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你這老漢,可是要來我家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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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淵衣袍隨風輕揚,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片刻後,他這才看向面前的流民,「今日將爾等聚集於此,並非治罪。朝廷既拜我為廬江假都尉,總攬一郡軍政治安,爾等流民,自然也在謝某管轄之內。

  然,我知道你們其中大多數,並非刁民惡民。畢竟若不是被逼到絕路,誰又願逃離家鄉,淪為流民?」

  這話一出,廣場之上更加安靜了。

  流民們已經呆滯,百姓們更是一個個瞪大眼睛。

  這年頭,什麼時候有官員說過如此體恤百姓的話?!竟將流民稱作被逼無奈,而非禍亂之源?

  不僅是他們,人群之中踮腳張望的蔡邕,亦是瞳孔微縮,滿眼驚異。

  可還不等眾人回神,謝淵又道:「你們既願意從山上下來,願意從湖裡出來,被各縣押送至尋陽途中亦未逃散——這便是信我謝某人。既然信我,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我謝家得蒙天子恩賞,然根基尚淺,家中荒田萬畝,無人耕種。有意者,只要身家清白,未曾坑蒙拐騙,或有家人在世,皆可領救濟糧一石,入我謝氏為農開荒。頭兩年,每五口之家,發糧二十石。」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一瞬,仿佛連江風都屏住了呼吸。

  緊接著——

  人群如決堤之水,轟然跪倒!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以頭搶地,有人顫抖著高舉雙手,似要接住這從天而降的活命恩典。

  一名白髮老婦撲跪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血混著淚流下,嘶聲哭喊:「謝大人!小老兒一家五口,餓死三個,只剩孫女還喘著氣...您這是...這是從閻王手裡把我們搶回來啊!」

  她聲音悽厲,字字帶血,引得周圍流民紛紛伏地叩首,哭聲震天。

  「我...我這輩子,還能也有屋檐遮頭?有粟米下鍋?還能,還能堂堂正正做人?」

  「我娘臨死前攥著我的手說...流民沒命享福,可這...這福氣竟就真砸到我們頭上了?」

  「謝大人...您莫不是菩薩轉世?不然怎會對我們這種人...這麼好?」

  場面幾近失控。

  這下別說流民,周遭圍觀百姓也都驚呆了。

  特別是採用,此時牽著蔡文姬的他,整個人已經呆愣原地!

  謝淵沒說給這些流民良籍,那多半就是收為佃農。

  可這年頭,能有口飯吃,不至於餓死,對很多人來說就已經是奢望了。

  雖然按照謝淵的說法,這些流民是去開墾荒地,可問題在於——開坑荒地的頭兩年產出非常低,且開荒的回報非常低。

  為什麼東漢一有天災動亂,百姓就會成批成批的餓死?

  因為這年頭,一個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一般只能耕種十五畝地。而在東漢的二圃制耕作,也就是一年耕一年休的制度下,算下來每畝年產也就一石上下,一年總收成只有十二到十五石。

  可就算只按不至於餓死的標準來算,五口之家一年也得吃上十二石,若要稍微吃飽點,至少得十五到二十石才夠。

  一個五口之家,一年最多結餘三石糧。

  所以很多士族豪強樂於土地兼併,但對開墾荒田卻沒太大興趣。

  因為土地兼併,並來的是良田,當年並,當年就有糧食產出。雖然蚊子腿小,但多了也是大肉,而且無需分文投入。

  可開墾荒田,不僅頭兩年的產出會特別少,更要貼錢養農民。同時又因為東漢農業的結餘率低,投資兩三年開墾荒田,未來要幾十年才能回本。

  更誇張的是,人心的貪慾若是沒有監督,便如野火燎原。

  很多士族豪強,雖然自己當下不願意開墾荒田,但也會先把田歸到自己家名下。

  這也是為什麼謝淵交換的土地里,很多都是荒地。

  ——四海多閒田,農夫猶餓死。

  若無先富之家肯墊糧出錢,助民熬過開荒頭兩年的饑饉,單靠流民自己,未等田熟,早已餓殍溝壑。

  就算有人忍飢采蕨、捕魚度日,勉強墾出幾畝薄土,轉眼也會被土地的主人名正言順收走。

  這就是東漢農民的現狀。

  而今日,謝淵竟敢收留流民,授之以糧,許之以田,令其自耕自活!


