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張良問性,為儒家再開一脈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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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良聞言,整了整衣襟,神情恭謹,雙手交疊,鄭重其事地一揖及地,

  姿態端正,氣度溫文。

  「良此番前來魏國,是為了一些公務瑣事。」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

  「途經此地,恰好聽聞太淵先生在此駐足,豈敢過門而不入?特來拜會一番。」

  「子房有心了。山野小店,不必拘禮,請進。」

  太淵微微一笑,側過身,將張良讓進木屋小店內。

  他並沒有追問那「公務」具體是什麼事情,左右不過是韓魏之間或合縱或連橫的諸般事宜。

  於他而言,並沒有多少了解的興趣。

  屋內茶香裊裊。

  張良在客位坐下,接過太淵遞來的粗陶茶杯,指尖感受著微燙的溫度,略作沉吟,這才開了口。

  「良今日冒昧前來,實在是打擾先生清靜了。」

  「只是……良近日心中橫著一道謎題,如骨鯁在喉,晝夜思之難安,翻遍典籍,也不得其解,彷徨無計,這才斗膽前來,還請太淵先生能指點一二。」

  太淵為自己也斟上一杯,霧氣氤氳了他的眉目,聲音溫和。

  「喔?如此說來,子房此番前來,是帶來了值得一聽的故事了?」

  「正是。」張良頷首。

  眼眸中閃過一絲回憶。

  「此事,關乎韓國近來的一場風波,不知道先生是否聽聞。」

  張良心中稍作整理,便緩緩道來。

  血衣侯白亦非暴斃後,姬無夜的勢力嚴重受挫,隨後,他和韓非衛莊等人如何精心設計,利用商業規則與律法陷阱,誘使權傾一時、富可敵國的翡翠虎步步深入,最終,在其最引以為傲的財富領域,將其徹底擊垮,家產充公。

  敘述間,雖然語氣平和,但布局之精妙、時機之精準、環環相扣的算計,依然在平淡話語下隱現鋒芒。

  太淵靜靜聽完,指尖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杯沿,評點道:

  「整個過程,環環相扣,在其最得意的領域將其擊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張良低聲重複這八個字,隨即化為嘆服。

  「太淵先生寥寥數語,便道盡此局關竅,良,真心拜服。」

  「故事很好,挺吸引人的。」太淵抬眼,「那麼,子房的疑惑是什麼呢?」

  張良深吸一口氣。

  他整理著思緒,緩緩道:「先生明鑑。良自幼蒙祖父教導,誦讀聖賢書。」

  「孟子有云:「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譬如,見孩童將要墜於井裡,任何人都會立刻生出驚懼同情,這不是外力強迫,實乃天性自發……」

  「孟子又言:「惻隱之心,人皆有也,羞惡之心,人皆有也,辭讓之心,人皆有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也。」仁義禮智,如同四肢百骸,本為人所固有。」

  「此性善之論,之前,良深信不疑。」

  張良話鋒一轉,眉頭微蹙。

  「然而,近來與韓兄相處日深,研讀韓兄的《五蠹》、《顯學》諸多篇章,見其斷言人皆「挾自為心」,凡事必先計利害。」

  「再觀世間紛擾,見利而忘義,為權而背親者,比比皆是,史不絕書。」

  「良不禁困惑,如果人性本善,惡念惡行如同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為什麼能如此肆虐蔓延,盤根錯節?」

  「可若是如荀子所說的「人之性惡」,那孟子所真切感知到的「四端」善念,難道是鏡花水月,一場虛妄嗎?」

  「思及此處,良實在困惑,如墜五里霧中,進退失據,特來請教先生。」

  原來癥結在此。

  人性本善,抑或本惡?

  太淵心中頓時瞭然。

  這的確是一個橫亘千古的難題,不知道困擾了多少智者豪傑。

  太淵並沒有急於評判孟子、荀子他們孰高孰低,而是為張良續上茶水。


  接著,問了一個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子房,可曾親眼見過黃河?」

  「黃河?」張良一怔。

  「便是世人常說的大河。」

  這個時期,「黃河」的稱呼或許還沒有普及,太淵便換了說法。

  張良恍然,雖然不解其意,答道:「原來是大河,自然見過。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浩浩湯湯,橫無際涯,其勢磅礴,令人心折。」

