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懂醫 重義 善守 敢捐 無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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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湖醫莊,側亭。

  「巴清。」

  這個名字從醫呴口中說出,亭中安靜了一瞬。

  念端放下茶盞,微微動容:「可是巴蜀的那位寡婦清?」

  醫呴點了點頭。

  念端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遠處湖面,聲音裡帶著幾分敬意。

  「同為女子,我雖然居於鏡湖,也聽過她的名頭。巴寡婦清,早年喪夫,終身未嫁,守著夫家的丹砂產業,非但沒有敗落,反而越做越大。富甲一方,僮僕千人,徒附者萬家。」

  「在巴蜀那種地方,一個女子能撐起這麼大的家業,還能用財自衛,不見侵犯……」

  念端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語氣中的欽佩誰都聽得出來。

  醫呴接過話頭,道:「巴清是天下最大的丹砂商。丹砂這種東西,不僅是藥材,更是天下最值錢的礦藏之一。她不僅精通丹砂的采煉,更懂得丹砂入藥的功效。所以她懂醫,不是外行人。」

  白鳳皺眉,道:「就算如此,醫呴先生憑什麼覺得她會資助醫家?你自己方才還說過,商人逐利。」

  念端搖了搖頭:「巴清重義,不是那種唯利是圖的人。」

  她頓了頓:「我曾經聽說,當年巴郡遭遇天災,她出資安置災民,幫助他們恢復生產、重建家園,被鄉人奉為活神仙。這樣的人,有仁心,願意為他人付出。」

  「正是,她既然會救助災民,便也可能願意救助天下病患。」醫呴點道,「憑這兩點,若要資助醫家,巴清是那個有可能的人選。」

  「就憑這兩點?」墨鴉懶洋洋地靠在柱子上,語氣不咸不淡,「就算她不是利字當頭的人,可一直付出,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看不到好處,總有一天,她會放棄資助。」

  醫呴看了他一眼,目光堅定:「事情不去做,永遠不可能成功。但只要去做了,成功的可能性,立馬提高到了一半。為了醫家的未來,我願意去找巴清試一試。」

  太淵忽然開口:「我在咸陽時,倒是也聽聞過巴清的一些事情。」

  眾人目光都轉了過來。

  「巴清掌管丹砂礦產,麾下有奴僕上千,私兵上萬。」太淵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說:「整個枳縣的人口,不過四五萬,她僱傭的工人就超過全縣人口的五分之一。」

  嚯!

  公孫玲瓏瞪大了眼,掰著手指算了算。

  「這樣豈不是說,每五個人里就有一個靠她吃飯?嘖嘖,這也太有錢了!」

  醫呴和念端也是暗暗咋舌。

  他們知道巴清富,卻沒想到,會富有到這種程度。

  公孫玲瓏忽然想到什麼,疑惑地問:「老師,你說巴清有私兵上萬?秦王政竟然會允許這樣的力量存在?那可是秦王政啊,恨不得把秦國所有力量都收歸己用的君王。」

  太淵笑了笑,道:「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了。秦國在隴西、上郡、北地三郡修築長城,抵禦蠻族,巴清曾經捐巨資支持。她還為秦王政的王陵提供大量水銀。不管動機如何,至少說明她不是那種守財奴。在『大義』面前,她願意出錢。」

  醫呴聽完,眼睛亮了起來,越想越覺得可行。

  心中分析推理,巴清能助秦國修築長城,為何不能助醫家救蒼生?

  於國是功業,於民是功德,於她而言,都是『義舉』。」

  端木蓉站在念端身後,忍不住開口:「巴清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她是為了給後人謀劃權勢?」

  念端臉色微微一沉:「蓉兒,不可胡說。」

  她看向眾人,聲音平靜下來。

  「這位巴清,喪夫後,不僅一直沒有再嫁,也沒有子嗣。所以才有『巴寡婦清』之名。」

  端木蓉微微一怔,低下頭,不再說話。

  亭中安靜了片刻。

  公孫玲瓏忽然開口,聲音清脆:「商人逐利,往往是為了傳之後代。巴清既然沒有後人,那麼她追求什麼呢?」

  她歪著頭想了想。

  「我想,應該只有『名』。而『名』有兩種,一種是富可敵國的名,一種是澤被蒼生、青史留名的名。以她的財富,前者已經得到。或許,後者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聞言。


