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盤龍
第197章 盤龍
」許義面對的並不是一個或幾個人，亦不是一個或幾個組織。」
唐納德·格里芬的右手食指始終沒離開咖啡杯的杯耳。
他顯然是個懷舊的人，手裡深棕色的搪瓷杯看起來並不高端，杯底甚至缺了個角，似乎是因為使用時間太長的原因，缺角處的鋒利棱邊已經磨平。
這種殘缺品完全配不上他新錢的身份。
唯一值得說道的是，這隻因為常年使用而導致咖啡杯內部包漿，即便是用這隻杯子喝清水，也有淡淡的甜香味。
新錢總會做一些效仿老錢的事，他們並非主動，而是因內心的嚮往而無意為之。
梁文堇吃完了麵包，血糖恢復正常水平，又有咖啡因透支精神，一時間重新恢復活力==
「他面對的是————由許多人組成的有機整體。
從浦西城開埠之後開始，前後將近七十年，大概三代人。」
梁文笙和許義觀察事情的角度不一樣。
作為一個學者，他在經歷這一切的時候幾乎置身事外，如同一個旁觀者。
許義說過，唐納德·格里芬是真理教的成員，鑑於他在俗世的身份，很有可能是真理教的高層。
而真理教作為組成火居的重要一環，必定掌握著火居的真相。
所以梁文笙在開口說話的時候，有意無意都在試探。
梁文笙嘗試將前前後後的所有線索結合起來，做出自己的猜測：「他們製造出來的東西名為【火居】，實為【群體意識】，跨越了時間和空間而存在的【泛精神生命體】。」
話音落罷，震旦大學東校區廣場上的鐘聲響起，傳到古生物研究院的時候依然洪亮。
下午兩點鐘的陽光從樹叢的縫隙中透進來，掠過厚重窗帷的時已經淡了。
資料室里滿溢的咖啡香味在這樣黯淡的陽光之下變得更加厚重，尤其是在夾雜了來自各種書紙的大量紙香味之後，咖啡的香味開始下沉。
咖啡的香味沉在梁文堇面前的資料上，又從資料流向桌面，最終從桌面淌到大理石地面上，歸於冷清和寂靜。
「誠然如此。」
唐納德·格里芬顯然看出了梁文笙的小心思。
他並不在乎把知識分享給梁文笙。
相比於他所掌握的所有隱秘情報，火居之密的價值甚至排不上前五。
他很欣賞梁文笙。
如同任何一個新錢貴族對人才的渴望。
在學校的時候，唐納德·格里芬學習很差，他並不是那種很聰明的年輕人，能夠混在古生物學這種純正的高端學術圈子，幾乎全靠金錢和家族圈子為他堆積出的見識。
他十分羨慕梁文笙這樣的聰明人。
早在十分年幼的時候，唐納德·格里芬就認識到了人智商上的參差，他知道這世上的很多事都是出生就決定了的比如相貌和智商。
一些人生而聰慧，比如梁文笙這樣的，只需要努力學習，就能理解那些繁雜深奧的知識，甚至舉一反三，領悟更多。
一些人堪稱愚鈍，比如他自己，一本書需要來來回回看許多遍，再加上專人指導，才能窺得其中真意。
他希望能和梁文笙這樣的聰明人成為朋友。
他知道梁文笙和許義的關係，更知道梁文笙能夠加入震旦大學的原因，他沒有出手阻攔，他甚至認為，是真理和宿命將梁文笙送到了他面前。
他看出了梁文堇的焦急，於是語氣玩味：「記得嗎，我們還在上學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一次惡劣的古生物血液污染事件。
一整個漁村的人都被轉化成了他的眷族，人類的肉身畸化成了似人非人，似魚非魚的怪東西。
作為第一個從海底上岸的上位者，祂比我們遇到的所有古生物一古神，都強一些。
「」
他說出了「古神」這個生僻詞。
看到梁文笙略有些陰沉的表情，唐納德·格里芬眨著那雙狡黠的藍眼鏡，表現出十分開心的樣子：「如你所聞。
按照大炎王朝的說法，它們並不是什麼古代生物。
這片土地對它們的研究已經持續了幾千年，幾乎在文明伊始便開始了。」
「按照大炎王朝一些古典學術派的說法—
它們曾經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之上的生命，生而擁有強大的靈性。
它們被動的強大靈性影響到了現實世界，因此被視為神靈，蒙受其他生命的崇拜和祭祀。
它們因祭祀而將靈性轉化成了神性，從而能夠主動將其施展。
一它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並在此道路上越走越遠。
在這條道路上抵達某個終點時，它們成了祂們。」
