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半塊紫色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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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乙山下,翠華鄉里。

  客棧里,東君焱妃看向窗外。

  夕陽正將遠山的輪廓熔成金紅,路上的行人漸漸稀少。

  「南公,我們究竟在等什麼?」她終於回過身,看向桌邊的老者。

  楚南公道:「等人。」

  他的答案與過去幾天毫無二致。

  「什麼人值得等這麼久?」焱妃蹙眉。

  「一個該來的人。」楚南公渾濁的老眼望向門外,眼神卻仿佛穿透了群山,「老朽只算到,此人出自道家,至於具體是誰,天機朦朧,如霧裡觀花。」

  焱妃不再言語。

  同樣的對話,已經重複了好多遍。

  她索性不再理會,而是閉目凝神,運轉修煉【五雷天心訣】,這門由她獨創的功法,在夯實淬鍊著她的根基。

  每一次運轉循環,內氣都更凝實一分,骨骼血肉間,隱隱傳來風雷相激的低鳴,焱妃感覺自己的身軀也在逐漸變強。

  這力量端正光明,剛猛無儔,與如今陰陽家術法路數不同。

  楚南公用餘光掃過她的背影,意味莫名。

  這位陰陽家的東君,自從歸來後,在一條無人走過的路上越走越遠。

  那身磅礴的氣機,浩蕩光明,隱然已有宗師氣象。

  她分明還沒有踏入「大宗師」之境,但如果真箇生死相搏……楚南公暗自估量,自己這垂垂老矣之身,未必能穩占上風。

  「變了,都變了啊。」

  他在心中無聲地嘆息,不知是感慨,還是預見。

  …………

  第七日黃昏,楚南公等待的人,終於出現。

  那是一個少年,面容俊美,有一頭海藍色頭髮,似乎是在採買東西。

  楚南公的眼睛微微眯起。

  就是他。

  楚南公沒有起身,只是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個用普通灰布裹成的小包,巴掌大小。

  他招手喚來跑堂的夥計,將布包遞過去,又低聲囑咐了幾句,隨手塞過幾個錢幣。

  夥計點頭哈腰,小心接過。

  做完這一切,楚南公才轉向焱妃。

  「東君,我們可以走了。」

  焱妃收功,她看了一眼不遠處那藍發少年,並沒有多問,只是轉身回房收拾行李。

  不多時,兩人便結了房錢,身影消失在通往遠方的路上。

  大約一盞茶後,清靈付清貨款,正欲提著東西離開。

  跑堂夥計快步湊了上來,臉上堆著笑。

  「這位小先生,請留步。」

  清靈訝然回頭,他確認自己並不認識這夥計。

  「方才有一位老先生,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夥計雙手奉上那個灰布小包。

  清靈更加疑惑,下意識地接過。

  入手微沉,布包系得鬆散。他走到一旁無人處,遲疑地解開系扣。

  灰布滑落,露出裡面的東西。

  並不是想像中的奇特物件。

  那是半塊玉佩。

  玉佩紫色,質地溫潤,在暮色中流轉著內斂的螢光。

  形狀不規則,從中間斷開,斷口處稜角已然磨得圓滑,不知被人<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過多少時間。

  玉佩上原本的紋路只剩下一半,隱約能看出是某種雀鳥的羽翼輪廓。

  清靈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一息後,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瞳孔急縮。

  街上的所有聲音,都在瞬間褪去,整個世界只剩下掌心這半塊冰冷的玉佩。

  記憶的閘門,被這熟悉的紋路轟然撞開。

  破敗的屋檐下,雨聲淅瀝,同樣稚嫩的手,將一塊紫色玉佩塞進他手裡,小手的主人有著一頭柔軟的淺紫色頭髮,眼睛像蓄著星光的湖泊。


  「哥哥,一半給你,一半給我,你可不許弄丟了……」

  小衣……他的妹妹,小衣!

  當年戰火蔓延,家鄉淪為廢墟,父母離散,他緊緊牽著妹妹的手,在人潮中拼命奔跑,最終還是被衝散。

  那一年,他七歲,妹妹五歲。

  此後顛沛流離,他被道家高人所救,帶上太乙山,而妹妹……杳無音信。

  「這……這東西……」

  清靈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他猛地抬頭,連忙追上還沒走遠的夥計,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讓那夥計痛呼出聲。

  「從哪裡來的?!給你玉佩的人呢?!」

  夥計吃痛,臉都皺了起來。

  清靈瞬間醒悟,連忙鬆手,連聲道歉,但眼中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

  「對不住!請告訴我,那位老先生在哪?他長什麼樣?往哪個方向去了?」

  夥計揉著肩膀,心有餘悸。

  「就……就是住在我們店裡的老者啊,給了我這個就走了,剛走沒多久。」

  「跟他一起的,還有個特別好看的姑娘,像仙女似的……他們往東邊去了。」

  東邊!

