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人非生而異也,善假於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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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壯大醫家??

  這四個字,醫呴年輕的時候想過,後來不敢想了,再後來連想都懶得想了。

  此刻,被太淵當面問起,竟然有些許恍惚。

  「自然希望。」醫呴苦笑一聲道,「可是,先生知道培養一個合格的醫者有多難嗎?」

  白鳳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相問。

  「敢問先生,難在哪裡?如果說是收弟子,諸子百家裡,道家才是最看重天資的吧。」

  「難道,醫家的收徒條件,比道家還要嚴苛嗎?」

  醫呴看了他一眼,乾笑兩聲:「還真不好說。」

  他負著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慨嘆。

  「道家招收弟子,主要看天賦資質,條件夠了就能進門。」

  「而醫家呢?」

  「首先,你總得有一個醫館醫莊吧。然後,得有固定的藥材來源。」

  「而藥材因為產地的不同、年份的不同,哪怕是同一張藥方,在用量用法上,也是千差萬別。」

  「所以一個合格的醫者身後,往往還要管著一大片藥園。」

  醫呴看向左側方,那裡正是念端開闢的一方藥田。

  「接著還得有引路人,當年,長桑君觀察扁子祖師十幾年,才傾囊相授。光是這些條件,就壓垮了絕大多數人。」

  白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醫呴繼續道:「就算是有人資助,弟子也要經過長期的跟診、採藥、炮製,才能逐漸獨立看病。一個能獨立行醫的醫者,沒有幾十年沉澱,想都別想。」

  「可是人命關天,試錯就意味著死人。」

  「作為醫者,必須在有限的病例中快速積累正確經驗。像扁子祖師那樣遊歷各地,隨俗為變,那是祖師爺才能夠做到的事。」

  醫呴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瞥向不遠處正在整理藥材的端木蓉。

  所以,有時候他還挺羨慕念端的。

  聽完醫呴所說的,弄玉、公孫玲瓏、白鳳他們都覺得要壯大醫家,的確很困難。

  弄玉心中暗暗思量。她跟隨老師這些年,深知天資的重要性。老師曾說她天資卓絕,一年修行可抵他人十年之功。道家收徒,看的是根骨悟性,條件夠了便能入門修行,事半功倍。

  可醫家不同。

  地里的藥材,不會因為弟子天資高就長得快一些,藥性不會因為弟子的悟性好,就可以少熬幾個時辰。天地萬物,各有其時,急不來,也催不得。

  對於醫呴說的這些困難之處,太淵自然清楚。

  因為,當初還在大明世界那會兒,就看到過平一指、李言聞、李時珍等人為了發展醫學,做出了多少努力。

  太淵道:「方才醫呴先生說的,是培養名醫乃至神醫的過程。可如果只是培養普通醫者,完全不需要如此。兩年時間,足矣出師。」

  「先生此言差矣。」醫呴眉頭一皺,忍不住道,「兩年時間,如果是念端這一脈,怕是連草藥辨認和炮製都學不全。要是我這一脈,【碧眼方瞳】之術連小成都難。」

  他語氣雖然恭敬,但話里的不相信,誰都聽得出來。

  端木蓉這時剛好出來,目光在太淵身上轉了幾轉,她方才在屋裡也聽到了外面的對話。

  兩年就可以出師?

  對這話,端木蓉最有發言權了,她跟著師父念端學了十年多,尚且不敢說能獨立行醫。

  兩年?

  怕是草藥都認不全。

  太淵微微一笑:「我們就這樣站著說話?」

  念端回過神來,連忙道:「是我失禮了,幾位請移步側亭說話。」

  她側身引路,端木蓉跟在後面,眾人入座。

  念端親自斟茶,歉意道:「山野之處,沒有什麼好茶,幾位見笑了。」

  太淵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放下,

  「不是每個醫者,都能夠像扁鵲那樣,精於內科、外科、婦科、兒科、五官諸科。」太淵道,「我說的是——不追求培養什麼都會的全能醫者,而是培養在某一領域精通的專科醫者。比如醫呴先生方才展示的治療方法,就算是外科的範疇。」

