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曉夢?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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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2章 曉夢?入定!

  小白抱著工布劍。

  「你說的是真的?劍裡面————真的有龍陽君的精魂?」

  太淵點了點頭。

  「為什麼我感覺不到?」小白的眉頭擰成一團。

  她用盡了所有的感知,內氣探入劍身,心神附著其上,翻來覆去地搜了好幾遍,除了冰涼還是冰涼,什麼都沒有。

  「你才什麼修為?」

  太淵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

  「練氣沒幾年的小丫頭,能感覺到什麼。」

  小白不服氣,卻無法反駁。

  她感覺不到的東西,不代表不存在。

  她仰起頭,執拗地看著太淵。

  「那你證明給我看。」

  太淵看著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看你,又執著起妄了。」

  小白沒有退縮,也沒有移開目光,就那樣直直地盯著太淵,那股倔勁兒又上來了。

  太淵感受著她的精神波動,感覺火候差不多了。

  於是,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行吧,滿足你這丫頭一次。」

  伸出手,五指虛虛一握,對準了小白懷中的工布劍。

  唰!

  一股黑色的炁從劍身中湧出,絲絲縷縷地擴散開來,接著,在半空中迅速盤旋、凝聚、成形。

  面容在墨色中漸漸浮現,眉目清雋,長發垂落,正是龍陽君的模樣。

  肩、胸、雙臂,一點點地從虛無中凝結出來。

  但是,那具形體只到腰部就停住了,腰部以下不是雙腿,而是一縷縷黑色的,像樹根一樣扎入工布劍的劍身,將那道虛幻的人形牢牢地系在劍上。

  龍陽君的半身虛影懸浮在半空中,雙眼閉著,面容安詳,像是在沉睡。

  「龍陽君!」

  小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帶著驚喜,帶著激動。

  然而,半身虛影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睜眼,沒有開口。

  小白不管不顧,撲了上去。她張開雙臂,想要抱住那道虛影,就像以前龍陽君抱她那樣。

  但是—

  她的身體直接穿過了虛影,撲了個空。

  小白轉過頭,看著太淵,眼中滿是不解。

  「為什麼?」

  「為什麼我碰不到他?」

  太淵看著她,聲音溫和了幾分。

  「人都死了,陰陽相隔。你當然碰不到他了。」

  接著,太淵抬起手,對著那道黑炁人形輕輕一推,半身虛影徑直縮回了劍中,黑炁從半空中收攏,絲絲縷縷地沒入工布劍的劍身。

  「為什麼你可以碰到龍陽君?」

  太淵理了理衣袖,語氣理所當然。

  「等你有了我的修為境界,你自然也可以做到。行了,人已經見過了,該走了。」

  他轉身就要往營帳外走。

  小白沒有動。

  她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龍陽君的遺體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具被素白絹帛緊緊包裹的身軀,安靜地躺在那裡,面容安詳,長發烏黑。

  小白抬起眼看向太淵。

  「我們能帶龍陽君走嗎?」

  太淵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

  「為什麼要帶走?」

  小白想了想,聲音悶悶的:「我想————把他葬在桐柏山下,那樣我每天都能去看他。」

  太淵搖了搖頭,道:「龍陽君生前許國,死後能夠葬在這裡,此生已經是完滿。你若是繼續執著下去,這個念頭就成了妄心。

  小白道:「我有妄心?」

  「《老子》里有句話。」太淵的聲音不緊不慢,「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


  「這講的就是「無執無失」的境界。太執著,你是出不了妄境的。」

  小白細細地咀嚼著。

  想了一會兒,抬起頭,詢問太淵。

  「什麼是妄心?」

  太淵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幾分欣慰。

  嗬,這丫頭,悟性還是這麼高。

  從「我有妄心?」變成了「什麼是妄心?」,這是在求「我」,是真,是求真。

  太淵想了想,決定用一個她能聽懂的比喻。

  「我打個比方,有人想做國君,這就是妄心。」

  然後頓了頓,太淵促狹道:「又比如,你饞龍陽君的身子,這也是妄心。

  3

  小白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耳根都在發燒。

  「」

  她瞪著太淵,嘴巴張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你————你————胡說什麼?」

  她的聲音又急又尖,慌亂中還帶著幾分惱羞成怒。

  「太淵,你不正經!沒有大人樣!」

  太淵卻一臉無辜:「你想著帶龍陽君的遺體離開,不就是為了他的身子麼?