  清靈只留下一句「多謝」,身形倏忽間掠出,朝著東邊疾馳而去。

  他將身法催動到極致,耳邊風聲呼嘯,兩旁的景物飛速倒退。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追上他們!

  問清楚!

  小衣在哪裡?

  然而,一直追出了翠華鄉地界,前方空空蕩蕩。

  唯有暮色四合,歸鳥投林,哪裡還有人的蹤影?

  清靈站在空曠的路口,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希望重新燃起又被迅速壓抑的焦灼。

  他握著那半塊玉佩,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對方顯然並不是尋常人,離開的速度,遠超他的想像。

  良久,他拖著步伐返回客棧。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清靈仔細向夥計詢問了交付玉佩之人的樣貌細節。

  白須白髮、面容清癯、拄著拐杖的老者,身旁還有位容顏極盛、氣度不凡的紅衣女子。

  他將這些特徵默默記下。

  回到太乙山後,清靈並沒有聲張,只是借著向幾位曾外出遊歷、見多識廣的師兄請教江湖軼事的機會,旁敲側擊地描述。

  一位師兄聽完,沉吟道:「白須老者,紅衣女子……應該是陰陽家的人,妙台論劍時候,他們出現過。」

  陰陽家!

  這三個字如同冰水澆頭。

  小衣的玉佩,為何會出現在陰陽家的人手中?

  唯一的可能就是……小衣就在陰陽家!

  恐慌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雖然在山上清修,但也從師兄們的談論中,聽說過關於陰陽家的傳聞。

  追求天人極限,術法威力巨大,卻往往劍走偏鋒,門內等級森嚴,競爭殘酷,優勝劣汰是常態……

  小衣那樣單純柔弱的性子,在那樣的地方,該如何生存?

  會不會已經……

  清靈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強烈的衝動在胸腔里衝撞。

  他要下山!他要去找小衣!

  立刻!馬上!

  但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

  清靈拜入道家天宗時間還短,雖然天賦頗佳,但也僅算初窺門徑。

  憑他現在的修為,別說潛入神秘莫測、高手如雲的陰陽家尋找並帶出一個人,就是獨自在江湖中行走,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需要力量!

  需要快速提升實力!

  在天宗諸多玄妙功法中,修煉最方便,能讓人快速提升力量的,莫過於【萬川秋水】了。

  此心法講究「匯涓流而成江海」,比起【心若止水】等心法,修煉門檻簡易許多。

  可是,按照天宗門規,年輕弟子需穩固心性,經師長認可,方能被傳授【萬川秋水】等高深心法。


  他入門時間太短,遠遠不夠。

  去找師父赤松子,坦白一切,懇求破例?

  清靈徘徊良久,終究沒有行動。

  道家天宗講究看淡生死,讓師父赤松子為他一己私情破例?

  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何況,此事涉及陰陽家,干係重大,師父未必會同意他貿然前去。

  難道……只能等?

  再等兩三年,按部就班?

  不行,變故太多了,他等不起!

  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悄然滋生。

  規矩是死的……如果不能光明正大地學,那……偷學呢?

  天宗藏書樓看管並不嚴密,都是弟子在看管,並沒有長老坐鎮。

  而【萬川秋水】的心法口訣就刻在第二層的木架上……

  這念頭一起,便如藤蔓瘋長。

  一邊是門規戒律、師長恩情,一邊是血脈至親、生死未卜。

  清靈陷入掙扎,心緒難安。

  連修煉時候,都靜不下心來。

  …………

  這一日。

  清靈在藏書樓外徘徊,卻沒有察覺身後有人靠近。

  「清靈。」

  一個溫婉柔和的女音自身側響起,如清泉滴石。

  清靈一驚,回頭看去。

  只見弄玉立於竹影下,氣質恬靜,懷中抱著一張琴。

  「弄玉師叔。」清靈見禮。

  「你近日心神不寧,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弄玉問道。

  「我能感覺到,你的心緒,如同被狂風攪亂,充滿了焦慮、矛盾和不安。」

  弄玉對他人的情緒感知,非常敏銳。

  頓了頓,聲音放輕。

  「如果信得過我,或許可以說出來,看看我能不能幫得上忙?」

  望著弄玉,感受著她周身安寧氣場,清靈緊繃的心弦,舒緩些許。

  「弄玉師叔……」

  清靈張了張嘴,握著袖中那半塊玉佩的手,緊了又松。

  該說嗎?能說嗎?