「和我們想像中不同，祂們——古神，有相當一部分來自地底，而並非星空。」
「祂們曾經輝耀一世，後來伴隨著發生在遙遠古代的浩劫和天災，沉入地下，成為地質的一部分，成為星球的一部分，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時至今日，他們中的大多數，已經成為了徹徹底底的化石。
但祂們之中仍然有那麼一些，神性特殊，導致生命力極其旺盛者，存活下來。」
「他們曾經被人發掘，神性從地底流露而出，流淌在地表之上，鑄就一些隱晦且荒誕的傳說。」
梁文笙聽許義說過一些靈性世界的事情，但了解的不多，雖不是一竅不通，但也很是不解：「火居————那隻死剩的骸骨，不是已經離開地下，來到浦西城裡了嗎？」
唐納德·格里芬笑了笑，他嘴角揚的很高，這顯然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準確的來說，許義在火居列車車頭見到的那顆骸骨，並非實體。
而是由那位古神的殘念化生而成。
用現代的話來講，那隻骸骨是古神執著求生的一絲殘念，殘念遊走在天地之間，化作了百夜瘴中的【怪】。
而這隻【怪】的靈性，是空間層面的。
祂的靈性具體為何，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因為祂太危險了，我雖然是真理教的神職人員，但當初評估風險過後就決定放棄調查。」
他喝了口咖啡：「我是個生意人，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
唐納德·格里芬說完，在梁文笙的沉默中，感慨道：「而祂們—古神，僅僅只是組成整個靈性世界的冰山一角————甚至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祂們或許在遙遠的古代曾經成為過靈性世界的主宰，但和其他時代一和歷史中曾經出現，主宰了整個時代的那些後輩相比，祂們甚至連強大的邊都沾不上！
生命生而擁有靈性，又受萬象更替、時代演變、山川變遷、生靈化生，而導致生靈的靈性皆有不同。」
說到這的時候，唐納德·格里芬甚至激動的站起身來：「丹麥的遺傳學家威廉·約翰森提出了基因這個概念，可靈性的多樣性，甚至比基因還要多！還要複雜！還要瑰麗！」
他話鋒一轉：「而許義正在面對的，便是縱橫了小半石炭紀和二疊紀的古神—無數次肉身消亡，又無數次找到了生命出路的上位者，在滅世天災中殺出重圍的苟活之王，僅需要一丁點物質就能死灰復燃的畸形怪胎！
祂是我們從未發現過的新物種。
祂的親族都已沉寂，祂的後代也已消亡，祂的榮耀和恥辱都已經被深埋地底，從今往後再無人能夠知曉。」
「我們也從未曾知道祂的名字。」
「我們只知道，古代學者將其稱之為一盤龍。」
「盤龍並不是一種生物。」
許義渾渾噩噩睜開雙眼，只感覺整個屋子裡瀰漫著濃郁的咖啡味道。
這似乎是一間地下室，但明顯維護的很好，不但聞不到一絲霉味兒，還有淡淡的蠟油味傳來為了用以維護，他們在這裡的桌椅上打了蠟。
許義下意識循著聲音望去，只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衫的短髮女孩，正抱著本厚厚的書，向小屋子裡的學生們進行講述。
女孩眉眼秀氣，雖穿長衫，但身材並不顯得纖薄，渾身上下恬淡的氣質不知道要讀過多少書才能溫養出來。
這女孩————我是在哪見過麼？
許義迷迷糊糊的感官正在逐漸恢復著。
身邊還有三個同學，都正聽得起勁。
「盤龍目—最初由花旗國古生物學家愛德華·德林克·科普在十年前提出。
盤龍目的單詞為Pelycosauria。
，女孩拉長了聲音，讀出這個單詞，並解釋道：「這個單詞源自希臘語：
πελu（pely）或πελuko（pelykos）—意為「盆」或「碗」，指這類動物寬闊、盆狀的腰帶（骨盆結構）。
這個單詞的字面意思，是盆狀蜥蜴，或盆腰蜥蜴。
這個單詞的簡寫，Pelyco—，後來翻譯過來，就成了盤龍。」
許義大越清醒過來了，提出了意見：「既然是蜥蜴，為什麼要翻譯成龍呢？
我們的龍顯然不是蜥蜴。
Dragon本來就應該翻譯成蜥蜴，不該翻譯成龍。」
這豈不是把傳統的龍給醜化了嗎？