  大河的主幹流,雖然不直接穿過韓國核心疆域,但韓國北部和西部,都被大河的重要支流環繞,張良曾經去過,記憶尤深。

  太淵點點頭,見過自然是最好了。

  他引導道:「孟子有言:「觀水有術,必觀其瀾。」子房觀那大河之水,目之所見,是清?是濁?」

  這個問題簡單。

  張良不假思索,引述經典道:「《尚書·禹貢》有載:「河水濁,清者一石而六斗泥」。眼下的大河,更是濁浪排空,泥沙俱下,此乃不爭之事實。」

  「然而,其發源之處,」太淵聲音平穩,「乃是出自崑崙的萬古冰雪,匯聚之初,可謂至清至純。」

  「那麼,子房以為,水之本體,究竟是屬於清,還是屬於濁呢?」

  張良聞言,頓時愣住。

  他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張良陷入短暫的沉思,遲疑道:「這……似乎難以定論。源頭為清,流變為濁……」

  同時,張良頓了頓,心中掠過一絲訝異。

  太淵先生竟然連大河的源頭在崑崙都知道?

  那可是傳說中的地方,遠在秦隴之西,萬里之遙啊。

  太淵道,「崑崙雪水,至清至淨,因其流經黃土,不得不挾泥帶沙,奔騰萬里,才變成今日昏黃的模樣。」

  「子房,你如果執著於追問「水之本體,是清是濁」,便如同糾纏於「人性本體,是善是惡」,就已然落入了第二義,著眼於「表相」而不是「根源」。」

  太淵的語氣平和,但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重量,輕輕敲打在張良的心頭。

  「孟子斷言性善,荀子力證性惡,」太淵繼續道,「他們所激烈爭辯的,都不是那寂然不動之「體」,而是「體」已發用、意念已動之後的狀態。」

  「就好比這水,清與濁,已經不是水之本體,只是水流在不同階段、不同環境中所呈現的一種「相」。」

  張良只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撬動。

  他追問道:「請太淵先生明示,什麼是「體」?什麼又是「意動」?」

  太淵看著張良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無善無惡,心之體,」

  「有善有惡,意之動。」

  這十四個字,如驚雷,又如清泉,驟然灌入張良的心中。

  太淵所拋出的,正是源自另一位時空,大儒王守仁的心學理念。

  在大明世界,他與那位心學大宗師相交莫逆,對《傳習錄》的精髓,自然熟稔於心。

  當然,太淵也知道,即便他較為認同心學理念,也不意味著這便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絕對真理。

  即便在學問昌明的後世,對心學的駁斥與爭論,也從來沒有停息。

  這也正常。

  即便是老聃的理念,都有人反對有人罵,又何況王守仁的心學呢。

  世間有哪一家的理念,可以得到所有人的認同嗎?

  反正太淵活了這麼久,歷經數個世界,是沒見過的。

  張良渾身劇震,手中茶杯微微一晃,幾滴茶水濺出也渾然不覺。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重複著。

  「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

  這句話,完全顛覆了張良以往的認知。

  太淵的聲音繼續傳來:「正是這個道理。人心之本體,猶如浩瀚太虛,空明寂照,本沒有善惡之標籤,也沒有清濁之分別。」

  「它就像是一面能知能覺的鏡子,而不是鏡中照出的美醜影像。」

  「當你起心動念,開始分別「這是善」、「那是惡」是時候,意念已然發動,便如同明鏡照物,影像紛呈。」


  「見孺子入井,而生的怵惕惻隱,是意念動向了「仁」,見財貨利益,而起的爭奪算計,是意念動向了「欲」。」

  「孟子截取了那趨向仁善的「意動」,稱之為人的本性。荀子截取了那趨向貪利的「意動」,斷言其為人的本性。」

  「他們都是在「意之動」的層面立論,各執一端。」

  張良怔怔地坐在那裡。

  腦海之中,各種思緒翻騰。

  他自幼所學,非此即彼,何曾想過在這二元對立之上,竟然可能存在一個超越善惡分別的「原點」?

