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你喜歡的到底是這琴聲,還是……彈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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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烽火台上。

  面對楚南公的詢問,太淵並沒有迴避,坦然點頭。

  「不錯,耗費了些時日,推演修改,總算找到了修補此術弊端、調養受損魂魄的法門。」

  他看向楚南公,語氣平和。

  「南公先生對於【九宮移魂術】,似乎也頗為興趣?」

  「呵呵,」楚南公捋須笑了笑,搖頭道,「老夫一把年紀,氣血漸衰,可不敢碰這等劍走偏鋒的禁術。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太淵微微頷首。

  他自然能看出,楚南公內氣流轉,根基紮實,氣機中正平和,有儒家練氣法的影子,不是陰陽家那些偏重五行變化、奇詭莫測的路數。

  顯然,楚南公雖然有「智叟」之名,精通諸多雜學,但其根基,仍是儒家。

  咚咚。

  太淵指尖輕點石桌。

  「那麼,南公先生特意相詢,是為了……」

  楚南公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實不相瞞,老夫有一位故人的後輩……那孩子,天資卓絕,心氣也高,可惜,誤修了【九宮移魂術】,魂魄受損不輕。」

  「老夫雖然通曉些醫理,但對於這魂魄層面的損傷,卻束手無策。」

  「見太淵先生似乎有所成就,故而,厚顏想請先生出手,看看能否助那孩子一臂之力。」

  「故人後輩?」太淵眼中掠過一絲好奇,「不知是哪家子弟,能讓南公先生如此掛懷?」

  楚南公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亭外景色,仿佛在權衡,又似在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頭。

  「這孩子的身份,原本……是不好公開言明的。」

  「不過,既然是太淵先生相問,老夫也不想隱瞞。」

  他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先生可知,自古至今,七國之內,最年輕的上卿是哪一位?」

  太淵眸光微動,思緒飛快流轉。

  上卿之位,尊崇顯赫,非大功或世族重臣不可得。

  最年輕者……

  「自然是甘羅了。」太淵道。

  甘羅,名相甘茂之孫,十歲時為呂不韋門客。因成功出使趙國,為秦不戰而得十六城,被秦王嬴政破格封為上卿,當時才十二歲。

  即便在在史冊上,這也是驚鴻一瞥的名字。

  楚南公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

  欣賞、惋惜……都有。

  「正是甘羅。他的祖父甘茂,與老夫乃是舊交。」

  「我這位老友啊,非秦人而任秦相,一生縱橫捭闔,長於謀國,卻短於謀身,最後客死異鄉,令人扼腕。」

  「既然碰到他的後人,總不好眼睜睜看著他的血脈,斷絕在我眼前。」

  接著,楚南公娓娓敘述,太淵也知曉了一些情況。

  當年之事,波譎雲詭。甘羅十二歲拜上卿,看似一步登天,榮耀無雙,實則是把他架在了火上。

  那時,秦王嬴政年僅十五歲。

  雖然已經即位,但大權旁落於相國呂不韋之手。

  少年秦王敏銳果決,深知想要親政,必先培植完全忠於自己的力量。

  甘羅以幼齡立下不世之功,鋒芒畢露,又恰是呂不韋門客出身,正是秦王可以爭取、用以制衡呂不韋的人選。

  於是,在嬴政支持下,甘羅便從「呂氏門客」,一躍成為「秦王上卿」。

  「此乃陽謀,但也是險棋。」楚南公嘆道。

  太淵點點頭,他已經能想到後面的發展。

  果然,當時的呂不韋權傾朝野,麾下又有羅網,無孔不入。甘羅的跳槽,在他眼中,無異於門客的背叛,更是對其權威的公然挑戰。

  以呂不韋的性格與手段,豈能容忍?