要我說麼，這玩意兒就不該叫盤龍，而應該叫盤蜥蜴。」
女孩和其他同學聽到這話，皆是一愣。
「也許學者們並沒有想太多。」
她簡單的解釋道：「總之————盤龍目————」
女孩猶豫了一下，不再重複這個突然有了爭議的名字：「它們其實和普通的恐龍不一樣，雖然外表像蜥蜴，但那是因為原始四足動物的趨同演化，才變成了類似蜥蜴的樣子。
嚴格來說，它們是合弓綱的動物。
現代哺乳動物也屬於合弓綱。
所以，它們和我們的親緣更近稱之為表親也不為過。」
由於許義提出的異議，這場小聚會很快結束了。
站在地下室門口，女孩朝許義伸出手：「初次見面，梨煒。」
許義看著年輕漂亮的少女梨煒，巨大縫合人肉球上梨煒那張蒼老畸形的臉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許義伸出手來：「許義。」
兩人握了手，梨煒對許義說：「我每天下午三點鐘在圖書館歷史區，如果你有想要討論的知識，可以來找我。」
許義點了點頭。
許義看著梨煒抱著書離開的背影，看著簡陋到只有三棟小樓和一堆平房的校園，腦袋裡泛起了關於這裡的記憶：
這裡是浦西城的機器學堂，而自己是船舶與電報學的一名學生，他加入了一個歷史興趣愛好小組，而梨煒則是小組的組長————
許義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逼真的世界。
他甚至能聞到頭頂辦公室里傳來的香菸味道，可無法從味道里聞到什麼情緒。
我的神性無法生效了。」
他回想起自己剛剛接觸到了火居「大腦」的畫面。
是他們————火居神職人員縫合而成的球，它使用空間靈性，讓我體驗到了這些事物————
在那時候，我的【添香】神性已經生效，他們應當把控制火居的權柄交給我才對————
也或許，梨煒口中那所謂的【權柄】，就藏在這個地方？」
一念落罷—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不知從何而來的大霧已經將他包裹。
大霧散去，身邊出現了低矮的木製書架，腳下正踩著長有苔蘚的地板，耳邊傳來嘈雜的聲響，那是一個學生正拿著報紙，站在書架旁，慷慨激昂。
這裡是圖書館。
這裡並不安靜。
許義出現在一張拋光鐵板搭成的桌前，身邊是正低著腦袋看著書本的梨煒。
此時的圖書館—其實就是一間看書的陋室而已——嘈雜極了，小小的陋室里擠著最起碼十個學生，窗外也站著一些學生，他們在傾聽宣讀報紙。
北邊有戰事，情況很糟糕，他們必須站出來————
——
許義安靜等待著。
這場機會在青年們的慷慨激昂中結束了，人群散去，梨煒也抬起了頭。
「我主修蒸汽動力學，輔修船舶與電報學。」
她的視線始終不離書本，可她的心思完全沒在書本上。
「我大抵是沒辦法去前線了，但我可以去應聘鐵路公司，我可以繪製蒸汽火車的圖紙，也可以參與車輛運營維護。
有了鐵路，城市就能快點富裕起來了。
一個人能做的事情————真少啊。」
即便沒了【心嗅】神性，許義也能從她的神態中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激動，忐忑，對於未來雖然不是完全未知，但也十分恐懼，不知道自己未來應該去向何方。
許義快畢業的時候也這樣。
這樣的恐懼完全無法消解，根本原因在於未來尚未降臨。
□頭的開解無法給人帶來任何心靈上的慰藉，於是許義握住了她的手一是握手禮的握手：「我相信你。」
梨煒下意識想要把手抽回去，可在一瞬間的猶豫之後，她放棄了。
她只是朝他笑了笑。
再次降臨的大霧遮蔽了她的笑容。
片刻之間，大霧散去，許義出現在一家茶室里，窗外是匆匆忙忙的車水馬龍，林立的煙囪向藍天上噴著黑煙—這裡是閘北。
隨著一陣略有些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風塵僕僕的梨煒匆匆趕到，坐到他對面的位置上0
「不好意思————加班到現在。」
許義看了一眼茶室牆上的掛鍾。
現在是早上5點鐘。
她是從昨晚加班到現在的。
——
這似乎是一場朋友之間的匆忙聚會。
他給她沏了杯新茶。
「畢業之後，一直在忙————忙各種事。」
梨煒抱著茶，暖著手，頂著黑眼圈，向許義訴說著畢業之後這段時間的經歷。