  念端不禁多看了公孫玲瓏幾眼。

  這個和蓉兒差不多大的姑娘,竟然有這種高人一等的眼界。

  醫呴將眾人說的這些線索一一拼在一起,一個人物畫像在他腦中漸漸浮現出來。

  「天下豪商,皆是輕身重財。唯獨此人,懂醫、重義、善守、敢捐、無後。」他站起身來,目光灼灼,「如果連她都不肯資助醫家,那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人能助我了。」

  他轉向念端。

  「念端先生,我決定了。動身去巴蜀。不過,走之前——」

  頓了頓,醫呴的語氣里,難得帶了幾分不好意思。

  「我想趁著這三天,抄錄你這裡的醫書。」

  念端看了他一眼,沒有猶豫。

  「可以。」

  醫呴一怔,似乎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爽快。

  念端淡淡道:「我雖然不準備去巴蜀,但你願意為醫家出力,我不能拖後腿。這些醫書,你抄去便是。」

  醫呴鄭重地拱了拱手:「多謝。」

  他又轉向太淵:「太淵先生,能否請幾位幫忙一起抄錄?我一個人怕是抄的慢。」

  太淵看向念端:「幫忙抄錄倒是沒什麼,就是念端先生不怕泄露醫家之學?」

  念端搖了搖頭:「只是醫書而已,又不是什麼秘術秘法。醫呴先生的巴蜀一行,如果真能成功,這些書,遲早也是要傳下去的。」

  太淵點頭,想了想,對白鳳道。

  「去車上取幾刀紙來。」

  白鳳應了一聲,轉身離去。不多時,抱著一疊白紙回來,放在桌上。

  醫呴、念端、端木蓉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疊紙上。

  醫呴拿起一張,對著光看了看,手指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紙面,嘖嘖稱奇:「我知道這種紙。只有那些貴族豪商才用得起,貴得很,聽說一刀賣到十金了。」

  「一刀十金?!」墨鴉一怔,「不是一刀一金麼,怎麼翻了十倍?」

  醫呴聳了聳肩:「這我哪裡知道。」

  念端也拈起一張,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醫呴已經等不及了,取過一疊紙,進了屋內開始抄錄。

  他還沒用過白紙呢,下筆時格外小心,生怕寫壞,結果發現自己完全是多慮了。

  弄玉、公孫玲瓏、白鳳、墨鴉也都的進屋各取紙筆,幫著抄錄。

  一時間亭中安靜了下來。

  太淵沒有參與抄錄,而是起身進屋,走到一旁的竹架前,隨手翻閱著上面的醫書。

  這個時期的書籍並不多,專門的醫書就更少了。

  隨手翻出一卷竹簡,展開一看——《敝昔診法》,是扁鵲所著,講五色脈診,論述五色與臟腑疾病的關係。他又翻出一卷——《六十病方》。藥方六十條,涉及內、外、婦、兒、五官、皮膚、傷科,近百個方劑、近兩百種藥物。

  太淵又翻了幾本,便放下了。

  這些醫書,放在這個時代自然是珍貴的,但對他來說,真的算不得什麼。

  他走回亭中,在念端身旁坐下。

  「念端先生。」太淵忽然開口。

  「先生有事?」念端轉過頭。

  太淵看著她,道:「先生主張醫者濟世,需要先求自保。可我看先生,已經積勞成疾了。」

  念端微微一怔:「……」

  太淵繼續道:「先生這些年,操勞過度,常年救治病人,卻沒有好好修身養生。我這裡有篇練氣的功夫,是一位醫者自創的。先生有空可以練練,調理一下身體,也可以有點自保之力。」

