  陳曉克會把個人私股全部捐獻出來,這是他從來沒有想到的。

  雖然陳曉克日常表現出來的品質,已經超乎他對資本家的理解,但能夠如此,也是他絕沒有想到的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語重心長地解釋道:「曉克,你想過沒有?你現在是全省、全市私營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的標杆人物!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多少像胡老闆、孫老闆那樣的私營企業主,心裡還在打鼓,擔心合營是不是等於共產」?擔心自己的身家性命不保?」

  「如果你陳曉克,這個最有資格拿、也最能拿一大筆股息紅利的人,突然宣布一分不要,全部捐獻」!你讓其他人怎麼想?他們會怎麼看我們的政策?他們會以為這是強迫捐獻」,是變相的沒收!他們會說:看吧,連陳曉克都被逼得捐出來了,我們還能保住什麼?」這會在全市、甚至全省引起恐慌,嚴重破壞黨的贖買政策信譽,給整個社會主義改造工作帶來難以估量的負面影響!」

  沈局長的話,像一盆冷水,讓陳曉克瞬間清醒。他來自現代,習慣於效率至上和簡單的個人選擇,卻忽略了這一舉動在1950年代特定政治環境下的巨大象徵意義和潛在破壞力。他意識到,自己的「怕麻煩」和「高風亮節」,可能會好心辦壞事。

  看著陷入沉思的陳曉克,沈局長的語氣緩和下來,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曉克,我理解你的初衷。這樣吧,你看行不行:你名下的這部分股權和未來收益,可以視為你個人對合營後新企業的特殊貢獻股」或捐贈性投資」,但其法律形式依然保留,產生的收益不分配給你個人,而是直接劃入新企業的公積金」帳戶,用於企業的技術研發、設備更新和職工福利。這樣,既實現了你支援國家建設的願望,在帳面上又明確體現了黨和國家對私方資產的尊重和保護,對外我們只按正常程序公布股權結構,不特別強調你放棄收益這一點。你看怎麼樣?」

  陳曉克仔細品味著這個方案,這確實是一個既照顧他個人意願,又符合政治大局的周全之策。它保全了政策的嚴肅性和公信力,也讓他避免了處理個人資產的繁瑣。

  他抬起頭,誠懇地對沈局長說:「局長,您考慮得周全,是我太簡單了。就按您說的這個方案辦。我沒有任何意見。」

  沈局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好!曉克,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你這不僅是在技術上支持國家建設,更是在用行動維護黨的政策的威信啊!」

  沈局長把陳曉克安撫住,這個情況他要趕緊向工業廳匯報。

  陳曉克的情況特殊,而他現在提出來的要求更特殊,需要上級領導也知曉,這樣政治上才能保險。

  而離開後的陳曉克也是長舒了一口氣。

  雖然他知道歷史,但把把錢捐出去,對於他來說心裡上還是有一點不舍。

  只是他算是用這種特殊的方式,踐行了他的信念——個人的價值在於創造,而非占有。

  特別是在這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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