這年頭技術人才很值錢，浦西機器學堂畢業的學生各個都是寶貝，可沒想到的是，梨煒作為三期畢業生，在畢業之後被分配到了閘北水電公司，成為了電廠中的一名接線員。
她不能從事自己的專業，胸中所學完全不能發揮。
她告訴許義，她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自己曾經幾百個日日夜夜的付出到底算什麼。
與此同時，這並不是一份輕鬆的工作，閘北水電公司負責整個區域的電力設施，而這年頭電力設施故障是常有的事，再加上接線員不好招聘，她和幾個同事必須通過倒班來進行值勤。
連續幾個月的不規律作息讓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她大把大把的掉頭髮，例假也完全紊亂了。
她告訴許義，她已經向設計院提交了申請，她或許即將面臨一場考核，如果考核通過，她就能成為一名公共電力設施的設計師了。
她還和許義聊到了學校，聊到了北邊的戰事，聊到了浦西城的亂象。
她告訴許義，她現在很焦慮，她不知道自己能幹點什麼，世界越來越亂了，可她什麼都做不了————
當許義聊到她曾經的愛好一古生物研究時，她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
更多的情緒則是失落。
她丟掉了她的愛好，從此庸庸碌碌，那些美好往日亦如同夢幻泡影，一去不復返了。
她告訴許義，既然畢業了，肯定是要先奮鬥工作上的事情。
至於曾經的那些興趣，那些愛好，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許義安慰了她，並祝她在接下來的考核中獲得好運。
大霧再次瀰漫。
大霧散去。
不知幾年後。
公共租界的白楊樹下，已經完全褪去了青春的梨煒，激動的來到許義身邊，她告訴許義，由於她在公司表現出色，公司和她簽了合同，讓她去浦西城公共租界的聖約翰大學進
修。
這一次，她按照公司的要求，主修物理學。
而聖約翰大學可以輔修一門科目。
她選擇了生物學。
>
」許義面對的並不是一個或幾個人，亦不是一個或幾個組織。」
唐納德·格里芬的右手食指始終沒離開咖啡杯的杯耳。
他顯然是個懷舊的人，手裡深棕色的搪瓷杯看起來並不高端，杯底甚至缺了個角，似乎是因為使用時間太長的原因，缺角處的鋒利棱邊已經磨平。
這種殘缺品完全配不上他新錢的身份。
唯一值得說道的是，這隻因為常年使用而導致咖啡杯內部包漿，即便是用這隻杯子喝清水，也有淡淡的甜香味。
新錢總會做一些效仿老錢的事，他們並非主動，而是因內心的嚮往而無意為之。
梁文堇吃完了麵包，血糖恢復正常水平，又有咖啡因透支精神，一時間重新恢復活力==
「他面對的是————由許多人組成的有機整體。
從浦西城開埠之後開始，前後將近七十年，大概三代人。」
梁文笙和許義觀察事情的角度不一樣。
作為一個學者，他在經歷這一切的時候幾乎置身事外，如同一個旁觀者。
許義說過，唐納德·格里芬是真理教的成員，鑑於他在俗世的身份，很有可能是真理教的高層。
而真理教作為組成火居的重要一環，必定掌握著火居的真相。
所以梁文笙在開口說話的時候，有意無意都在試探。
梁文笙嘗試將前前後後的所有線索結合起來，做出自己的猜測：「他們製造出來的東西名為【火居】，實為【群體意識】，跨越了時間和空間而存在的【泛精神生命體】。」
話音落罷，震旦大學東校區廣場上的鐘聲響起，傳到古生物研究院的時候依然洪亮。
下午兩點鐘的陽光從樹叢的縫隙中透進來，掠過厚重窗帷的時已經淡了。
資料室里滿溢的咖啡香味在這樣黯淡的陽光之下變得更加厚重，尤其是在夾雜了來自各種書紙的大量紙香味之後，咖啡的香味開始下沉。
咖啡的香味沉在梁文堇面前的資料上，又從資料流向桌面，最終從桌面淌到大理石地面上，歸於冷清和寂靜。
「誠然如此。」
唐納德·格里芬顯然看出了梁文笙的小心思。
他並不在乎把知識分享給梁文笙。
相比於他所掌握的所有隱秘情報，火居之密的價值甚至排不上前五。
他很欣賞梁文笙。
如同任何一個新錢貴族對人才的渴望。
在學校的時候，唐納德·格里芬學習很差，他並不是那種很聰明的年輕人，能夠混在古生物學這種純正的高端學術圈子，幾乎全靠金錢和家族圈子為他堆積出的見識。