  念端正要說話,太淵眼中忽然閃過一道清光。

  那光芒極淡,卻讓念端整個人怔住了。

  她的眼神空了一瞬,隨即,一段功法口訣、行氣路線便出現在她腦海中,仿佛本來就在那裡,只是被人輕輕喚醒。

  「氣行周天,存神觀照,時時內視臟腑,辨氣血虛實,平衡七情六氣……」


  《神照經》。

  念端喃喃低語,抬起頭想說什麼,卻發現太淵已經不在眼前了。

  她怔怔地坐在那裡,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

  醫書不多,再加上弄玉四人幫忙,不到一天時間,便全部抄錄完畢。

  醫呴將抄好的書冊仔細包好,貼身放著。

  本來,太淵是準備直接走的,但知道了醫呴要去巴蜀拜訪巴清,因為剛好同路,便多等了兩天。

  這兩天裡,太淵不時的與醫呴、念端說起一些醫者的故事。

  他說有一位叫蕭龍友的醫者,醫道貴活,最忌呆,開藥崇尚簡樸,不崇貴細。

  再貴的藥材,不對症也不用,再便宜的草藥,能治病就是好藥。

  還有,在治療老年人的病症時候,如浣溪沙,宜輕不宜重,以清和調理為上。

  太淵還說有一位叫孔伯華的醫者,可以與君王同座,也可以與乞兒同行。在君王面前不卑不亢,在乞兒面前不驕不矜。醫者面前,只有病人,沒有貴賤。

  還有個叫施今墨的……

  醫呴和念端聽得嘖嘖稱奇。

  太淵口中的這些人名,雖然他們從沒有聽說過,這些故事他們從沒有聽到過,可那種大醫風範,卻讓他們心嚮往之。這些故事裡藏著的醫家道理,也讓他們受益匪淺。

  白鳳在一旁默默記錄,把這些故事一字一句寫下來。這些都是素材,日後寫小說用得上。

  端木蓉聽了一天,忽然問:「太淵先生,這些醫者……都是哪裡人?為何我從未聽說過?」

  太淵笑了笑:「很遠的地方,姑娘沒聽過,也正常。」

  端木蓉沒有再問。

  …………

  三天後,那三個病人醒了。

  伯亥第一個睜開眼睛。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道被縫合的傷口,又看看圍在床前的眾人,茫然地問。

  「我……還活著?」

  醫呴探了探他的脈,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點了點頭。

  「活著,靜養些日子就好。」

  伯亥摸了摸肋下,那個折磨了他一年多的隱痛,果然消失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姜三也醒了,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肚子——不疼了。

  那個鼓了一年多的硬塊,沒了,他虛弱地笑了笑。

  老者是最後一個醒的。

  他燒退了,右腹也不疼了,只是渾身無力,連說話都費勁。

  醫呴給他把了脈,點了點頭。

  「沒事了,命保住了。」

  當三人得知醫呴的治療方法時,臉色齊齊變了。

  開膛破肚,掏腹洗腸??

  伯亥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傷口,臉白得像紙。姜三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老者倒是鎮定些,只是喃喃道。

  「活下來了……活下來就好……」

  他們一邊稱讚醫呴醫術高明,一邊在心裡暗暗罵這人是個瘋子。

  自己還活著,真是祖宗保佑。

  三人「千恩萬謝」地離開了鏡湖醫莊。

  他們活著離開的消息很快傳開了。

  有人說醫呴行醫如鬼魅,剖開活人的肚子治病;有人當笑料聽,壓根不信;也有人說……不管怎樣,那三個人確實活下來了。

  無論別人怎麼想,醫呴的名聲算是傳出去了。

  太淵一行人啟程時,醫呴也收拾好了行裝。他將抄錄的醫書仔細包好,背在肩上,回頭看了一眼鏡湖醫莊。

  念端站在門口,端木蓉跟在她身後。

  「念端先生,」醫呴拱了拱手,「此前冒昧失禮,請多擔待。」

  念端點頭道:「醫呴先生,一路保重。」

  醫呴轉身,大步離去。

  太淵一行人的馬車已經在路口等著了。醫呴趕上來,與白鳳墨鴉坐在車轅上。白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墨鴉倒是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了個位置。

  馬車轆轆,沿著官道,一路向西行去。

  身後,鏡湖醫莊漸漸化作了黑點。

  遠處湖面上,水鳥掠過,激起一圈圈漣漪。

  端木蓉站在門口,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忽然問:「師父,你覺得,醫呴先生能說動巴清嗎?」

  念端沉默片刻:「不知道。」

  她轉身走回醫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奇特的馬車已經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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