  醫呴和念端都是聰明人,哪怕第一次聽到「內科」「外科」的說法,顧名思義,也明白了七八分。


  「即便是專科,兩年也不夠。」醫呴卻依然搖搖頭道,「單說我這一脈,光是修煉【碧眼方瞳】之術就需要十幾年。更別說如何下刀行刀,稍微錯一點,就是一條人命。」

  太淵不緊不慢地說:「人非生而異也,善假於物也。」

  醫呴一愣:「什麼意思?」

  「這是儒家荀夫子寫的《勸學》里的句子。」太淵解釋道,「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

  太淵看向醫呴。

  「修煉【碧眼方瞳】的確很慢,但可以藉助工具,提前達到類似的效果。」

  說罷,他伸出手,虛虛一握。

  掌心忽然燃起一團火焰。

  那火焰不是尋常的赤紅色,而是一種幽藍色,熾熱卻不灼人,在太淵掌中明滅不定。

  【三昧真火】。

  亭中幾人齊齊一震。

  醫呴下意識後退半步,念端手中的茶盞微微一傾。

  太淵隨手從地上攝起一團砂礫,投入火焰之中。

  砂礫在烈焰中翻滾、熔化、變形,雜質化為青煙散去,留下一團透明的液體。

  「呼!」

  太淵再吹出一口氣,那液體在火焰中緩緩旋轉,逐漸凝固,最後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透明晶體,落在太淵掌心。

  無色水晶。

  通體澄澈,沒有一絲雜質,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公孫玲瓏忍不住湊過去,眼睛閃閃發光:「老師還會點石成金之術!」

  太淵將水晶遞給醫呴:「先生,對著眼睛看看。」

  醫呴狐疑地接過水晶,舉到眼前。

  透過無色水晶,他看到自己的手指——紋路清晰得驚人,每一道細紋都纖毫畢現,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可樂小說,這裡是夢開始的地方,也是夢想成真的地方。他猛地放下水晶,難以置信地看著太淵。

  「這是……」

  醫呴重新舉起水晶,再次看了看,然後遞給了念端。

  念端接過水晶看了一眼,也愣住了,遞給端木蓉。端木蓉舉起來對著遠處看了片刻,又對著自己的手看了看,也是滿臉驚奇。

  「這是怎麼做到的?」醫呴詢問。

  「這還要多謝墨家的祖師爺。」太淵道,「《墨子·經說下》有言:景,光之人,煦若射,在遠近有端,與於光,故景庫內也。」

  「講述了光線沿著直線傳播,還有小孔成像的道理……這種圓凸形的透明水晶,正是利用了光的折射。」

  太淵沒有詳細解釋凸透鏡成像的原理,只是借用了墨經的話,點到即止。

  幾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端木蓉感嘆道:「墨家和儒家並稱當世兩大顯學,果然不是沒有道理的。」

  太淵看向醫呴:「我道家修行,雖然講究向內求索,但是,也不排斥藉助器物。」

  「【碧眼方瞳】之術難修,可這種水晶琉璃之物,只要知道了燒制方法,取之不盡。」

  「外科要學的,是如何處理常見的創傷、骨折、癰疽、瘡瘍、箭傷。這些專門的病症,在設備齊全的情況下,兩年時間,那些學徒即便還遠遠算不上名醫,但已經能治大多數常見病、處理大多數外傷,這就夠了。」