他十分羨慕梁文笙這樣的聰明人。
早在十分年幼的時候，唐納德·格里芬就認識到了人智商上的參差，他知道這世上的很多事都是出生就決定了的比如相貌和智商。
一些人生而聰慧，比如梁文笙這樣的，只需要努力學習，就能理解那些繁雜深奧的知識，甚至舉一反三，領悟更多。
一些人堪稱愚鈍，比如他自己，一本書需要來來回回看許多遍，再加上專人指導，才能窺得其中真意。
他希望能和梁文笙這樣的聰明人成為朋友。
他知道梁文笙和許義的關係，更知道梁文笙能夠加入震旦大學的原因，他沒有出手阻攔，他甚至認為，是真理和宿命將梁文笙送到了他面前。
他看出了梁文堇的焦急，於是語氣玩味：「記得嗎，我們還在上學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一次惡劣的古生物血液污染事件。
一整個漁村的人都被轉化成了他的眷族，人類的肉身畸化成了似人非人，似魚非魚的怪東西。
作為第一個從海底上岸的上位者，祂比我們遇到的所有古生物一古神，都強一些。
「」
他說出了「古神」這個生僻詞。
看到梁文笙略有些陰沉的表情，唐納德·格里芬眨著那雙狡黠的藍眼鏡，表現出十分開心的樣子：「如你所聞。
按照大炎王朝的說法，它們並不是什麼古代生物。
這片土地對它們的研究已經持續了幾千年，幾乎在文明伊始便開始了。」
「按照大炎王朝一些古典學術派的說法—
它們曾經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之上的生命，生而擁有強大的靈性。
它們被動的強大靈性影響到了現實世界，因此被視為神靈，蒙受其他生命的崇拜和祭祀。
它們因祭祀而將靈性轉化成了神性，從而能夠主動將其施展。
一它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並在此道路上越走越遠。
在這條道路上抵達某個終點時，它們成了祂們。」
「和我們想像中不同，祂們——古神，有相當一部分來自地底，而並非星空。」
「祂們曾經輝耀一世，後來伴隨著發生在遙遠古代的浩劫和天災，沉入地下，成為地質的一部分，成為星球的一部分，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時至今日，他們中的大多數，已經成為了徹徹底底的化石。
但祂們之中仍然有那麼一些，神性特殊，導致生命力極其旺盛者，存活下來。」
「他們曾經被人發掘，神性從地底流露而出，流淌在地表之上，鑄就一些隱晦且荒誕的傳說。」
梁文笙聽許義說過一些靈性世界的事情，但了解的不多，雖不是一竅不通，但也很是不解：「火居————那隻死剩的骸骨，不是已經離開地下，來到浦西城裡了嗎？」
唐納德·格里芬笑了笑，他嘴角揚的很高，這顯然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準確的來說，許義在火居列車車頭見到的那顆骸骨，並非實體。
而是由那位古神的殘念化生而成。
用現代的話來講，那隻骸骨是古神執著求生的一絲殘念，殘念遊走在天地之間，化作了百夜瘴中的【怪】。
而這隻【怪】的靈性，是空間層面的。
祂的靈性具體為何，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因為祂太危險了，我雖然是真理教的神職人員，但當初評估風險過後就決定放棄調查。」
他喝了口咖啡：「我是個生意人，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
唐納德·格里芬說完，在梁文笙的沉默中，感慨道：「而祂們—古神，僅僅只是組成整個靈性世界的冰山一角————甚至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祂們或許在遙遠的古代曾經成為過靈性世界的主宰，但和其他時代一和歷史中曾經出現，主宰了整個時代的那些後輩相比，祂們甚至連強大的邊都沾不上！
生命生而擁有靈性，又受萬象更替、時代演變、山川變遷、生靈化生，而導致生靈的靈性皆有不同。」
說到這的時候，唐納德·格里芬甚至激動的站起身來：「丹麥的遺傳學家威廉·約翰森提出了基因這個概念，可靈性的多樣性，甚至比基因還要多！還要複雜！還要瑰麗！」