  他嘴唇微動,妹妹的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然而,話到嘴邊,卻又壓了回去。

  不能說。

  陰陽家太過神秘莫測,牽連甚廣。

  此事知曉的人越少越好,他不能將無關之人拖入麻煩中。

  而且,那想要偷學【萬川秋水】的陰暗念頭,讓他面對弄玉澄淨的目光時,感到幾分羞愧。

  最終。

  「沒……沒什麼,多謝弄玉師叔關心。」

  「只是……近日修行有些滯澀,心中煩悶罷了。」

  他匆匆拱手一禮,轉身離開。

  他匆匆拱手一禮,轉身離開。

  弄玉站在原地,懷抱古琴,細眉微微蹙起。

  清靈離去時那翻湧的心緒,不是什麼修行滯澀。

  那裡面有憂慮、掙扎、牽絆,決絕。

  這般劇烈的情感波瀾,按理說,不應該出現在天宗弟子身上。

  她並不是喜好探聽隱私之人。

  但清靈的背影,卻讓她心中有幾分在意。

  沉吟片刻,她朝著太淵的客舍走去。

  「哦?天宗少年,心神大亂?」

  太淵對清靈確有印象。

  那頭海藍般發色確實醒目。

  「天宗的弟子,自有其師長教導。」

  他語氣平淡,顯然不甚在意。

  然而,當太淵再次見到清靈時,被吸引了。

  吸引太淵的,是縈繞在他周身的一股靈性波動。

  來自一件靈物。

  而就在不久之前,太淵可以肯定,清靈身上並沒有此物。


  「有點意思。」

  「清靈啊,你袖中握著的是什麼?靈光暗蘊,之前沒有見你佩戴。」

  太淵也不繞彎,直接詢問。

  清靈渾身一震。

  在太淵溫和的目光注視下,他起不了任何隱瞞的心思。

  清靈將那半塊紫色玉佩攤在掌心。

  「師叔祖,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清靈將翠華鄉客棧的偶得、玉佩的來歷、失散的妹妹小衣、以及陰陽家可能帶來的擔憂,原原本本,和盤托出。

  太淵靜靜聽著,面上無波。

  待清靈說完,他才伸出手,清靈會意,小心翼翼地將半塊玉佩遞來。

  玉佩入手溫涼。

  太淵指尖拂過玉佩上的紋路。

  心想:這煉製手法挺特殊的,似乎是某種血脈相連的秘法加持。

  靈衣玉佩,一陰一陽。羅生堂下,秋蘭長生。

  太淵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抬眸,重新打量眼前這位海藍發少年,心想:

  「清靈,清靈……原來,你就是那位小靈。」

  太淵將玉佩遞還給清靈。

  「此物收好,不要再輕易示人。」

  「在你這年紀,這般境遇,的確會感到無所適從,但別忘了,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師長。」

  「恰巧,我在此間事了,也要動身離開了。你既然道出了原委,我便順路,帶你去那陰陽家走上一遭吧。」

  「把眉頭展開,這只是小事情,別什麼都壓在心底。」

  清靈聞言,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驚喜光芒。

  他雖沒有親見這位師叔祖施展手段,但能讓自家師父赤松子都敬重有加的人物,其修為境界定然是高深莫測。

  有他同行,肯定能救回小衣。

  「多謝師叔祖!」清靈激動,連連行禮。

  太淵只是隨意擺了擺手:「走吧,離去之前,總需向主人家辭行。你既然隨我離開,也當向你師父稟明。」

  …………

  北冥子靜坐於蒲團之上,聽太淵說明去意。

  「緣聚緣散,太淵道友,後會有期。」

  公孫龍祖孫兩人,摘抄玩名家傳承後,早就離去了。

  他目光掠過立於太淵身後的清靈,並沒有多言。

  赤松子聽得自己徒兒這番際遇與決定。

  「既然已經決定,便去吧。世事雖險,心持正道即可。」

  隨即,赤松子轉向太淵。

  「太淵師叔,清靈年少,修為尚淺,此去陰陽家,就拜託師叔多加照拂了。」

  太淵淡笑道:「既攜他同行,自會留意。」

  辭別既畢,太淵不再停留,袖袍微拂,便向山下走去。

  清靈最後看了一眼赤松子的身影,抿了抿唇,轉身快步跟上太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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