  接下來的發展,便是一場政治絞殺。

  呂不韋利用其在宮廷內外的關係網,設計構陷。

  不過數日,便有流言與「證據」指控甘羅在宮中「言語失當,冒犯王后」,損害秦王威嚴。


  隨即,呂不韋以「維護法度、肅清宮闈」為名,要求嚴懲,其黨羽也是紛紛施壓。

  「嬴政那時,看得分明,自然知道此為構陷。」

  楚南公搖了搖頭。

  「但他當時羽翼未豐,根基不穩,如果強行與把持朝政的相國公開對抗,不僅保不住甘羅,秦國朝局都可能動搖。他需要時間,需要力量……」

  就在這時,陰陽家介入了。

  此前,陰陽家早已關注到甘羅那遠超常人的天賦。

  他們向陷入困境的秦王提出了解決之策。

  可以製造「甘羅伏法」的假象,平息呂不韋之怒,維護秦王的顏面,暗中則出手將甘羅救出,並納入陰陽家。

  太淵道:「陰陽家此法,一石三鳥。」

  「既能保全甘羅性命,也為陰陽家增添一位未來的棟樑,更賣給困境中的秦王一個人情。」

  楚南公點點頭。

  於是,一場瞞天過海的戲碼就此上演。

  甘羅被「處決」,合乎法度。

  然而刑場上留下的,只是精心準備的替身傀儡。

  真正的甘羅,已經被陰陽家的高手秘密帶走。

  太淵好奇問:「當時出手的是誰?」

  楚南公道:「是東皇太一本人出馬,他很看好甘羅。」

  「是麼…」太淵眼神微動:「對了,甘羅好像是姬姓吧?」

  楚南公點頭道:「出身楚國下蔡,姬姓,甘氏,名羅。」

  而入了陰陽家,便需要與過去徹底割裂。

  甘羅之名,自然不能再提。

  他也知道,如果沒有足夠的力量,終是他人砧板上的魚肉,連生死都無法自主。

  於是,甘羅拋卻過往名姓,隱去身份,在陰陽家潛心修習各種秘術。

  他的天賦確實驚人,無論多麼晦澀艱深的術法,往往能迅速領悟,舉一反三。

  修為進境之快,比起東君焱妃也是不遑多讓。

  「可是……他太心急了。」

  楚南公長嘆一聲,滿是惋惜。

  對力量的渴望,或許還夾雜著對往昔無力的不甘,他修煉了【九宮移魂術】,結果,便是魂魄受損,性情大變,至今未能痊癒。

  楚南公看向太淵。

  「這,便是全部的緣由了。不知先生可否願意,看看這孩子?」

  那少年甘羅的經歷,確如令人唏噓。

  「魂魄之傷,不易調理,卻也不是絕路。」太淵點頭道,「既然南公先生開口,我可以一試。」

  楚南公聞言,湧起感激。

  他朝太淵拱了拱手。

  「先生大德,老夫代我那故友,謝過先生。此事無論成與不成,老夫都欠先生一個人情。」

  「南公先生言重了。」太淵起身,「事不宜遲,甘羅現在何處?」

  「先生請隨我來。」

  楚南公拄著拐杖,在前引路。

  沒多久。來到一處地方。

  「那孩子,就在裡面。」楚南公低聲道。

  太淵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卻是一個少年。

  看起來大概只有十歲左右,身著紫黑衣衫,面容稚嫩。

  「他是甘羅?」太淵看向楚南公,確認道。

  按照時間推算,昔年十二歲拜為上卿的甘羅,如今應該有二十多歲了。

  楚南公看著少年,點了點頭。

  「就是他。」

  「他看起來,可不像是成年之人。」

  「他原本不是這樣的。」楚南公嘆道,「修煉那【九宮移魂術】出了問題後,他的身體……便逐漸縮小了,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陰陽家內有人驚嘆,以為是某種返老還童的異象。」

  返老還童?

  太淵輕輕搖頭,眼中泛起洞察輝光。

  「這可不是什麼返老還童。」

  嬰孩赤子,天性未泯,聖質如初,所以有「金童玉女」的美譽。


  其天性純然,肉身通透,內外明澈。

  這種天性,在修行者眼中,是可以和「金玉」相比較的珍寶。

  最關鍵的是,孩童們不僅天性純潔,就是肉身也充斥著活力和純粹,從裡到外,透露出一種「乾淨」的美好感覺。

  修行者所求的「返老還童」,便是希望重歸這種身心純淨的狀態。

  然而,即便修為高深如太淵,也只能說是形神合一,想要徹底回返到天真純潔的狀態,近乎不可能。

  一個是天然渾成的寶玉,一個是褪盡雜質的琉璃,雖然都是晶瑩剔透,內核與感覺,卻截然不同。

  太淵目光鎖定少年,眸中有湛湛神光流轉。

  「甘羅現在的狀態……是非毒與伏矢鎖閉,生機流轉受阻,影響了正常的生長發育。」

  「非毒?伏矢?」楚南公面露疑惑,「這是……?」

  「是三魂七魄中的兩魄之名。」太淵下意識答道。

  隨即回過神來,現在這個時期,關於魂魄的認知,還停留在較為籠統的階段,並沒有細化到「三魂七魄」的具體名目。

  楚南公聽得模糊,正想要再問細節,太淵卻抬手止住了他。

  「這個說來話長,涉及魂魄精微之辨。眼下,怕不是深談之時。」

  因為那少年已經望過來,迎上了太淵與楚南公的視線。

  然而,那少年僅僅是一瞥,隨即漠然轉回,繼續他的修煉,全無招呼之意。

  楚南公只好暫時壓下追問之念。

  上前一步,輕聲喚道。

  「甘羅,這是……」

  話沒說完。

  「咻——!」

  一道凌厲無匹的紫色氣刃,自少年方向破空襲來。

  「唰」地一聲。

  緊貼著楚南公的袍袖擦過。

  最終斬入其身後地面,留下一道切痕,深約寸許。

  精準,克制,卻飽含警告。

  楚南公身體僵了僵,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跡,又看向少年,臉上並沒有驚怒,只是無奈。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衝動。