  這便是道家的思想麼?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張良眉頭緊鎖,追問道:「如果按照先生此言,莫非是說善惡本就是虛幻的,並沒有實質?」

  「如果真是如此,那禮法仁義,治國牧民,豈不是都成了構築於流沙之上的樓閣,失去了根本憑依?」

  「並不是虛幻。」太淵搖頭,「意動之後,便有善惡,便有清濁,便有天下家國。」

  「明了「心體」本沒有善惡,才能夠不偏執固守於某一端,才能理解善惡如同陰陽,相生相剋,都是從那活潑潑的「意動」之中衍生而出的。」

  「知「體」之虛明,正是為了更好的把握「用」之實在。」

  「子房,你研習公羊之學,是意念動向了你所認定的「正義」,韓非鑽研刑名法術,是意念動向了「秩序」。」

  「它們都是從那無善無惡的「心體」明鏡中,因面對不同的世間,而映照出的不同狀態。」

  「就其本源而言,沒有絕對的高下,唯有是否契合當下之機。」

  其實,當初太淵還在新鄭的時候,和張良閒聊過,才知道張良是公羊派的。

  或者說,張良的祖父張開地,他是儒家公羊學派的。

  張良由張開地教導,自然受到公羊派思想影響頗深。

  後世人對公羊派的理解,大概就是九世之讎尤可報也,公羊派的「大復仇」觀點,那可是深入人心的。

  張良由張開地教導,自然受到公羊派思想影響頗深。

  後世人對公羊派的理解,大概就是九世之讎尤可報也,公羊派的「大復仇」觀點,那可是深入人心的。

  但除此之外,公羊派還有很多觀點。

  比如「經權說」。

  天子不能夠履行其職責時候,諸侯可以代替其責,也就是「尊王攘夷」。

  還有「天子一爵」。

  天子只是一個爵位,天子並不是超絕於所有爵位之上的特殊存在,天子也需遵守君臣大義、各種<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規範,不可以肆意妄為。

  此外,還有「君臣以義和」。

  就是說君臣關係是道義結合,不是生來就有是,也不是終身依附是,強調「從道不從君」,道高於君,當君無道時,臣子有權利、甚至義務離去或反抗。

  此外還有種種,比如「夷夏之辨」、「大一統」等等,都是公羊派的思想觀點。

  太淵看著沉思中的張良。

  這傢伙未來一心致力於反秦,怕也是少年時期受了公羊派的思想影響吧。

  張良默然。

  窗外微風拂入,捲動他額前的幾縷髮絲。

  他久久沒有言語,內心卻思索萬千。

  太淵的話語,讓他多了一種超越善惡對立的視角。

  許久後。

  張良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整理衣冠,對著太淵一揖。

  「先生今日一席話,如晨鐘暮鼓,振聾發聵。良……受益匪淺,受教了。」

  張良雖然震驚太淵「無善無惡」的觀點,但沒有立刻拋棄舊學,改弦更張。

  對於張良而言,一種新觀點,更像是提供了一個審視世界與內心的新視角。

  他自認閱歷還不夠。

  他需要時間。

  在未來的歲月里,於世事歷練中慢慢咀嚼、印證,最終內化。


  …………

  不久後。

  張良與太淵這番關於「心體意動」、「無善無惡」的對話,也如同長了翅膀般,在特定的圈子內傳揚開來。

  其引起的震動,自然不如那關乎權力重構的「科舉」之策那般席捲朝野。

  但是,在儒家學派的內部,尤其是熱衷於心性義理之辯的學者中間,卻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儒家自孔子之後,門門下弟子各依所悟,早已經分出諸多流派。

  韓非曾將儒家分為八派:子張之儒、子思之儒、顏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孫氏之儒、樂正氏之儒。

  不過那也僅僅是韓非的一家之言。

  實際上,儒家內部的學說分歧與支脈傳承,又何止八派。

  像是曾子、子夏、子游等很有影響力的大儒,並沒有被韓非列入其中。

  太淵提出的「無善無噁心之體」的觀點,乍聽之下,有些離經叛道,但細細思之,卻又似乎為儒家心性論,提供了另一種可能。

  一些儒者不禁暗想:莫非這道家的太淵子,竟有意無意間,為儒家再開一脈新說?

  這也讓許多一直關注太淵的人越發困惑。

  這位太淵子,到底是何許人也?

  與墨家巨子論政,能拋出撼動國本的「科舉」,與儒家俊傑談性,又能引出直指心源的「無善無惡」之論。

  他自稱開創「全真」一脈,理應歸屬道家。

  可為何對儒、墨兩家的思想,鑽研如此之深,見解如此之獨到?

  就在這議論和揣測之中,一位身在魏國大梁城的儒家人物,對這「無善無惡」之說產生了興趣。

  他並沒有如同旁人般止於議論。

  而是立刻吩咐僕從,簡單收拾行裝,往信陵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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