他話鋒一轉：「而許義正在面對的，便是縱橫了小半石炭紀和二疊紀的古神—無數次肉身消亡，又無數次找到了生命出路的上位者，在滅世天災中殺出重圍的苟活之王，僅需要一丁點物質就能死灰復燃的畸形怪胎！
祂是我們從未發現過的新物種。
祂的親族都已沉寂，祂的後代也已消亡，祂的榮耀和恥辱都已經被深埋地底，從今往後再無人能夠知曉。」
「我們也從未曾知道祂的名字。」
「我們只知道，古代學者將其稱之為一盤龍。」
「盤龍並不是一種生物。」
許義渾渾噩噩睜開雙眼，只感覺整個屋子裡瀰漫著濃郁的咖啡味道。
這似乎是一間地下室，但明顯維護的很好，不但聞不到一絲霉味兒，還有淡淡的蠟油味傳來為了用以維護，他們在這裡的桌椅上打了蠟。
許義下意識循著聲音望去，只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衫的短髮女孩，正抱著本厚厚的書，向小屋子裡的學生們進行講述。
女孩眉眼秀氣，雖穿長衫，但身材並不顯得纖薄，渾身上下恬淡的氣質不知道要讀過多少書才能溫養出來。
這女孩————我是在哪見過麼？
許義迷迷糊糊的感官正在逐漸恢復著。
身邊還有三個同學，都正聽得起勁。
「盤龍目—最初由花旗國古生物學家愛德華·德林克·科普在十年前提出。
盤龍目的單詞為Pelycosauria。
，女孩拉長了聲音，讀出這個單詞，並解釋道：「這個單詞源自希臘語：
πελu（pely）或πελuko（pelykos）—意為「盆」或「碗」，指這類動物寬闊、盆狀的腰帶（骨盆結構）。
這個單詞的字面意思，是盆狀蜥蜴，或盆腰蜥蜴。
這個單詞的簡寫，Pelyco—，後來翻譯過來，就成了盤龍。」
許義大越清醒過來了，提出了意見：「既然是蜥蜴，為什麼要翻譯成龍呢？
我們的龍顯然不是蜥蜴。
Dragon本來就應該翻譯成蜥蜴，不該翻譯成龍。」
這豈不是把傳統的龍給醜化了嗎？
要我說麼，這玩意兒就不該叫盤龍，而應該叫盤蜥蜴。」
女孩和其他同學聽到這話，皆是一愣。
「也許學者們並沒有想太多。」
她簡單的解釋道：「總之————盤龍目————」
女孩猶豫了一下，不再重複這個突然有了爭議的名字：「它們其實和普通的恐龍不一樣，雖然外表像蜥蜴，但那是因為原始四足動物的趨同演化，才變成了類似蜥蜴的樣子。
嚴格來說，它們是合弓綱的動物。
現代哺乳動物也屬於合弓綱。
所以，它們和我們的親緣更近稱之為表親也不為過。」
由於許義提出的異議，這場小聚會很快結束了。
站在地下室門口，女孩朝許義伸出手：「初次見面，梨煒。」
許義看著年輕漂亮的少女梨煒，巨大縫合人肉球上梨煒那張蒼老畸形的臉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許義伸出手來：「許義。」
兩人握了手，梨煒對許義說：「我每天下午三點鐘在圖書館歷史區，如果你有想要討論的知識，可以來找我。」
許義點了點頭。
許義看著梨煒抱著書離開的背影，看著簡陋到只有三棟小樓和一堆平房的校園，腦袋裡泛起了關於這裡的記憶：
這裡是浦西城的機器學堂，而自己是船舶與電報學的一名學生，他加入了一個歷史興趣愛好小組，而梨煒則是小組的組長————
許義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逼真的世界。
他甚至能聞到頭頂辦公室里傳來的香菸味道，可無法從味道里聞到什麼情緒。
我的神性無法生效了。」
他回想起自己剛剛接觸到了火居「大腦」的畫面。
是他們————火居神職人員縫合而成的球，它使用空間靈性，讓我體驗到了這些事物————
在那時候，我的【添香】神性已經生效，他們應當把控制火居的權柄交給我才對————
也或許，梨煒口中那所謂的【權柄】，就藏在這個地方？」
一念落罷—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不知從何而來的大霧已經將他包裹。
大霧散去，身邊出現了低矮的木製書架，腳下正踩著長有苔蘚的地板，耳邊傳來嘈雜的聲響，那是一個學生正拿著報紙，站在書架旁，慷慨激昂。
這裡是圖書館。
這裡並不安靜。
許義出現在一張拋光鐵板搭成的桌前，身邊是正低著腦袋看著書本的梨煒。