  」

  「————」小白被堵得說不出話。

  張嘴,合上,又張開,又合上,又氣又急。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在胸腔里轉了幾圈,才壓下羞惱情緒,嘆氣道。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剛才你說妄心,那怎麼才能夠破除妄心呢?達成所願就可以了嗎?」

  太淵搖了搖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引了一句話。

  「絕聖棄智,返璞歸真。」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如果有一天,天底下沒有了國君,還會有人起妄心想做國君嗎?」

  「可是,天下怎麼可能沒有國君呢?」

  小白想了想:「而且,就算沒有了國君,還有別的啊。權力,財富,美色,飲食一—」

  她掰著手指數著。

  「這是人之本性。就算是動物,也會爭奪地盤、爭奪食物。妄心總不可能斷絕吧?」

  小白想到了琥珀。

  在桐柏山下,附近方圓幾十里,就它一頭老虎。

  它占據最好的水源,任何敢於踏入它領地的野獸都會遭到猛烈驅逐。

  老虎不會說「妄心」這個詞,但那不是妄心是什麼?

  太淵笑了,那笑容里有讚許,有欣慰。

  「這你就說到點子上了。」他負手而立,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玲瓏姐姐最近在研究的【不淨觀】,要是能夠達到無」的境界,那就不會起妄心了。」

  小白想了想太淵曾告訴自己的關於【不淨觀】的內容一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

  「可是,那跟石頭又有什麼區別?」小白脫口而出。

  「難道,就沒有別的方法了嗎?要不,你再幫我想想?」

  太淵看著小白,吐出兩個字。

  「做夢。」

  」

  」

  小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極快,立刻接道。

  「你是我師父,不能不管我!」

  太淵納悶道:「我什麼時候收你為徒了?何況,我什麼時候不管你了?」

  小白叫屈道:「你剛才明明說了!」

  太淵反問道:「我說什麼了?」

  「你說做夢——

  小白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她的表情從急切變成思索,從思索變成試探,她一字一頓道。

  「是————做夢?」

  太淵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錯,人是有情眾生之一,有無窮欲望,怎麼能完全達到無」呢?」

  「所以乾脆在妄心境中經歷。

  「等到你厭倦了,煩膩了,自然就沒感覺了。」


  小白若有所思。

  「入妄————再破妄麼?」

  太淵點了點頭。

  「妄境之中,可以為所欲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有什麼就有什麼。」

  「我想醒掌天下權,那麼就會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我想富可敵國,那麼自然擁有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但是」

  太淵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千萬不要迷失在妄境裡。否則,一輩子都無法自拔。」

  小白低頭看著手中的工布劍,劍一臉沉思。

  龍陽君的精魂還在劍里,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

  但是,她觸碰不到他,他也無法回應她。

  陰陽相隔,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秦軍大營。

  王賁掀開帳簾,大步走入營帳。

  ——

  解下佩劍,隨手擱在案上。卸去外甲,露出內里的黑色深衣。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骼發出細碎的「咔咔」聲。

  今日在大梁城中四處奔波,收降、安撫、清點、布防————諸事繁雜,直到此刻,才算是告一段落。

  明日,還有更多的事等著他。

  降卒的處置,降臣的甄別,魏王宮的清點,大梁城的安民告示————這些都要他一道一道地盯著。

  王賁閉上眼睛,打算小憩片刻。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說不上來是什麼。

  唰!

  王賁睜開眼,目光在帳中緩緩掃過,等等,好像少了什麼?

  劍架空了!