  端木蓉忽然開口,道:「醫術不可分。一人生病,或內傷,或外傷,或兼而有之。如果醫者只懂外科,不懂內科,病人內傷未愈,治好了外傷又有何用?」

  太淵看著她,目光溫和:「端木姑娘說得對。可姑娘想過沒有,這天下有多少人,可能連外傷都沒人治?」

  端木蓉一怔:「……」

  「端木姑娘一人,或許能治一百人。以後若是教出十個弟子,能治一千人。可天下有千萬人等著看病,他們等不起。」

  太淵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上。

  「先讓一批人學會治外傷,一批人學會治風寒,一批人學會接骨,先把那些死不了的病治了,把那些不該死的人救回來。」

  「至於真正的大醫,慢慢培養,急不來的。」


  他頓了頓,又道:「就像是儒家的聖地小聖賢莊,廣收各國弟子,這些弟子都能成為大儒嗎?不可能吧。但是,儒家的影響力打出去了。」

  「醫家如果要發展,也要學習儒家,建立屬於醫者的學院聖地,從師徒制轉為學院制,分科培養。同時,需要有胸襟廣博的名醫,願意傳授醫術知識,不敝帚自珍。」

  亭中安靜下來。

  念端和醫呴對視一眼。

  以他們幾十年的閱歷見識,自然聽得出太淵描繪的是一幅怎樣的藍圖。

  可是,這幅藍圖需要的不僅僅是願景,還有龐大的真金白銀。

  要知道,醫者的地位,在這個時代並不高。

  念端輕輕嘆了口氣:「太淵先生說的這些,對醫家來說,確實是美好的未來。可其中需要的人力、物力、財力、時間……不是我們區區幾個人能做到的。」

  她端起茶盞,聲音平靜。

  「醫家雖說是諸子百家之一,其實,不過是沾了祖師爺的光。」

  「如今這個世道,儒家、墨家、兵家、縱橫家、法家,都能成為各國君王的座上賓。可即便是給君王看病的侍醫,也不過是提藥囊在殿上侍立的侍從,與朝堂之上的卿大夫完全不是一個階層。」

  端木蓉在師父身後聽著,拳頭微微攥緊。

  念端繼續道:「與普通百姓相比,醫者與鐵匠、木匠、陶匠都屬於百工之人,地位持平。只是醫者掌握的是人命關天的技術,相對更受人尊重罷了。」

  「畢竟……誰不怕死呢?」

  太淵接口道:「所以,要壯大醫家,要麼投靠某一國,取得君王支持,要麼有富可敵國的豪商大力資助。」

  「很難。」念端搖頭道,「對於醫者的培養,秦國走在七國前列,設有太醫令、太醫丞,有專門為王室服務的侍醫,有負責地方的醫工長。」

  「可醫者的培養,依然遵循師承模式,不是太淵先生說的學院制。至於豪商……」她嗤笑道,「商人奸詐,吝嗇錢財而輕視醫療。醫者靠診金維持生計,卻又被患者嫌棄要價太高。當年扁鵲祖師說『輕身重財者不治』,不是沒有道理的。」

  公孫玲瓏道:「我聽說過,是扁鵲的六不治。」

  白鳳詢問道:「什麼是六不治?」

  公孫玲瓏緩緩道:「驕恣不論於理,一不治也。輕身重財,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適,三不治也。陰陽並,藏氣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藥,五不治也。信巫不信醫,六不治也。」

  念端點點頭解釋:「第一種人,仗勢欺人,不遵醫囑,醫者不是奴僕,患者不聽勸告,治了也是白治……第三種暴飲暴食,飲食無常的,一邊吃藥一邊糟蹋身體,神仙也救不了……第五種人,身體虛弱不能服藥,病入膏肓,藥石無靈……」

  她看向太淵,道:「先生描繪的藍圖,念端感佩。但念端這一生,只想守著這鏡湖醫莊,能救一個是一個。醫者濟世,先要自保。遠離權貴,不涉紛爭,才是長久之道。」

  醫呴也嘆了口氣:「我年輕時候,也曾效仿扁鵲祖師,遊歷各國,精進醫術,見過一些名噪一方的大商人。可商人逐利,在他們眼中,資助醫者是沒有回報的投入。」

  他學起那些商人的口吻——

  「趙國卓氏,是冶鐵巨富,他說:醫者?那是方技之士,與卜巫百工並列。我捐錢給你們,對我有何好處?不如多鑄幾把劍賣給軍中。」

  「魏國白氏,是大鹽商,說:天下戰亂不休,鹽鐵才是硬通貨。醫者能幫我多賣幾車鹽?」

  「楚國鄂君啟,貴族商人,說:周天子都不養醫,我養?我府上養著樂師、養著劍客、養著說客,唯獨醫者……呵呵,生了病自有侍醫,何須外求?」

  醫呴學完,亭中一陣沉默。

  良久後。

  醫呴忽然抬起頭,目光閃動。

  「不過……」醫呴緩緩道,「如果真有一位豪商願意資助醫家,或許……她有可能。」

  公孫玲瓏詢問:「誰啊?」

  醫呴道:「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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