此時的圖書館—其實就是一間看書的陋室而已——嘈雜極了，小小的陋室里擠著最起碼十個學生，窗外也站著一些學生，他們在傾聽宣讀報紙。
北邊有戰事，情況很糟糕，他們必須站出來————
——
許義安靜等待著。
這場機會在青年們的慷慨激昂中結束了，人群散去，梨煒也抬起了頭。
「我主修蒸汽動力學，輔修船舶與電報學。」
她的視線始終不離書本，可她的心思完全沒在書本上。
「我大抵是沒辦法去前線了，但我可以去應聘鐵路公司，我可以繪製蒸汽火車的圖紙，也可以參與車輛運營維護。
有了鐵路，城市就能快點富裕起來了。
一個人能做的事情————真少啊。」
即便沒了【心嗅】神性，許義也能從她的神態中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激動，忐忑，對於未來雖然不是完全未知，但也十分恐懼，不知道自己未來應該去向何方。
許義快畢業的時候也這樣。
這樣的恐懼完全無法消解，根本原因在於未來尚未降臨。
□頭的開解無法給人帶來任何心靈上的慰藉，於是許義握住了她的手一是握手禮的握手：「我相信你。」
梨煒下意識想要把手抽回去，可在一瞬間的猶豫之後，她放棄了。
她只是朝他笑了笑。
再次降臨的大霧遮蔽了她的笑容。
片刻之間，大霧散去，許義出現在一家茶室里，窗外是匆匆忙忙的車水馬龍，林立的煙囪向藍天上噴著黑煙—這裡是閘北。
隨著一陣略有些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風塵僕僕的梨煒匆匆趕到，坐到他對面的位置上0
「不好意思————加班到現在。」
許義看了一眼茶室牆上的掛鍾。
現在是早上5點鐘。
她是從昨晚加班到現在的。
——
這似乎是一場朋友之間的匆忙聚會。
他給她沏了杯新茶。
「畢業之後，一直在忙————忙各種事。」
梨煒抱著茶，暖著手，頂著黑眼圈，向許義訴說著畢業之後這段時間的經歷。
這年頭技術人才很值錢，浦西機器學堂畢業的學生各個都是寶貝，可沒想到的是，梨煒作為三期畢業生，在畢業之後被分配到了閘北水電公司，成為了電廠中的一名接線員。
她不能從事自己的專業，胸中所學完全不能發揮。
她告訴許義，她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自己曾經幾百個日日夜夜的付出到底算什麼。
與此同時，這並不是一份輕鬆的工作，閘北水電公司負責整個區域的電力設施，而這年頭電力設施故障是常有的事，再加上接線員不好招聘，她和幾個同事必須通過倒班來進行值勤。
連續幾個月的不規律作息讓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她大把大把的掉頭髮，例假也完全紊亂了。
她告訴許義，她已經向設計院提交了申請，她或許即將面臨一場考核，如果考核通過，她就能成為一名公共電力設施的設計師了。
她還和許義聊到了學校，聊到了北邊的戰事，聊到了浦西城的亂象。
她告訴許義，她現在很焦慮，她不知道自己能幹點什麼，世界越來越亂了，可她什麼都做不了————
當許義聊到她曾經的愛好一古生物研究時，她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
更多的情緒則是失落。
她丟掉了她的愛好，從此庸庸碌碌，那些美好往日亦如同夢幻泡影，一去不復返了。
她告訴許義，既然畢業了，肯定是要先奮鬥工作上的事情。
至於曾經的那些興趣，那些愛好，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許義安慰了她，並祝她在接下來的考核中獲得好運。
大霧再次瀰漫。
大霧散去。
不知幾年後。
公共租界的白楊樹下，已經完全褪去了青春的梨煒，激動的來到許義身邊，她告訴許義，由於她在公司表現出色，公司和她簽了合同，讓她去浦西城公共租界的聖約翰大學進
修。
這一次，她按照公司的要求，主修物理學。
而聖約翰大學可以輔修一門科目。
她選擇了生物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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