  「此子...莫非古之仁者復生?!」

  「竟傾家以活流亡,引饑民歸於畎畝?!」

  蔡邕望著滿地稽首如搗的流民,又抬眼看向寶箱之上那意氣風發的英武少年郎,他忽覺胸中鬱結多年的一口濁氣,竟為之一暢,此前種種疑慮,霎時煙消雲散。

  可目光落處,雖滿是激賞,心頭卻悄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惆悵。

  「此子雖秉性純良,終究還是年少天真。」

  「今日所為,固然仁義,固然赤誠,卻不知其中艱難,遠非一腔熱血可支。」

  「養一戶流民墾荒,三年無收,需糧百斛。墾百戶,便要傾倉廩、竭資財,而所獲之利,百不存一。」

  「短時或可勉力支撐,可身為廬江都尉,以軍功立身,本已需養兵秣馬,耗用浩繁。縱有陸氏鹽利為援,可若歲歲帳簿呈前,皆言墾田之費,倍於所入,焉能不倦?」

  「日久年深,縱是仁心,亦難敵利害之算。況再過數載,謝氏滿門之重擔,亦將壓於其肩。」

  「到那時,誰可還能如少年時一般,仁義不改,赤誠如初?」

  蔡邕眼神微黯,心中唏噓。

  須知少時凌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誰人年少不輕狂?

  他當年也曾拍案殿廷,直指宦官為豎,意氣飛揚,笑言只憑一紙文章,便能震動九重。

  可如今,攜妻帶女流亡四載,鬢已微霜,年近五旬,一身銳氣,早已被風塵磨盡。

  看著此時的謝淵,就好像看到曾經的自己。

  蔡邕情緒變得低落,可隨著江風一吹,他漸漸還是回過神來,「季寧兄所言無錯,雖我還尚未見識此子文濤,但武略當屬頂尖,性子也非同凡人,確為可塑之棟樑。恩?等等,那孩子是...」

  話音未落,忽見一輛馬車自碼頭駛過,車帷輕揚,旗上赫然一個「謝」字。

  蔡邕目光一凝——

  只見一位白衣文士與那周家瓷娃娃自畫舫緩步而下。

  那文士身形清瘦,眉目沉靜,卻未入廣場拜見謝淵,只與一名頭戴藍巾的武將低語數句,又與今天傳個紅錦衣,瓷娃娃一般的周瑜略作交談,便轉身登上了謝家馬車。

  雖只是在人群里驚鴻一蹩,但蔡邕還是認出了對方——荀彧!

  「荀家子,為何在此?!而且還上了那謝家馬車?!」

  蔡家與荀家都是清流士族,且前者在兗州,後者在豫州,同屬中原腹地,自然交往不淺。

  雖然經歷了巢湖一戰的荀彧,氣度變得更加穩重,但那張臉的變化並不是太大。而他蔡邕曾經也是在拜訪荀家時,見過當時還未及冠遊學的荀彧幾面。

  蔡邕心頭一震。

  要知道雖然如今天下的士林魁首是袁家,但袁家主要是靠勢大,要論清望之重、德行之純,仍首推潁川荀氏。

  況且他與荀彧接觸過幾次,知道荀彧看似溫和內斂,實則傲骨嶙峋。

  可現在,荀彧竟然上了謝家馬車?!

  「什麼情況?」

  蔡邕正覺得奇怪,忽覺人流涌動,腳下不穩,竟牽著蔡文姬一個趔趄,撲倒在地,恰跌在一名流民身旁。

  恰在此時,周泰巡到這裡。

  他蔡邕這段時間在吳郡,吃食雖然不差,老臉還是肥嘟嘟,但他本就不喜奢華,又是在逃難,衣著打扮自然還是樸素為主。

  身旁的蔡文姬也一樣,雖然唇紅齒白像個瓷娃娃,但衣著不算光鮮亮麗,看起來倒像是尋常父女。

  周泰見到他突然撅著屁股跪趴到自己面前,也是一愣,本是想讓士兵把對方拉開。

  可當想到謝淵交代的「周邊百姓若要投奔也可收下,如今家中田多農少,來者不拒」,他猶豫了一瞬,還是用腳尖捅了捅蔡邕的屁股。

  「喂,你這老漢,可是要來我家種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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