  少年起身,緩緩走來。

  他動作並不快,陰鷙氣度,眼神深邃。

  「南公,這個名字……早已經是禁忌了。」

  楚南公深深看了他一眼,輕嘆一聲道:

  楚南公深深看了他一眼,輕嘆一聲道:

  「呂不韋,已經死了。」

  少年眼神驟然一縮,那陰鷙的平靜瞬間打破。

  「死了?!」

  「對,就在年前。」楚南公點頭,語氣平淡陳述,「據傳來的消息,是飲鴆自盡。」

  「飲鴆……自盡?」少年重複著這四個字。

  嘴角扯起一個弧度,充滿諷刺意味。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

  「南公,如今羅網的首領,是誰?」

  他久居深山,閉關苦修,對外界的消息,確實有點閉塞了。

  楚南公看了他一眼,緩緩吐出兩個字。

  「趙高。」

  「趙高?」

  少年低聲呢喃,眼中閃過複雜的幽光,有恍然,有嘲弄。

  「現任中車府令麼……原來如此。」

  呂不韋是「羅網」的前任首領,趙高是現任首領。要說那位呂相國之死,與這位新任首領毫無關係,他一個字也不信。

  不過,這些都已是過去式了。

  他很快收斂了外露的情緒,目光轉向一直靜立旁觀的太淵。

  目光審視,帶著探究。

  「這位……想必就是太淵先生了。」

  少年開口,語氣客氣,卻透著冷淡。

  他雖然深居簡出,但兩個月的時間,也足夠聽到太淵的消息了。

  楚南公接話道:「甘羅,太淵先生乃當世高人,於魂魄之道造詣極深,老夫特意請先生前來,正是為了你的傷疾。」


  「為了治我?」

  少年看向太淵,微微頷首,態度看似禮貌,話語卻拒人千里。

  「有勞先生費心。」

  「不過,我的問題,我自己清楚。陰陽術法,玄奧精深,自有其調理之道。就不勞先生……」

  他話音未落。

  忽然,身體猛地一顫。

  臉色瞬間湧上不正常的潮紅,頃刻間,雙目布滿血絲。

  劇烈的頭痛襲來,如利錐扎腦,萬針攢刺,讓他悶哼連連,抬手死死按住額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少年心中駭然不解。

  「該死……方才分明已小心控制,為何……又發作了?!」

  …………

  一處緩坡。

  弄玉撫琴的位置,就在下方不遠。

  清越空靈的琴音,隨風飄來,在此處聽得尤為清晰。

  山坡上。

  生著些不知名的野草,墨鴉與白鳳並排坐著。

  白鳳閉著眼,身體隨著琴音放鬆。

  自從那天目睹「百鳥來朝」的奇景後,每逢弄玉撫琴,他總會尋一處位置,靜靜聆聽。

  墨鴉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屈起一條腿,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上,目光時而看看弄玉,時而瞥向白鳳,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弧度。

  「這琴聲……真有這麼好聽?」

  墨鴉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剛好能被白鳳聽見。

  「次次都來,聽得這般入神。」

  白鳳沒有立刻睜眼,只是淡淡道:

  「你是烏鴉,身上的死亡氣息太重,」

  「感受不到這琴聲里的生命力。」

  那琴音時而如清泉漱石,時而如春芽破土,時而如飛鳥振翅。

  「生命力?」墨鴉搖搖頭,目光也落向下方那道溫婉撫琴的倩影,帶著幾分欣賞,「玄乎。不過,彈琴的人,確實很美。這點我倒是同意。」

  白鳳沒接話。

  墨鴉卻忽然轉過頭,目光帶著促狹,鎖定白鳳的側臉。

  壓低了聲音,拖著腔調問:

  「喂,小子,你喜歡的到底是這琴聲,還是……彈琴的人?」

  白鳳瞪向墨鴉,語氣硬邦邦地。

  「無聊,女人有什麼好的。」

  「喔?」

  墨鴉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慎重。

  「其實,我心裡有個問題想問你。」

  「想了很久,一直想問,又不太敢問。」

  白鳳皺了皺眉:「你問。」

  墨鴉盯著白鳳,忽然手臂一伸,攬住了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天生就害怕女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

  白鳳的臉色一黑。

  他猛地用力,掙脫墨鴉的手,霍然站起身,背對著墨鴉,聲音冷淡。

  「無聊!」

  身形一閃,離開了山坡。

  墨鴉依舊坐著,望著白鳳遠去的背影,笑了笑,喃喃自語。

  「白鳳。」

  「這世上,沒有一種鳥可以一直飛翔,永遠不需要落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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