  那面靠帳角放置的烏木劍架上,原本橫著工布劍。

  是他親手從龍陽君胸口拔出,擦拭乾淨,擺上劍架。

  但現在,劍不見了,劍架上空空蕩蕩。

  王賁的眉頭微微皺起,臉色沉了下來。

  「來人!」

  帳簾掀開,一名衛兵快步走入,單膝跪地。

  「將軍。」

  「今日,可有人進過我的營帳?」

  衛兵抬起頭,目光堅定,語氣沒有一絲猶豫。

  「回將軍,末將一直守在外面,未曾見到任何人進出。」

  王賁盯著他的臉。

  片刻後,微微點頭。

  這衛兵是他王家的私兵,自幼養在府中,對他的忠誠毋庸置疑。

  他說沒人進過,那就是沒人進過。

  可是,工布劍沒了。

  那麼,要在衛兵眼皮底下潛入,取了劍,再無聲無息地離開,而不被任何人察覺,這需要什麼樣的身手?

  思緒沒有在這上面停留太久。

  王賁忽然轉身,大步向帳外走去。

  如果對方的目標是工布劍,那麼龍陽君的遺體呢?

  走到停放龍陽君遺體的營帳前,他掀簾而入。

  營帳不大,一燈如豆。

  王賁立即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串清晰的腳印。

  腳印很小,從帳口延伸到門板前,看痕跡,踩得很輕。

  王賁蹲下身,仔細觀察那串腳印。

  還伸出手,比劃了一下,那腳印的長度,來者是個孩子,不會超過十歲。

  他又看了看四周,除了這串小腳印,營帳中沒有其他人的腳印。

  也就是說,進來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小孩子,獨自一人穿過戒備森嚴的秦軍大營,潛入停放遺體的營帳,待了一段時間,然後離開,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王賁站起身來,眉頭緊鎖。

  走出營帳,喚來值守的哨兵。

  「可有人靠近這座營帳?」

  哨兵搖頭:「回將軍,沒有。」

  又是沒有?

  王賁沉默了片刻,下令搜查附近的可疑之人。


  但最終,沒有查到什麼。

  桐柏山下,竹廬。

  最終,小白沒有再執著於要帶回龍陽君的遺體。

  而在返回的第二天,小白抱著工布劍,站在太淵面前,跪下磕頭。

  「弟子拜見師父。」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有禮,不似之前。

  「十個月了。」太淵開口,「讀書閱經,你可想好了自己的名字?」

  小白直起身,跪坐著。

  她低下頭,撫摸著懷中的工布劍。

  「師父,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太淵微微側耳:「呃?」

  ————

  「我夢見自己在一片廣闊大海里————」

  小白的眼神變得悠遠起來。

  「那海一眼望不到邊,我是海里的魚,尾巴一擺,就能掀起千尺浪。我在海里遊了很久很久,從海底一直游到海面,然後看著水天一色,分不清是水映著天,還是天浸在水裡。」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飛還是在游,但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長出了翅膀。」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我從海里騰空而起。那一瞬間,海天倒轉,雲氣在我身下翻湧,大風托著我直上天宇————」

  「後來呢?」太淵問。

  「後來我就醒了。」小白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抬起頭淡笑,「師父,莊周夢蝶,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我想好了,取名曉夢」,願此心,可出入於夢與覺之間。」

  太淵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曉夢??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察覺到異樣。

  小白的瞳孔渙散了一瞬,隨即,重新凝聚。

  緊接著,她的呼吸變了。

  變得極緩、極綿長,一呼一吸之間,仿佛與山風融為一體。

  她——入定了!

  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嘖嘖,這種天資————」

  這可是入了定境!

  門外人談「定境」之妙,如同隔靴搔癢,縱洋洋灑灑千萬語,只是話頭禪而已,終究不得要領。

  要入定,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

  對於道中人來說,只是捅破一層窗戶紙而已。

  可就是這麼一層窗戶紙,尋常人窮盡一生打坐,也未必能觸及其門徑。

  而尋常八歲孩子,別說是勘破世事了,大多連心智都沒有發育全,莫說是入定,連「定」是什麼都未必聽說過,小白卻在為自己取完名字的這一刻,自然而然地入了定。

  歷經數個世界,一百多年的見聞里,在太淵所知的人中,只有一個人的天資能與其相比——馮曜。

  天生一顆清淨心,不假外求,不待師授,幼年之時,便自動得了,那份天資,他曾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此刻。

  太淵看著跪在面前、已然入定的曉夢,輕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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